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还没復刊呢,《收穫》的编辑怎么找上门了?(八千字大章)
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作者:佚名
第49章 还没復刊呢,《收穫》的编辑怎么找上门了?(八千字大章)
“余文,你……这是买了座王府吧?”
“哈哈,瞧你这形容得,也太夸张了,不至於不至於。”
说著,几人已经走过了影壁墙,余文又带著他们穿过月亮门。
马波走在最前头,脖子转得跟拨浪鼓似的,左边看看,右边瞅瞅,嘴里念叨著:“还有个月亮门?嘖嘖嘖,这讲究也忒多了。”
陈建功也很是惊嘆地四处打量著。
从月亮门进来的时候,他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盯著门楣上那“通幽”两个字端详了好一阵。
郭小聪落在最后。
外院的青石板地上还留著昨天扫过的印子,还稀稀拉拉地飘了几片落叶。
他瞪大了眼睛,身子僵著,走的都有些躡手躡脚的,像是怕踩坏了地上的青石板似的。
“来,你们看看这垂花门,我昨天第一次来的时候走到这,都挪不动步子了。”
穿过外院,余文领著他们走到垂花门前,笑呵呵地扬了扬下巴。
三个人也同时停下了脚步。
“嘶,这……”
马波仰著脖子看那两根垂莲柱,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陈建功三步並作两步凑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额枋上那四君子图,嘴里嘖嘖称奇。
郭小聪蹲下来盯著柱头上那憨態可掬的小狮子看了好一阵,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了灰也没顾上拍。
“进来吧,里院有地方能坐。”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余文回头招呼一声,先迈进了里院。
三个人跟进来,好奇地看向里院,嘴巴都惊得溜圆了。
马波站在院子中央,转了一圈,把正房、东西厢房、抄手游廊全看了一遍,最后目光落在院子中央那个青石小池子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著冰面下慢悠悠游著的几尾锦鲤,伸手在薄薄的冰面上敲了敲。
锦鲤受了惊,尾巴一甩钻到池底去了。
“还养著鱼呢。”
马波进门前刚炫耀完自己钓鱼功力,这时两眼放光地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冰碴子,扭头看著余文,“你这哪是买了个院子,你这是买了个宅门啊。”
陈建功站在腊梅树底下,仰头看著枝条上鼓著的花苞,伸手轻轻碰了碰。
又往西厢房那边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看向余文,欲言又止。
“建功,怎么了?”余文问。
“没什么。”陈建功摇摇头,苦笑了一声,“就是想起之前我住的那地儿了。”
“嗯?你之前住哪儿?”
“挖矿的时候还能住哪儿,矿区的宿舍唄。”
陈建功靠在腊梅树上,两只手揣在袖子里。
“我来之前,在燕京的一个煤矿干了快十年。矿区的宿舍,说起来是宿舍,其实就是山脚下搭的一排工棚。
墙是碎石片子垒的,顶上盖著油毛毡,夏天热得跟蒸笼没区別,冬天更是冷得跟冰窖似的。”
他苦笑著,伸出两根手指头。
“一间工棚,十来平米,住八个人。上下铺,铁架子床,翻个身整张床都跟著晃。
我睡上铺,底下那个老师傅打呼嚕跟拉风箱似的,震得我床板都跟著颤。”
马波听了,也凑过来。
“你这还算好的。”
他拍了拍陈建功的肩膀,“我在內蒙插队那会儿,住的是土坯房。墙是干打垒的,顶上铺的是草蓆子,一到下雨天就漏。
有一回夜里下暴雨,我正睡著呢,一滴水掉我脑门儿上,把我冰醒了。睁开眼一看,好傢伙,枕头都湿了半截。”
他比划著名。
“后来我学聪明了,一下雨就把脸盆搁在枕头边上。水滴下来正好掉盆里,叮叮咚咚的,跟敲锣似的。
有一回水滴得太快,盆接满了,漫出来流了我一枕头,把我气得呀。”
陈建功笑了:“那你不会挪个地儿睡?”
