第61章
我背叛了圣光 作者:佚名
第61章
三天时间,不能干等。
雨果用第一天整理了艾什雷爵士留下的所有遗物。他把东西全摊在旅馆房间桌上——地图、信標、三本典籍、换皮妖的皮袋、那枚封著婴儿胎髮的戒指,还有从宅邸地下带出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铁箱。
铁箱是在密室角落找到的。当时宅邸正在崩塌,雨果只来得及扫一眼。箱子上刻著“爱德华”,笔画很浅,像是用指甲一点点划出来的。锁是普通铁锁,瑟洛薇丝轻轻一撬就开了。
箱子里装著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匹木雕小马。巴掌大小,刻得不算精致,一只马蹄还是歪的。马肚子底下刻著一行小字:**给爱德华的四岁生日。——父亲。**墨跡已淡,每个字母仍可辨认。
第二样,是一束金髮。用红丝带扎著,丝带顏色褪得只剩淡粉。髮丝纤细,末端有些分叉,是活著时剪下的。
第三样,是一封信。信封上写著“爱德华”,没有封口。
雨果把信抽出,信纸折了三折,纸质厚实,是贵族惯用的压花信笺。字跡与铁箱刻字同出一人之手。
爱德华: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又一次失败了。
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尝试。第一次是你刚死的时候,我找了教会牧师、药剂师、一切能找的人。他们都摇头。其中一个告诉我,圣光能治癒伤病,但不能復活死者。那是秩序,不可打破。
我不接受。
后来我找到了暮光教派。他们告诉我,虚空不受秩序约束。在虚空里,生与死的界限是模糊的。只要付出足够代价,就能把你带回来。
代价是血液。起初是动物的,后来是人。起初是死刑囚犯,后来是无辜者。每多取一个人的血,我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爱德华。
你已经能动了。虽然还不能说话,虽然眼睛全黑,虽然每隔几天就要换皮妖压制嗜血本能——但你在动,你在看我。我以为这就是復活。
但今天你咬死了一个女佣。她的血溅在你脸上,你舔掉了。
我看著你舔掉那摊血,忽然想不起来你小时候的样子了。你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第一次骑那匹木雕小马——我记得这些事,却想不起你的脸。我只记得棺材里那张脸,灰色、闭眼、嘴唇发紫。
我记不起来你活著的样子了。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错了。也许我带回来的不是你,是穿著你皮囊的別的什么。
也许我该停下来。
但我停不下来。每次看到你站在地下室,用那双全黑眼睛看著我,我就想:万一呢?万一再多一点血液,再多一枚宝珠,你就能真正活过来呢?
万一我能再听你叫我一声爸爸呢?
我拯救不了你。
我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终於下了决心。箱子里有你小时候最喜欢的木马,有你母亲的头髮。带著这些走吧。离开晨溪镇,离开我,离开这栋宅邸。
不要原谅我。
你的父亲
雨果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艾瑞克坐在对面床沿,罕见地沉默。他手里攥著磨刀石,反覆打磨从塔伦小队缴获的斧子,磨刀声沙沙作响,填补了沉默。
