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我背叛了圣光 作者:佚名

第60章

      他们在商队的马车上顛了三天。
    白天赶路,夜里扎营。商队领队哈罗德是个话多的胖子,每晚都拉著艾瑞克喝两杯麦酒,吹嘘自己年轻时如何单人独马从巨魔手里抢回一车香料。艾瑞克听得格外认真,偶尔还追问细节——他分明是在学怎么吹牛。
    第四天傍晚,王城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雨果在修道院时见过王城。每年圣光节,老尼尔斯会带几个孩子去大教堂参加弥撒。那时他还小,记忆里只剩白色的石头与密密麻麻的人群。长大后,他反倒不愿再去。
    城墙比记忆里更高大。白色的群英石在夕阳光下泛著暖黄色的光,像一圈巨大的肋骨,將整座城市包裹其中。墙垛上每隔一段便立著一座哨塔,塔顶旗帜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卡美洛王城。”哈罗德骑在马上,用马鞭一指城墙,“南方明珠,大陆上最漂亮的城市,没有之一。你们要是第一次来,建议先去国王大道走一圈,再去花园街市吃一顿烤羊排——”
    “我们不是来旅游的。”艾瑞克打断他。
    哈罗德噎了一下,嘟囔著“年轻人不懂享受”,策马前去开路。
    城门口的卫兵检查了商队通行证,又瞥了一眼雨果胸前的教会徽章,挥手放行。他们没查武器——王城每天进出的冒险者太多,只要不惹事,城卫懒得理会。
    进了城门,国王大道笔直伸向城市中心。路面铺著打磨过的白石板,两侧是修剪整齐的银叶树,树上掛著小巧的魔法灯,天色一暗便自动亮起。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烫著金漆,橱窗里摆著大陆各地运来的货物。
    奎希妮婭走得很慢,头不停转动,左看右看。不是警惕,是新奇。兰多尔的建筑以灰石为主,厚重实用,不像卡美洛这般精致华丽。
    “先找住处。”雨果说。
    艾瑞克抬手指向前方:国王大道中段有一栋三层木石建筑,门口掛著金漆招牌——金狮鷲旅馆。招牌上的狮鷲画得歪歪扭扭,但金漆是真的,在夕阳下反光刺眼。
    “就这家,名字吉利。”
    旅馆一楼是酒馆,正值饭点,闹哄哄一片。三人要了两间房——奎希妮婭一间,雨果和艾瑞克一间。房钱一天十五铜幣,不含餐食。
    艾瑞克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拉著两人下楼吃饭。他点了三大杯黑啤、一整只烤鸡、一盆燉豆子、两条烤鱼、四个白麵包,侍者端上来时,桌面都在微微发颤。
    “你请客?”雨果看著满桌食物。
    “当然是你请。”艾瑞克撕下一只鸡腿,“你有公会赏金,还有狗头人脑袋的分成。我只有三十银幣。”
    雨果没爭,把烤鱼夹到盘里,慢慢剔刺。
    邻桌几个冒险者高声谈论著北境的事。
    “听说了吗?诺森德那边彻底完了,亡灵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活人根本挡不住。”
    “教会不是派了骑士团过去?”
    “派了!圣剑骑士团去了两百人,回来不到五十。那些亡灵杀不死,砍成两截还能爬。”
    “巫妖王!他们管领头的叫巫妖王,据说是远古人类王子,被诅咒了。”
    艾瑞克的咀嚼慢了下来,看了雨果一眼。
    雨果依旧低头剔刺。
    “你们说。”艾瑞克压低声音,“暮光教派,跟北边的亡灵有没有关係?”
    “不知道。”雨果说,“但如果有,也不意外。”
    “为什么?”