“往哪儿挪?”马波一摊手,“就那么一间房,住了五个人,地上都躺著人呢。我总不能躺灶台上去吧?”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回过头来插了一句:“我在燕京倒是有房子住,就是大杂院,二十几口人挤一个院儿。
还不如住宿舍呢,在大杂院里上厕所都得排大队,早上起来要是去晚了,得排到胡同口去。”
说著,郭小聪往游廊里走了两步,摸了摸廊柱上掛著的宫灯。
“有一回我半夜闹肚子,跑去胡同口的公厕。大冬天的,零下十几度,蹲在那儿冻得直哆嗦。
蹲完了回来,被窝还没焐热呢,又得去。一晚上跑了四五趟,第二天早上脸都是绿的。”
马波听了哈哈大笑,陈建功也跟著笑了。
余文站在正房的檐柱旁边,听著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倒苦水。
然后转头看向马波,心里很有点好奇:
陈建功住矿区宿舍,郭小聪住大杂院,这都好理解。可马波……他老妈不是《青春之歌》的作者杨沫吗?
八十年代的时候,杨沫还当过好几年《燕京文艺》的主编,说起来也算是他前世的半个顶头上司了。
这会儿杨沫肯定已经恢復了职位,正活动著作协和文联恢復的事务呢,在燕京城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他前世在《燕京文艺》当编辑的时候,有一回还专门跑去什剎海柳荫街看过杨沫的故居。
听说那院子还是什么贝勒府的一部分,虽说那时候已经被划成燕师大宿舍了,门口掛著“谢绝参观”的牌子,进是进不去的。
但隨便猜一猜,也知道里边肯定气派得很。
怎么马波刚才还羡慕他那辆一百五十六块的自行车?
余文想了想,又把这念头放下了。
人家的家事,他也谈不上多好奇,没必要追著问。
陈建功正拉著马波欣赏石凳上那几盆盆景。两个人蹲在那儿,对著那棵罗汉松指指点点的。
“这松树长得跟我在內蒙见过的老松一个样,就是小了点儿。”
“废话,盆景盆景,不缩小了能叫盆景吗?”
…………
另一边,郭小聪从抄手游廊那边走了一圈回来,站在余文旁边,探头往院子外头看了看。
这二进院的挑高还不错,以郭小聪的个子,当然也望不出去。
不过刚才他进来的时候,倒也知道了外边的格局。
“周围居然就你这一座院子?”他扭过头看著余文,“连个別的大杂院都没有?”
“嗯,就这一座。”余文点点头。
郭小聪艷羡地看著余文,又往抄手游廊那边努了努嘴:“我刚才走了一圈,这环境也太適合创作了。安静,敞亮,关上门就是自己的一方天地。
哪像我之前住过的那个大杂院,隔壁两口子吵架,我都能听清楚他们是为啥事儿吵起来的。”
他转头看了看还在嘀嘀咕咕的陈建功和马波,提高嗓门喊了一声:“哎,我刚才看见抄手游廊那边的墙壁底下还有些灰。反正现在閒著也是閒著,咱们帮余文打扫一下吧?”
陈建功和马波赶紧站起来。
“对对对,小聪说的对。”
陈建功拍了拍手上的泥,把肩上挎著的帆布包取下来搁在旁边的石凳上,把袖子擼到胳膊上:
“空著手厚著脸皮来串门,確实不大合適。余文,哪些地方需要打扫?儘管说,哥几个有的是力气。”
余文笑呵呵地摆摆手:“不用不用,昨天我请了两个同学来帮忙,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两个同学?”
听余文说的有些含糊,马波两眼一亮,凑过来挤了挤眼睛,“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余文没理这茬,隨手往倒座房和西厢房那边指了指:“那边还有两间没来得及收拾,你们要是实在閒得慌………”
“得嘞!包在我身上。”
话还没说完,马波已经擼起袖子往倒座房那边走了。刚走出去了两步看了看,又回过头来。
“就这么两块地方?那哪成啊!”
又说:“你搬得这么匆忙,其他那些小房间肯定也没打扫吧?包在我们身上!”
郭小聪和陈建功也连忙跟著过去了。
余文站在院子里,看著三个人忙活起来,“那就谢谢你们了哈。我去烧点水,给你们泡壶茶。”
说完,转身往倒灶房那边走去。
那边搭著个小棚子,里头是一个简易的煤球炉,原房主老周走的时候特意把炉门封得严严实实的。
余文用火钳捅开炉盖,往里头看了看。
“嗬,这煤球居然还红著呢。”
然后顺手往里面添了两块新煤,又把炉边掛著的铜壶取了下来,掀开壶盖仔细看了看。
“这么干净?”
