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咦,这俩诗人怎么见了我就跑?(六千字)
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作者:佚名
第48章 咦,这俩诗人怎么见了我就跑?(六千字)
王瑶站在讲台上,把讲义往旁边拨了拨,两只手撑著讲桌,往台下又扫了一圈。
“读过鲁迅任何一部短篇或者杂文的,举手我看看。”
台下呼啦啦举起一大片手,余文也把手举起来了。
旁边的马波把手举得老高,胳膊肘差点戳著陈建功的鼻子。陈建功往旁边躲了躲,手倒是举得挺端正。郭小聪举得最矜持,手指头併拢,胳膊肘支在桌面上。
余文坐在后排,视线倒是一览无余,好奇地往底下扫了一眼。
“都考上燕大了,怎么说也不至於连鲁迅都没读过吧?”
结果,举手的占了大概三分之二。剩下的要么面面相覷,要么低著头,有几个脸都红了。
王瑶看著台下那一片胳膊,嘆了口气,然后嘟囔一句:“手放下吧,等我抽完菸斗再说。”
说完,他不知从哪儿摸出个菸斗来。
那菸斗乌漆嘛黑的,斗钵上的铜皮上坑坑洼洼的,一看就是用了不少年头的老物件。
他把菸斗叼在嘴里,又从兜里摸出一盒火柴,划了一根点上。
菸斗里冒出一股白烟,迅速飘散在教室里,一直顽强地飘到余文所在的后排才消散。
“好傢伙,这会儿的烟这么呛吗?”余文很是惊奇,他坐后排都隱约闻著了。
一股子关东菸叶的味儿,又冲又辣。
他坐在后排倒还好,前排那几个早早占了座的女生可就遭了殃。
一个扎著高马尾的姑娘被呛得直咳嗽,捂著嘴弯下腰去,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那个梳短髮的也紧紧皱著眉头,拿手在脸前头来回扇著。
王瑶浑然不觉,又嘬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来。
台下有人忍不住压低嗓子交头接耳起来,马波悄悄捅了捅陈建功的胳膊,凑过去小声问:“这怎么了这是,菸癮至於这么大吗?”
陈建功挠了挠头,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啊,我看这不挺多人举手的吗?”
那不还有这么多人没举手吗?
余文一边在心里吐槽一句,一边若有所思地看著讲台上那个叼著菸斗、表情有些惆悵的老教授,隱约猜到了点什么。
从70年高考废除开始,燕大招的新生就清一色都是工农兵学员。
工农兵学员,名义上说是“自愿报名、群眾推荐、领导批准、学校覆审”。
听著还挺像那么回事,可真招上来的学生却是良莠不齐得厉害。像张铁生那种大摇大摆交白卷的都能被捧成英雄,其他人就更別提了。
王瑶作为燕大的老牌教授,现代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之前的六年只能教一些,说不定连唐诗三百首都背不出几句的学生。
估摸著憋了不少气。
所以对他们这一届七七级新生,估计是抱了不小的期望的。毕竟是恢復高考后的第一届,怎么著也得比工农兵学员强吧?
结果上来问读过鲁迅没有,竟足足有三分之一的人连手都举不起来。
这可是燕京大学,不是哪个偏远地区的师专啊。
“也还能理解吧,要是跟我一样,从偏远区县的公社中学里考上来的,还真不一定读过鲁迅,可能也就知道个名字。”
余文摸了摸下巴,有些担心地看向讲台上的王瑶。
应该不至於拂袖而去吧?