    雨果放下叉子。
    “虚空。亡灵天灾是復活死者,虚空之门是放虚空生物进来,都是毁灭世界的路数。如果我是暮光教派,一定会利用亡灵天灾——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奎希妮婭停下切肉的动作。
    “所以我们要更快。”她说。
    吃完饭,三人各自回房。雨果坐在床沿,把从艾什雷密室带出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地图、信標、三本典籍、换皮妖的皮袋。换皮妖比前几天更蔫,连哀鸣都发不出,只在袋里微弱地蠕动。
    “得儘快找埃德温。”他对自己说。
    第二天一早,雨果独自前往卡美洛魔法学院。
    学院在王城东区,占了一整片街区。与教会的肃穆不同,学院没有围墙,几座蓝色穹顶的建筑散落在巨大草坪上。草坪上到处是学徒——有的抱厚书边走边读,有的蹲在地上画法阵,还有几个互相扔小火球,炸得草坪东一块西一块焦黑。
    一位穿灰袍的女学徒给雨果指了路。预言学派塔楼在学院最东边,是一座歪得厉害的灰石高塔,看著隨时会倒,细看才发现塔身刻满极细符文,像无数锁链捆住整座塔。
    塔门敞开。雨果沿螺旋石阶往上走,每几步便能看见嵌在墙里的书架,塞满捲轴与羊皮纸,有些纸张从架中挤出,悬在半空,被无形力量托著。
    塔顶书房没有门,雨果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中央是一张大得离谱的橡木桌,堆著成山的书籍、捲轴、水晶球、星图,还有些看不出用途的金属零件。桌后坐著一位乾瘦老头,白鬍子垂到桌面,末梢沾著墨渍。他正用魔法操控三根羽毛笔,同时在三本册子上书写,笔尖划过纸面沙沙作响。
    “埃德温法师?”雨果开口。
    老头没抬头,三根羽毛笔依旧不停。
    “亚修让你来的?”
    “是。”
    “那傢伙欠我的实验材料还没还。”埃德温头也不抬,“三盎司虚空结晶,两罐龙息苔蘚,一根完整的鹰身女妖尾羽,欠了两年。”
    雨果把铜质公会徽章放在桌上。
    “我不是来替他还债的。我需要追踪一个信標。”
    埃德温终於抬起头。他眼睛很小,藏在浓密白眉下,目光却锐利如钉。
    “信標?什么信標?”
    雨果取出黑暗信標。
    埃德温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他从桌后绕到前面,凑近细看,鼻子几乎碰到信標表面。
    “暮光教派的东西,纯度很高,不是信眾级別的破烂。”他伸出手,“给我。”
    雨果没有递过去。
    “亚修说你可以追踪信號源。”
    “亚修说得对。给我。”
    雨果把信標放在他手心。
    埃德温捧著信標走回桌后,坐进椅子,挥开三根羽毛笔,清出一小块桌面,將信標放在正中。又从抽屉翻出一把银粉,均匀撒在信標周围。
    “追跡术。”他说,“预言学派基础法术,用来追踪魔力残留。但这信標是活的,持续收发信號,需要加强版。”
    他开始念咒。不是教会祈祷式的念法,更像精密计算,每个音节都平稳无波。
    银粉开始发光,先淡白,再浅蓝,最后变成不刺眼的紫色。紫光粉末从桌面浮起,在信標上方凝聚成一条比髮丝还细的线,伸向窗外。
    埃德温盯著那条线,眼神变得空洞。他不是在看房间里,而是顺著魔力丝线,望向信號源头。
    大约半刻钟后,他的眼神恢復焦距。
    “三个。”他说,“王城里有三个信號源。”
    雨果往前半步。
    “第一个,在下城区,一间废弃仓库,信號最弱,应该是中转站。”
    “第二个,在贵族区,一栋私人宅邸,信號中等。”
    “第三个——”他顿了顿,“在皇宫方向,信號最强,还被反预言法术屏蔽,我刚才差点被弹回来。”
    雨果的手指在桌沿收紧。
    “皇宫?”