壶身居然擦得鋥亮,里边也连个水垢都没有,完全能直接盛水开烧。
余文往里边接上井水,把壶坐上煤球炉,一边看著红彤彤的火苗舔著壶底,一边把双手拢在袖子里等了起来。
“说起来,我还从来没用煤球炉烧过水呢,感觉也挺方便的嘛。”
確实方便,不一会儿,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起泡来。
余文站起身,从旁边的木架子上取下几个粗瓷碗,想了想又放回去了。
昨天打扫主屋的时候,他在东间的衣柜顶上看见了一套茶具。
是那种老式的盖碗,白瓷的,胎薄得透光,碗沿上描著一圈青花。一共四只,码得整整齐齐,搁在一个褪了色的锦盒里。
“难道是老周走得匆忙,忘了把这套茶具带走?”
余文一边狐疑地想著,一边回到正房东间。
他踮著脚把锦盒取下来,又看见衣柜旁边的矮柜上搁著个锡罐。他打开闻了闻。
一股子清香,带著点微微的花果味儿。
是茉莉花茶。
余文前世在京城待了二十来年,对茉莉花茶也算熟悉。老燕京人喝茶,不论贫富,家家户户都少不了这一口。
上至大宅门里的老爷太太,下至胡同口拉板车的老头,都爱喝。不同的是,有钱的喝的是吴裕泰、张一元的上等货,没钱的喝的是茶叶铺里论斤称的碎末子。
“这罐子茶有点东西啊,闻著味儿就知道不是普通货色。”
他把锡罐和锦盒一起端出来,走到里院。
院子里的石桌上已经擦乾净了。马波和陈建功一人拿著一把鸡毛掸子,正站在院子中央嬉皮笑脸地比划著名。
“小心胳膊啊,看招!”
马波把鸡毛掸子当剑使,眼睛盯著陈建功的胳膊,手里却往他大腿一刺,嘴里还“哈”了一声。
“哈,你可骗不著我!”
陈建功灵活地侧身一躲,逮著马波招式用老的空隙,手里的鸡毛掸子顺势从下往上一撩,差点扫到马波的下巴。
马波嗬的一声往后一跳,结果踩在了青石板上,脚下打了个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说你们俩真是……”
郭小聪站在抄手游廊底下,一脸无奈,“刚扫好的院子,你们这沾了灰的鸡毛掸子就別乱舞了,一会儿又落一地的灰。”
马波稳住身子,正要还嘴,一抬头看见余文端著茶具从正房出来,訕訕地笑了笑,把鸡毛掸子往身后一藏。
陈建功也赶紧把手里的鸡毛掸子放下,从旁边拿起笤帚和簸箕,弯腰把刚才落下来的灰扫乾净了。
“来来来,別闹腾了,喝茶。看我给你们露一手。”
余文招呼一声,把茶具和锡罐搁在石桌上。
三个人忙不迭地凑过来,在石桌旁边分坐下来。
石桌不大,四个人围坐著刚好。桌面是青石的,磨得光滑发亮,中间刻著一副象棋棋盘。
余文打开锡罐,用茶匙舀了一小撮茶叶,分別放进四只盖碗里。
水已经烧开了。他把铁皮壶拎过来,壶嘴冒著白气。他没急著冲水,先把壶搁在石桌边上晾了晾。
“泡茉莉花茶,水不能太烫。”
余文一边用手背轻轻试了试壶壁的温度,一边神態自若地说著:“太烫了,茶就苦了。晾到八九十度正好。”
马波和陈建功对视一眼,都没说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余文熟练的动作。
余文等了一会儿,估摸著水温差不多了,拎起铁皮壶,壶嘴对准盖碗,手腕轻轻一沉。
水流又细又匀地流了下来,先是在茶叶上点了一下,茶叶被烫得舒展开来,一股清香就散了出来。
然后,水流慢慢往外画圈,从茶叶的边缘浇下去,把浮起来的茶叶又压了回去。
这是“凤凰三点头”的简化版。
老燕京人泡茉莉花茶不讲究这个,但老周这套茶具是正经的功夫茶具,余文见猎心喜,也就顺手使上了。
三点头完毕,他把壶放下,盖上碗盖,稍微闷了几秒钟。
然后拿起第一只盖碗,食指按住碗盖,拇指和中指托住碗底,手腕一翻。
茶汤从碗盖和碗沿之间的缝隙里流出来,刚好注满下面那只小茶杯。
一滴都没洒。
这行云流水的架势,把马波直接看呆了。
一旁的陈建功也看呆了。
不一会儿,余文把四杯茶一一斟好,笑呵呵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小聪愣愣地看著面前那杯茶。
茶汤是浅琥珀色,清澈透亮,几片白生生的茉莉花瓣漂在上面,煞是好看。
热气裊裊地升起来,带著一股清甜的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小聪?”余文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郭小聪猛地回过神来,赶紧双手端起茶杯,凑到嘴边轻轻抿了一口。
一股暖流顺著喉咙滑下去,满嘴都是茉莉花的清甜。茶汤入胃,整个人都暖洋洋的。
“没想到余文你还有这一手啊。”
马波吹了吹茶碗,抿了一口,眼前一亮,衝著余文赞了一句。
又好奇地看向愣神的郭小聪:“小聪,怎么了你这是?”