讲台上,王瑶看了看底下交头接耳的学生,又嘬了两口菸斗,把火柴盒揣回兜里,含含糊糊地操著一口带著晋地口音的普通话:
“成,那就讲一篇你们大概都没看过的吧。”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魏晋风度与文章与药及酒之关係》。
“这篇东西,是鲁迅一九二七年在广洲学术演讲会上讲的。后来整理成文章,收在《而已集》里。”
王瑶嘬了口烟,嘴上侃侃而谈:
“你们不要看这个题目长得跟绕口令似的。鲁迅这个人,最会起题目。他这个题目起得好,好就好在,他把魏晋风度、文章、药、酒,这四样东西串在一块儿了。”
他竖起四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往下掰。
“魏晋风度是什么?是那帮名士们喝酒、吃药、清谈、不务正业的那股劲儿。文章是什么?是他们写出来的那些东西。药是什么?是五石散。酒是什么?是酒。”
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余文有些忍俊不禁,好歹忍住了。
台下有人忍不住偷偷笑了。
王瑶没笑。他又嘬了口烟,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磕出一点菸灰来。
“五石散这东西,你们可能没听说过。简单说,就是一种矿物药,吃下去浑身发热,得赶紧起来走路,叫『行散』。不行散,药性散发不出去,会死人。”
“所以魏晋那帮名士,成天在街上晃荡,你以为他们是閒的?不是。他们是在行散。”
台下又几个人憋不住笑了起来。
“行了散,浑身发热,衣裳就穿不住了。所以那会儿的名士,一个个宽袍大袖,敞著怀,趿拉著草鞋,看著跟叫花子似的。你以为他们是瀟洒?不是。他们是热得慌。”
底下的笑声更大了,渐渐连成一片。
王瑶把菸斗又叼回嘴里,嘬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鲁迅这篇文章,妙就妙在,他看起来是在讲魏晋,其实是在讲他自己那个时代。你们要仔细看,他写嵇康、写阮籍,写他们怎么喝酒、怎么吃药、怎么装疯卖傻,其实都是在写他自己。”
“嵇康被司马昭杀了。鲁迅呢?他自己说,『我是在二七年被血嚇得目瞪口呆,离开广洲的』。你们看看,这像不像?”
台下的笑声一下停了下来。
“所以鲁迅这篇文章,看起来是讲文学史,其实是讲政治。看起来是讲古人,其实是讲他自己。看起来是学术演讲,其实是战斗檄文。”
他竖起一根手指头,正色道:
“这就叫『借古讽今』。这四个字,你们记住了。以后读鲁迅,不管是他的小说还是杂文,脑子里都要绷著这根弦。
他写的每一个古人,每一件古事,都可能是在暗指他那个时代的某个人、某件事。”
说完,他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又装了一斗菸丝,划了根火柴点上。
“当然,光骂人也不行。鲁迅这个人,骂归骂,学问是真的好。”
说著,他又嘬了口烟。
“就这篇东西,他从曹操杀孔融,讲到曹丕和曹植爭太子位,再讲到司马懿怎么夺了曹家的天下,又讲到司马昭怎么杀了嵇康。
这一路下来,从东汉末年到西晋,一百多年的歷史,他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他取出菸斗,又竖起一根手指头。
“你们要知道,鲁迅这篇东西是在孤身一人在广洲讲的。那时候他手边没有参考书,没有资料,全凭记忆。
他引用的那些史料、那些诗文,全是肚子里装著的,不是读一句查一句的。”
台下安静下来,不少人认真支起了耳朵。王瑶把菸斗叼回嘴里,忽然话锋一转。
“说到现代文学,我再给你们讲一个人。”
“这个人是朱自清。你们都知道他写过《荷塘月色》,知道他是散文大家。但你们可能不知道,他四八年那会儿就在咱们燕大教书,而且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那时候美国人在北平发放救济麵粉,好多教授都去领了。朱自清偏偏不去。”
“他那时候已经得了胃病,瘦得皮包骨头。有人劝他,说你去领点麵粉吧,好歹把身体养好。他说,我寧可饿死,也不吃美国人的麵粉。”
他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脸色沉重:“后来他真饿死了。胃穿孔,死在了手术台上。死的时候,体重只有七十多斤。”
台下一片沉默,王瑶也沉默了一会,然后讲起了现代文学的脉络。
从五四新文学运动讲起,讲到文学研究会的“为人生而艺术”,讲到创造社的“为艺术而艺术”。
一路讲下来,条理分明,张弛有度,也听得余文脸上满是怀念之色。