    “皇宫外围,具体位置无法锁定,设防的人水平不比我低。强行突破,对方会察觉。”埃德温捋了捋沾墨的鬍子,“暮光教派在你们皇宫里安了人,级別不低,至少是祭司以上。”
    雨果沉默几息。
    “双月重合之夜,你知道多少?”
    埃德温从桌边捲轴里抽出一卷,展开是星图,画著白月与影月的运行轨跡。
    “五十七天后,白月与影月轨跡完全重合。从卡美洛看,天空只剩一轮月亮。教会称之为『圣光最弱的夜晚』,因为影月遮住了白月光芒。”他指尖点在重合点上,“但从魔力角度看,这一天还有另一层意义——位面屏障最薄弱的时刻。”
    “虚空之门。”雨果说。
    埃德温点头。
    “暮光教派选这一天不是没理由。位面屏障薄弱,虚空之门更容易打开,再加上他们那些仪式与祭品……”他卷好星图,“你们只剩五十七天。”
    “我们需要你的帮助,精確定位三个信號源。”
    埃德温靠进椅背,白眉下的眼睛眯起。
    “亚修应该告诉你,我这人不好说话。”
    “他说了。”
    “那他还说什么了?”
    “说你欠他一个人情。”
    埃德温嘴角抽了一下,在椅子里沉默许久,猛地坐直。
    “行。人情债最难还。我帮你们定位,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从桌下柜子取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液体深灰,表面浮著一层极薄的紫色油膜。
    “我在研究暗影抗性药水,不是给施法者,是给普通人。教会牧师只会用圣光硬抗暗影侵蚀,但圣光不是人人都有。如果暮光教派真要开虚空之门,普通人最先遭殃。”
    他晃了晃瓶子,灰色液体里的紫膜被搅散,又缓缓聚拢。
    “这是试验品。我需要一个能同时用圣光和暗影的人测试药效——圣光太强测不出暗影侵蚀,暗影太强喝了没用。你是最好的样本。”
    雨果看著那瓶灰色液体。
    “副作用是什么?”
    “眩晕、幻觉,可能会看到一些……不该看的东西。虚空对凡人精神的影响会暂时放大。”埃德温把瓶子放在桌上,“但不会死,我保证。”
    雨果伸出手。
    “等等。”埃德温抬手制止,“你得先知道要面对什么。测试中,你会短暂接触虚空——不是真虚空,是药水模擬的侵蚀效果,那种感觉很不舒服,有人测完吐了三天。”
    雨果没有收回手。
    “五十七天,没时间挑了。”
    埃德温看了他几息,拔开瓶塞。
    药水没有气味。雨果接过来,一口灌下。
    液体滑过喉咙时冰凉,落入胃里后,凉意迅速扩散成针刺般的麻感,从腹部蔓延到胸口,再到四肢。手指发麻,脚趾发麻,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內睁开了眼睛。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东西在看他。
    书房消失了。
    他站在一片没有顏色的空间里,不是黑,黑也是一种顏色。这里什么都没有,无光无暗,无上下远近。身体还在,却感觉不到重量,像浮在看不见的水里。
    然后那些眼睛出现了。
    不是一只一只,是一起出现。无数只眼睛,大大小小,有的如针尖,有的大如车轮,全都在看他。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更原始的注视——像人看显微镜下的微生物。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外面传来,是在他脑子里。
    “你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雨果想回答,喉咙发不出声音。
    眼睛消失了。
    他看到一座城市,白色石头、银叶树、国王大道,是王城。但不对——城墙是黑的,不是石头本色,是被什么浸透了。银叶树叶落光,枝干扭曲成手的形状。国王大道空无一人,只有暗紫色雾气在地面缓缓流淌。
    大教堂尖顶塌了一半,剩下的部分爬满蠕动的暗色纹路,像血管。
    这是幻觉。雨果告诉自己,是药水的副作用。
    但那个声音又响起来。
    “这是可能性之一。”
    视野再变,他看到了自己。
    另一个雨果站在国王大道中央,穿同样黑袍,持同样单手锤,但眼睛全黑,没有眼白。双手沾满暗紫色液体,顺著指尖滴落。
    那个雨果抬起头,隔著遥远距离,直直看向他。
    嘴唇动了。
    “你逃不掉的。”
    雨果猛地睁开眼。
    他跪在埃德温书房的地板上,不知何时从椅子滑下,额头抵著冰凉石板,冷汗顺著鼻樑滴落。胃部剧烈翻搅,他把早饭吐了出来。
    埃德温蹲在他身旁,拿著一块湿布。
    “能说话吗?”