陈建功也凑过来,端起自己那杯茶看了看,又嗅了嗅,疑惑地看了看郭小聪:“是啊,怎么了?这茶有什么玄奇之处吗?”
郭小聪把茶杯放下,深吸了一口气。
“这茶具……”
他指了指面前的盖碗,“是德化窑的白瓷。你们看这胎,薄得透光,迎光一照,能看见手指头的影子。
碗沿上的青花是手绘的,画的是缠枝莲的纹样,正好和垂花门那边的纹样相配。”
他又指了指锡罐。
“这茶叶应该是吴裕泰的『茉莉白雪』。老燕京人管它叫『白毫』,是茉莉花茶里最上等的货色。
一斤要好几十块,还得凭票供应,一般人根本买不著。”
他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还有刚才余文泡茶的手法。凤凰三点头,是闽南那边的功夫茶手法,讲究的是水流要稳、要匀,不能断,不能溅。
三起三落,把茶叶的香气一点一点逼出来,又不至於把茶叶烫熟了。”
郭小聪放下茶杯,惊讶地看著余文。
“我之前在老燕京人家里喝过茉莉花茶,都是大茶缸子一泡,滚开的水往里头一衝就完事了。像你这么泡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难得见著了好茶叶和好茶具,见猎心喜,忍不住露了一手,好像有点过头了啊。
余文暗暗自责一句。
然后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茉莉花瓣,不动声色地说:
“这是原房主老周留下的茶叶跟茶具,我也就是顺手试试而已。”
这叫隨手试试?马波和陈建功听得目瞪口呆。
陈建功端起自己那杯茶,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咂了咂嘴,扭头看著马波:“你喝出什么味儿来了没有?”
马波也抿了一口,皱著眉头品了好一阵,老实巴交地摇摇头:“我就觉得挺好喝的,比我在內蒙喝的砖茶强多了。至於什么德化窑、凤凰三点头,我是真没喝出来。”
“废话。”
陈建功把茶杯放下,“我是矿里考出来的,看不懂也就罢了。你一个高知高干家庭出来的,怎么也看呆了?”
马波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愤愤不平地说:“高知高干家庭怎么了?高知高干家庭喝的那也是大茶缸子。
我妈喝茶,就是把茶叶往搪瓷缸子里一扔,开水一衝,盖上一闷,闷得茶汤都发黑了才喝。哪有这么讲究的?”
他说著,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眯起眼睛品了品。
“不过这茶是真香。比我妈那缸子黑汤强了一百倍不止。”
几个人都笑了。
陈建功端著茶杯,往椅背上一靠,环顾了一圈院子,又看了看面前的茶具,转过头好奇地问:“余文,这房主卖给你这院子,要了你多少钱?”
“六千。”
陈建功咂了咂舌,不吭声了。
马波端著茶杯,羡慕地看著余文:“六千?我看这院子里的家具、盆景,还有这套茶具,哪一样都不是便宜货。
那老周把这些全留给你了,光是这些东西,就不止六百了吧?”