讲到文学研究会的时候,他插了一嘴:“周作人提『人的文学』,这概念確实提得好。但他自己后来写的那套东西,离『人』越来越远,离『鬼』越来越近。”
讲到创造社,他又插了一嘴:“郭沫若这个人嘛,才气是有的,就是太爱出风头。
他那首《天狗》,『我把日来吞了,我把月来吞了』,吞来吞去,把自己也吞进去了。”
讲到老舍,王瑶满脸讚嘆:“老舍写《骆驼祥子》,写北平的底层百姓写得入木三分。
你们要学怎么写人物,就把这本书翻烂了,翻到每一页都掉下来再粘回去。”
台下不少学生听得两眼发亮。
马波和陈建功早就把笔掏出来了,在稿纸上刷刷刷地记著。马波记得飞快,字写得跟鸡刨似的。
郭小聪没记。他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王瑶,像是听入了迷。
余文也没记。
他不是不想记,是没什么好记的。王瑶讲的那些作品,他前世早就读烂了。倒是那些夹在正经內容里的閒话,让他听得津津有味。
王瑶又讲了一阵,忽然停下来,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讲台上磕了磕,然后揣回兜里。
“好,今天就到这儿。”
话音刚落,下课铃就响了。余文听著下课铃声,嘖嘖称奇。
台下沉默了一瞬,然后掌声哗地响了起来。
有人拍得巴掌都红了,有人激动到站起来使劲拍,有人一边拍一边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讲得真好”。
王瑶站在讲台上,听著台下的掌声,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等掌声响了一阵,他抬起手来,往下按了按。
掌声渐渐停了。
“虽说咱们中文系不培养作家。”
说著,他目光往台下一扫。
“但有创作天分的同学,来到咱们中文系,也绝对不会被埋没。”
“创作灵感不是无根之木,必须扎根在足够深厚的生活和知识的积淀之中。”
说到这儿,他忽然看向台下,视线落到余文身上,露出和蔼的微笑:
“而我很高兴,台下就有这么一位学生。”
“他的作品,已经达到甚至远远超出了这个標准。”
台下有人反应过来,顺著王瑶的目光往余文看过去。
“今天的《人民文学》就刊载有他的作品。你们不妨去旁边的海淀镇新华书店买上一本。”
说完,他收起讲台上的讲义,往腋下一夹,迈开步子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然后齐刷刷地,一颗颗脑袋往后转。
马波和陈建功面色古怪地看著余文,郭小聪从桌斗里抽出那本《人民文学》,低头看了看封面,嘀咕了一句:“一大早就卖完了,排著队都买不到,这时候还哪儿买得著。”
刚嘀咕完,忽然感觉不大对劲。
他抬起头,发现王瑶都走了好一阵了,教室里的人居然没走几个。
全都齐刷刷地往他们这边看。
准確的说是往余文身上看。
前排那几个姑娘,扎辫子的那个,梳短髮的那个,还有旁边那个戴眼镜的,都扭过头来,眼睛亮晶晶地往余文这边打量著。
中间排那几个老三届,有的正交头接耳地嘀咕著什么,有的依然正襟危坐,但脑袋也往后排偏了偏,用眼角余光偷偷覷著。
余文倒是浑然不觉,还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著黑板上王瑶留下的那些板书。
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五四新文学运动到文学研究会,从创造社到鲁迅,一条线下来,清清楚楚。
“这脉络,倒是让我想起了当初备考现当代硕士的时候。也难怪,钱理群好像就是王瑶带出来的研究生嘛。”
想著想著,余文倒是忘记了时间,旁边的马波有点坐不住了。
他凑过来按住余文的肩膀,压低嗓子说:“上午没课了,你不是说欢迎我们去串门吗?走,咱们去你那四合院转一转。”
余文回过神来,看了看马波,又看了看旁边一脸期待的陈建功和郭小聪。
“好啊,那现在就去唄。”
他站起来,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挎,几个人出了教室。
一出门,马波先鬆了口气。郭小聪也跟著鬆了口气。
陈建功回头看了看,確认没人跟上来,才扭头问余文:“你那四合院不远吧?要不要坐公交车过去?”
“不用不用。”
对转来转去的公交车已经没了什么好印象,余文连忙摇摇头,“走快点,二十来分钟就到了。费那功夫等公交干什么。”
“那就好。”陈建功嘿嘿一笑,搓了搓手,“那咱们先去三角地那边的公告栏看看唄?”
“公告栏?”
“嗯。”陈建功说,“刚才上课前,我听旁边有人嘀咕,说那边贴了张告示,过几天咱们学校要放电影。咱们去看看唄?”