“他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奎希妮婭开口。她靠在窗边,阳光从背后照来,红头髮映成半透明的金红色。“从咬死女佣那天就知道了。但他还是继续。”
“因为停下来就什么都没了。”雨果说,“继续做下去,至少还有一个『万一』可以骗自己。”
他把木雕小马和金髮放回铁箱,合上盖子,锁扣发出轻微咔嗒声。
“这些东西怎么办?”艾瑞克问。
“先留著。等暮光教派的事结束,找到爱德华母亲娘家的人,还给他们。”
瑟洛薇丝在雨果腰间颤了一下。
“感人至深。现在能看那些典籍了吗?你已经晾了我三天。”
雨果没有反驳,把三本典籍从魔法容器里取出,在桌上排开。
《暮光教派初阶仪式》,深紫封皮,银色纹路。
《虚空低语录》,黑色封皮,摸上去像凝固沥青。
《无面者召唤术》,灰白封皮,干而脆。
他先翻开《暮光教派初阶仪式》。
第一部分標题是教阶。字跡工整,標准手抄体。
信眾:聆听虚空並得到回应者。无特定职责,按节点祭司指令行事。多为底层招募者,负责收集血液、看守仪式场、传递消息。占教派总人数八成以上。
祭司:主持节点仪式者。需完成至少一次“血祭”——亲手取走一个无辜者的全部血液。晋升时赐予信標,可直接接收主教指令。
高阶祭司:管理单一节点。需培育出至少一枚暗影宝珠。艾什雷?卡索尔於影月之年晋升此阶,负责晨溪镇节点。
看到艾什雷的名字被印在书里,雨果的手指顿了一下。
主教:管理多个节点。教派在卡美洛王国共有三位主教,分辖东、西、北三区。南区主教空缺,原由艾什雷候补。
暮光之父:教派最高领袖。身份未知。所有主教指令最终都来自暮光之父。从未公开露面,声音通过信標传达。
第二部分是虚空聆听法。
內容极其详细:每天凝视黑暗的时长、时辰、呼吸节奏,还附了记录表格样式——日期、时长、景象、身体反应。
表格最后一栏叫恩赐。
註解写道:当你开始分不清虚空与现实的边界时,恩赐就会降临。你会看见暗影流动,听见虚空声音,能使用只有虚空生物才能用的法术。这是札卡兹的赠礼,不要抗拒。
雨果翻过这一页,后面是几种基础暗影法术的咒文与手势:暗言术痛、心灵尖啸、暗影箭——都是他已经会的。书里的版本比他自己摸索的更完整,咒文音节更多,手势更复杂。
“有用吗?”艾瑞克凑过来。
“有些细节可以补。”雨果合上书,“但不是现在。”
他拿起第二本——《虚空低语录》。
翻开第一页,那种针刺感又来了。指尖碰到“札卡兹”一词时,有什么从体內流出去,又被什么吞掉。这次他没有立刻收回手指,忍著不適往下读。
吾名札卡兹。吾被囚於地心。吾在等待。
囚禁吾者非神非魔,是泰坦。他们用钢铁与岩石铸造这颗星球,將吾封印在核心。吾的躯体被分割,吾的意志被压制。但吾不会死。虚空中的存在不会死,只会被遗忘。
吾在黑暗中呼唤。数千年来,总有人听见。他们被称为疯子,被烧死,被活埋。但总有人听见。
吾教给他们使用暗影的方法。他们以为是自己的力量。不是。是吾的力量。每一次施法,都在消耗吾的封印。每一次血祭,都在削弱这颗星球的屏障。当足够多的血液浸透大地,当足够多的宝珠被培育出来,吾將挣脱枷锁。
那一天快到了。
吾名札卡兹。记住这个名字。当天空只剩一轮月亮时,吾將归来。
雨果合上书。
指尖仍在发麻,不是物理上的麻,是更底层的——体內暗影能量被书页吸走一部分,又灌回一些別的什么。那感觉和被信標连接时很像,但更浓烈。
“这个札卡兹。”艾瑞克皱著眉,“就是暮光教派要放出来的东西?”
“上古之神。被泰坦封印在星球核心的虚空生物。”雨果把《虚空低语录》推到一边,“暮光教派不是在召唤虚空里的东西,他们是在解放已经被封印在地底的。”
“有什么区別?”