他又抿了口茶,然后嘆了口气。
“估计原房主是看在你这个大作家的份上,才这个价卖给你的。要换了我去,人家开口就得一万,还不带家具的。”
余文端著茶杯,想起老周走的时候,揣著手、缩著脖子往街那头走的样子。走出去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那串钥匙。
“是啊。”
他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若有所思:“老周这人確实厚道。”
几个人喝著茶,院子里安静了一阵。
午后的阳光从腊梅树的枝椏间漏下来,洒在青石板上。池子里的锦鲤又游上来了,慢悠悠地摆著尾巴,偶尔吐个泡泡。
马波忽然放下茶杯,从石凳上拿起他那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他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一沓稿纸来。然后把稿纸捧在手里,犹豫了好一阵,才扭扭捏捏地递到余文面前。
“余文,这是我小说的前几万字。能不能劳驾你帮我看看?”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脸上的嬉皮笑脸也没了,换上了一副小心翼翼的表情。
“我知道你忙,就隨便翻翻就行,隨便翻翻。有什么问题你直说,不用给我留面子哈。”
余文看著那沓稿纸,眼前一亮。
穿越过来这么久,终於回到审稿的老本行了。
伸手接过稿纸,嘴上客套了一句:“指点谈不上,我帮你参谋参谋还可以。”
说完,他翻开第一页,一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一边低头看了起来。
郭小聪和陈建功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想凑到余文旁边看看稿子。
马波猛地抬起头两眼一瞪,眼神跟护食的狼狗似的。郭小聪和陈建功訕訕地又坐回去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余文翻稿纸的沙沙声。
余文看著看著,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又翻了一页。
眉头皱得更紧了。
再翻一页。
几万字的稿子,不一会儿就看完了。
余文把稿纸合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摸了摸下巴没说话,表情也有些莫测。
马波覷著他的表情,两只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小心翼翼地问:“怎……怎么样?”
果然,那些初稿就一鸣惊人的天才还是少数啊。
余文把稿纸搁在石桌上,心里先感嘆了一句。
怪不得马波直到八七年才出版这部长篇。现在的这个雏形確实很是稚嫩。
他前世读过《血色黄昏》的完整版。那是一部相当扎实的作品,写的是马波在內蒙插队的真实经歷。
后来出版的时候,在文坛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但现在手里这前几万字,跟成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敘事上,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好几条线索搅在一起,看得人云里雾里。
这可不是那种特地在敘事上做出突破的现代主义作品,单纯是马波敘事功底不够。
而人物塑造上,除了主人公自己还算有点血肉,其他角色都跟纸片似的,立不起来。
更重要的是,整篇稿子的调子太压抑了,不符合当前的主流倾向。
而且……
余文把稿纸翻到某一页,咂了咂嘴。
现在是什么时候?一九七八年初。虽说文坛的风气比前两年鬆动了不少,但这种写法还是太超前了。
哪个刊物敢发表啊?
就算是马波的老妈杨沫,这时候就当了《燕京文学》的主编,也不敢发。
这我要怎么评价?
余文想了想,斟酌了一下措辞,把语气放得很是委婉。
“我个人觉得,敘事上,可以再集中一些。你现在是好几条线一起往前推,读者容易跟不上。
我建议你,在敘事能力不够的时候,先抓住一条主线,把这条线写透了,再去铺其他的。”
马波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拿起笔刷刷刷地记了下来。
“人物上,除了主人公,其他角色可以再饱满一些。你现在写的这些配角,说实话,我读完就忘了。
你得给他们每个人一个特点,一个让读者记得住的特点。”
马波又记了下来。
“还有一个要紧的点。”
余文说著,把那页明显过头的场面翻过来扣在桌上,“你这里面写到的一些东西,现在的出版环境恐怕还不太能接受啊。
不是说你写得不好哈,是发表的时间点还没到呢。”
听著听著,马波的笔停了下来。他盯著手里的小本子看了好一阵,慢慢把笔放下了。
“我知道了。”
他把稿纸收起来,塞回帆布包里,闷闷不乐地说:“谢谢你哈,我回去慢慢改。”
余文看著马波格外沮丧的样子,有点奇怪。
陈建功也看出来了,放下茶杯,凑过去拍了拍马波的肩膀:“这么急是为什么?创作这个东西急不来的。
我之前在矿上的时候,虽说也发过一些东西,但都是些边角料,虽说登上的刊物还算有名气,实际上也就矿里的工友读一读。
你这才刚考上燕大,积累的时候还长著呢,著什么急?”