“放电影?”
马波一听就来了精神,“放什么电影?”
“你问我我问谁?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陈建功拽著马波的胳膊就往前走。
余文正要跟上去,却发现旁边的郭小聪脸色有点不对劲。
“小聪,怎么了?”
见余文注意到他,郭小聪乾笑一声:“没什么啊,怎么了?”
“走了走了!”
陈建功在前面回过头来催促,“你们俩磨蹭什么呢?”
郭小聪像是有些不敢看余文似的,一溜小跑跟过去了。
“奇怪,这是什么意思?”
余文嘀咕了一句,也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不一会儿,三角地到了。
这会儿信息传播不畅,三角地的公告栏正是燕大的传播中心。
“之前在燕大相关的回忆录里,总能看到作者提到三角地,原来就是这里嘛。”
余文好奇地打量著。
说是三角地,其实就是三条路交叉口的一块空地。中间立著一排公告栏,木头框子,玻璃面,里头贴著各式各样的告示。
这会儿,公告栏前头已经挤了不少人。
有几个穿著中山装的,有几个穿著军大衣的,还有几个穿著运动服的,一看就是刚打完球回来,脖子上还掛著毛巾。
人堆里,有两个像是外校的男青年被围在正中央。
一个正左顾右盼,像是有点紧张。另一个倒是一点儿也不怵,正放开嗓门侃侃而谈:
“诗歌这东西,不能光写给自己看,得让大家看到。你写一首诗,藏在抽屉里,那跟没写有什么区別?你得把它贴出来,让路过的人都看见,让懂诗的不懂诗的都看见。
有人夸你,你高兴。有人骂你,你也別怕。骂你的人越多,说明你的诗越有感染力......”
“咦?那边儿那人有点眼熟啊。”
余文的目光被公告栏下头,正在费劲张贴著什么的一个人吸引了视线。
他忍不住手搭凉棚仔细往前看了看。
那个人弓著腰,两只手举著一张油印的纸,正往公告栏的玻璃上贴。
好像有强迫症似的,明明没怎么贴歪,又撕下来重贴,又歪了,再撕下来,急得额头上都冒汗了。
余文盯著那人的侧脸看了一阵,喃喃道:“这人……跟陈大导演好像啊。”
“难道说?”
余文联想到了什么,转头看了看被围在人群里的两个男青年,若有所思。
此时此刻,被围在中间正左顾右盼的那个男青年,一抬头正好看见了眼观鼻鼻观心的郭小聪,又看到了郭小聪旁边的余文。
他不禁脸色一变,连忙拍了拍正侃侃而谈的那位的胳膊,凑到他耳边嘀咕了一句。
侃侃而谈的那位脸色也变了。
他加快语速,三两句把话说完,然后拉著那个左顾右盼的,又朝公告栏底下喊了一声:“走了!”
正在张贴的那位抬起头,一脸茫然:“啊?我还没贴好呢......”
“別贴了,赶紧走!”
两个人过去一左一右架著他,匆匆走了。
走之前还瞪了郭小聪一眼。
而那个被架走的还扭过头来,朝人群喊了一句:“诗就在那儿!你们自己看!”
三个人一溜烟消失在拐角处。
人群面面相覷,然后呼啦啦涌到公告栏前头。
“誒?我还没看著电影告示呢!”
陈建功连忙拽著马波挤了进去,不一会儿,欢呼一声:
“还真是放电影!”
陈建功兴奋地指著公告栏正中间那张告示,“《青春之歌》!下周六晚上,在大饭厅!”
马波也凑过去看了看,念叨著:“《青春之歌》......这片子我看了不下十五遍了。”
“那你还看不看?”
“看啊,怎么不看。好片子看一百遍也不腻。”
马波说完,目光却被电影告示旁边贴著的东西吸引了。
他凑过去,嘴里念念有词。
念了一阵,忽然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把他拉过来。
“你看这个。”
陈建功凑过去,也念了起来。
“《回答》......『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
他念著念著,眉头皱了起来。
“《天空》......『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念完,扭头看著马波:“这是什么诗?写得还挺......”