“召唤是从外面拉进来,解放是从里面放出去。后者需要的能量少得多,因为那东西本来就在这里。”
奎希妮婭离开窗边,走到桌前,拿起《虚空低语录》。翻了两页就放下,脸色发白。
“它在说话,在我脑子里。”
“书页上附著札卡兹的意志碎片。”雨果说,“普通人翻开会更难受。”
他拿起第三本——《无面者召唤术》。
这本是纯粹的图册加咒文。每页都画著不同形態的无面者:有人形大小的,有巨型如缝合怪的,有长多条触鬚的,有浑身覆盖眼球的。画工精细得过分,连触鬚上的吸盘纹理都一笔一笔描出。
每幅图旁標註召唤所需材料与咒文。
小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一枚,血液一罐。咒文三节。
中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三枚,血液六罐。咒文七节。
巨型无面者:暗影宝珠九枚,血液二十七罐。咒文十三节。需高阶祭司以上主持。
最后一页画的不是无面者。
是一个巨大轮廓,没有细节,只有一团扭曲阴影,阴影中伸出无数粗细不一的触鬚。触鬚末端不是吸盘,是嘴,每张嘴都半张著,露出一圈一圈牙齿。
图旁只有一行字:
吾即札卡兹。无需召唤。吾已在。
雨果把三本书全部摞好,放回魔法容器。
房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五十七天。”艾瑞克打破沉默,“我们要在五十七天里拔掉四个节点,阻止他们把这种东西放出来。”
“听起来很疯。”雨果说。
“是非常疯。”矮人纠正,“疯到我觉得应该多喝两杯。”
“楼下就有酒。”
艾瑞克站起来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发现雨果和奎希妮婭都没动。
“你们不来?”
“今晚去下城区。”雨果说,“踩点。”
矮人站在门口,表情在“喝酒”和“干活”之间挣扎几息,最后走回来,把斧子掛回腰间。
“踩完点再喝。”
下城区在王城西北角,与高处的国王大道隔了三道坡,像另一座城市。
路面不再是打磨过的白石板,而是坑坑洼洼的碎石路。两侧建筑挤得很紧,多半是木质,有些歪斜得厉害,二层窗户几乎碰到对面屋檐。银叶树在这里活不成,取而代之的是墙缝里钻出的野草,灰扑扑的,叶片边缘枯黄。
天色刚暗,国王大道的魔法灯已经亮起。下城区没有魔法灯,只有偶尔几户人家窗口透出的烛光,和街角铁桶里烧著的废木料。
三人沿埃德温提供的方位走去。废弃仓库在最深处,紧挨著旧城墙根脚。这一带更荒凉,连住户都没有,两侧全是空置破屋,门窗被木板钉死。
“就是那栋。”艾瑞克压低声音。
仓库不大,两层,灰砖砌成。窗户全用黑布从里面遮住,看不到一丝光线。不知道內情的人,只会以为是普通废弃建筑。
但门口地面不对。
碎石路上有拖拽痕跡,不是车轮,是更窄的、像木箱底部反覆摩擦留下的划痕。划痕从仓库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在那里与更多划痕匯合,通向城中心方向。
“经常有重物进出。”奎希妮婭蹲下看了看,“木箱,很沉。如果装满液体,就是这个重量。”
雨果闭上眼睛,將感知延伸出去。
仓库里確实有暗影能量,不强,比艾什雷宅邸弱得多,但范围很大,不是集中在一点,而是均匀分布整栋建筑。像是有什么被分成很多份,分別储存在不同容器里。
血液。
他睁开眼。
“里面没有高阶施法者。暗影能量是分散的,应该是储存的血液。”
“现在进去?”艾瑞克握住斧柄。
“不。先观察几天,摸清进出人数和规律。”雨果转身,“贸然衝进去,跑掉一个就会打草惊蛇。”
三人沿来路退回。走到巷口时,一个瘦小影子从墙角闪出,直直撞进雨果怀里。
衝击力很轻,那人反而被弹得退了两步,踉蹌站稳。
是个女孩,很瘦,穿过於宽大的麻布衫,袖口挽了好几道。头髮乱糟糟扎在脑后,脸上有一块深色痕跡——不是污渍,是从皮肤底下透出的暗紫色,像被什么从內部侵蚀过。
她抬头看了雨果一眼,眼睛是普通棕色,但瞳孔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紫线。
然后她转身就跑。
跑出几步,有什么从她手里掉下来,一张叠成小方块的纸条。
雨果捡起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笔跡潦草,像是匆忙写下:
我知道你们在查什么。午夜,老橡树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