    “……能。”雨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看到什么了?”
    雨果接过湿布擦脸,手还在抖。
    “王城,被虚空侵蚀后的王城。还有……”他顿了顿,“我自己,另一个我。”
    埃德温表情毫无波动,起身走到桌边,在厚皮面本子上快速记录。
    “典型高强度虚空接触幻觉,时间线错乱、自我镜像、环境腐蚀。你坚持了大约四十秒——比上一个测试者长一倍。”他转过身,“药效过了就好,头晕会持续一到两天,多喝水。”
    雨果撑著桌子站起,腿还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追踪的事——”
    “我会做。”埃德温打断他,“你活著完成测试,我就按约定办事。三天后,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会送到你手上。”
    他从抽屉拿出一个小皮袋,扔给雨果。
    “里面是三支成品药水,比你刚才喝的温和,副作用只有轻微头晕。遇到暗影侵蚀,喝一支能撑半个时辰。”
    雨果接住皮袋,分量不重,三支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轻响。
    “多谢。”
    “不用谢,这是交易。”埃德温已经坐回椅子,重新拿起三根羽毛笔,“出去时別碰倒任何东西。”
    雨果走出歪塔,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住。刚才的幻觉还残留碎片——闭眼就能看见黑色银叶树,地面流淌的暗紫色雾气。
    “可能性之一。”他低声重复那句话。
    不是预言,是警告。
    他往学院外走,经过草坪时,一个练习小火球的学徒不小心扔偏,砸在他脚边。学徒跑来道歉,雨果摆了摆手,继续前行。
    回到金狮鷲旅馆时,艾瑞克正坐在一楼酒馆,面前摆著三个空酒杯。看见雨果的脸色,他把第四个酒杯推到对面。
    “你看起来像是被巨魔踩了一脚。”
    雨果坐下,把整杯啤酒灌下去,冰凉液体冲淡了胃里残余的噁心。
    “找到埃德温了?”
    “找到了。三天后拿到三个信號源的精確定位。”
    “然后呢?”
    “然后一个一个拔掉。”雨果把空杯放回桌面,“从下城区那间仓库开始。”
    奎希妮婭从楼梯上下来,换了一身便服,红头髮披散,手里拿著一卷羊皮纸。
    “我刚才去了一趟大教堂。”她坐下,“问了关於暮光教派的事。”
    雨果看向她。
    “教会记录里没有『暮光教派』这个名字,但有一个条目叫『虚空崇拜者』——卡美洛立国前就存在的古老异教。教会花了两百年打压,以为已经绝跡。”她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笔记,“最后一位虚空崇拜者主教,大约三百年前在王城被处决。”
    “王城哪里?”
    “旧城区。现在的皇宫,就建在旧城区废墟上。”
    雨果的手指在桌面轻敲两下。
    “皇宫建在虚空崇拜者遗址上,暮光教派在皇宫安插了人,他们要打开的虚空之门,总枢纽在王城。”他停住手指,“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皇宫底下的东西。”奎希妮婭说。
    艾瑞克喝完第四杯啤酒,重重放下杯子。
    “所以我们要对付的,不只是一帮邪教徒,还有他们藏在皇宫里的头目,以及皇宫底下埋了几百年的鬼东西。”
    “听起来是这样。”
    矮人沉默几息,站起来走向吧檯,端回三杯新啤酒。
    “那就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