他一时找不著词儿了。
马波替他说了:“还挺有劲儿。”
“对对对,有劲儿。”
两个人站在公告栏前头,对著那两张油印的诗稿嘀咕了好一阵。
另一边,余文和面色訕訕的郭小聪也挤到了公告栏前,好奇地探头看了看。
公告栏的玻璃上,除了那张电影告示,赫然还贴著两张油印的诗稿。
標题是《回答》。
以及《天空》。
“咦,这不是北岛和芒克那两位的代表作吗,那刚才那两人就是他们?”
余文疑惑地抬头往远处眺望了一下,已经见不著那两人的影子了。
“我记得那两位是今年下半年才开始到处张贴的,怎么现在就开始了?”
余文一边想著,一边扭头看了看旁边的郭小聪。
“咦,人呢?”
又转头看向告示栏,才发现郭小聪把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硬拉了过来。
“时间不早了,咱们赶紧走吧。”郭小聪有些尷尬地看向余文。
余文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下他,点点头:“嗯,走吧。”
他拍了拍郭小聪的肩膀,又笑呵呵对陈建功和马波说:“別客气,今天中午我请客啊。”
几个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沿著石板路往西门走。
马波还在回味刚才那两首诗,嘴里念念有词:“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这句子真他妈的绝了。”
陈建功也在琢磨:“那个『天空,天空,你为什么不说话』,也有点意思,挺別出心裁的,跟我之前看的现代诗都不太一样。”
郭小聪磨磨蹭蹭地走在最边上,一声不吭,明明也是诗人,却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似的。
余文走在中间,两只手揣在兜里,忽然转头笑眯眯地看向郭小聪:“小聪,刚才贴诗的那个,看著眼熟不?”
郭小聪乾咳了一声。
“是有点眼熟。”他含糊地说,“可能是......在哪个学校里碰见过?”
余文笑了笑,没再追问。
几个人出了西门,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前走。路过海淀镇百货商店的时候,马波往里瞅了一眼,忽然停下脚步。
“哎,余文,你那天就是在这儿买的自行车?”
“嗯,咱们不是一起来的吗?”
“额,我记性不大好,有点忘了。是红旗牌的?”
“没错。”
“多少钱来著?”
“一百五十六。”
马波咂了咂嘴,扭头看了看那辆停在外头的自行车,又看了看余文,嘆了口气。
“我什么时候也能买上一辆啊。”
陈建功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那部长篇写完了,拿了稿费,想买几辆买几辆。”
“我那长篇......”马波苦笑著摇摇头,“还早著呢。写了三年了,才写了不到十万字。照这速度,等我写完,黄花菜都凉了。”
“你那是知青题材的,现在正热著呢。你抓紧点,说不定下半年就能出来。”
几个人一边聊一边走,路过万泉河的时候,马波又停下来看了看。
河面上的冰已经化了大半,露出底下碧绿的水。几只野鸭子在河面上游著,时不时把头扎进水里,屁股撅得老高。
“这地方不错。”马波眼前一亮:“夏天来这儿钓鱼,肯定美得很。”
“你会钓鱼?”
“那当然。我在內蒙插队的时候,跟当地的老乡学的。那会儿一到夏天,我就跑到河边去钓鱼,一钓就是一天。”
他叉开手比划著名,满脸得意:“有一回我钓上来一条这么大的鱼,足足七斤多。拿回去燉了一锅汤,全生產队的人都分了一碗。”
余文都有些不信地笑了,陈建功搂过马波的肩膀,打趣一句:
“七斤多?你以为是长江钓出来的,吹牛吧?”
过了万泉河,拐进那条窄胡同,不一会儿就到了余文的四合院门口。
余文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让开身子示意道:
“进来吧。”
马波第一个跨进门槛。
一进门,迎面就是那堵影壁墙。
他一下子愣住了。
陈建功跟在他后头,也愣住了。
郭小聪最后一个进来,看见影壁上那幅墨荷图,也忘了降低存在感,忍不住惊呼一声。
余文把院门关上,转身发现三个人都杵在影壁前头一动不动,笑呵呵问道:“哟,怎么了你们这是?被施了定身法?”
马波扭头看著他,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过了好一阵,才憋出一句话来。
“余文,你他妈这是买了座王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