马波把帆布包的拉链拉上,语气有些不自然:“我是想著能早点写出点东西来,好缓和一下和家里的关係。”
郭小聪端著茶杯,好奇地问:“你都考上燕大了,家里人不为你骄傲吗?”
马波抬起头,看见余文也正看著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因为一些原因,我跟家里有点不太好弥补的矛盾。考上燕大,也只是弥补了一点儿而已。”
陈建功挠挠头,不是很理解:“亲子之间,能有多大的矛盾?”
说完,笑呵呵开了句玩笑:
“总不至於是前些年的时候,你带著京城里的顽主,还有什么其他人,上门把你自己家给砸了吧?”
听了这话,马波一下子面如土色。
没再说话。
郭小聪张了张嘴,手里的茶杯也悬在半空中不动了。
陈建功瞪大了眼睛,半天没出声,像是有些后悔自己的大嘴巴。
“咦,这是默认了吗?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啊。”
余文靠在椅背上,看著面色灰败的马波,若有所思。
他想起前世在《燕京文艺》当编辑的时候,有一回跟几个老同事吃饭,席间有人语气唏嘘地提起杨沫这个老主编。
说杨沫这辈子什么都好,就是跟儿子马波的关係一直处不好。母子俩闹了好多年,一直到杨沫去世,都没能真正和解。
当时他还觉得奇怪,母子之间能有多大的仇?
“原来是这样啊。”
余文摩挲著下巴,明白过来。
这时候刮过来一阵冷风。
风吹过腊梅树,枝条轻轻晃了晃,池子里的锦鲤也钻到池底去了。
马波把帆布包往怀里抱了抱,下巴搁在包上,眼睛盯著石桌上的棋盘,一动不动。
陈建功挠了挠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郭小聪把茶杯搁在桌上,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前头,眼观鼻鼻观心,跟老僧入定似的。
余文端著茶杯靠在椅背上,有些无奈:“这陈建功也是奇了,这也能歪打正著地戳著人家痛处。”
院子里正沉默著,院门忽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敲门声又急又响,紧接著门外传来一个大嗓门:“余文!余文在家吗?”
余文愣了一下。
这声音,怎么听著有点耳熟啊。
门外那人又喊了一声:“余文同志,是我,崔道怡!”
啊,怎么是他?
我昨天才买的院子,老崔这么快就找上门了?
別是来催稿的?不至於吧,才过了两天而已。
余文疑惑地把茶杯放下,站起身往院门走去,拉开门閂把院门打开。
门外站著两个人。
一个是崔道怡。
大冷天的,他额头上却沁著一层细汗,脸上的表情也有点古怪。
说高兴吧,嘴角是咧著的;说发愁吧,眉头是皱著的。两种表情拧在一块儿,看著跟吃了半只苍蝇似的。
他旁边还站著一个人。
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的翻领列寧装,头髮梳得整整齐齐。五官端正,身板挺得笔直,正目不转睛地看著他。
余文的目光在那女人脸上停了一下,按捺住好奇,转向崔道怡。
“崔编辑,我昨天才买的院子,你怎么今儿个就特地找到这儿来了?”
他笑呵呵地说,“催稿子也不用这么急吧?我那篇中篇篇幅还挺长的,三两天可写不出来。”
崔道怡听到“稿子”两个字,脸上的表情更苦了。
他乾咳了一声,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地址是我特地找出版社老孟打听的。”他把手帕塞回兜里,侧过身子,郑重地伸出手,朝旁边那位女人示意了一下。
“余文啊,我郑重给你介绍一下。”
崔道怡的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脸上那副苦相也收起来了。
“这位是李晓林同志。”
他面色郑重地介绍道:
“巴金先生的女儿。”
巴金的女儿?李晓林?
余文心里一震。
“巴老最近正在牵头筹备復刊一份停刊多年的重要文学刊物。”
崔道怡语气郑重地继续道:
“巴老也很欣赏你的《天行者》。李晓林同志这次来,是代表巴金先生,一来专程来看看你,二来……”
他不情愿地停顿一下,继续道:
“是想找你约一份稿子,作为復刊第一期的重磅作品。”
听了这番话,余文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巴金牵头筹备復刊的重要文学刊物,除了《收穫》,还能是什么?
但印象中,《收穫》不是年末才筹备復刊吗,现在才78年3月份,李晓林这时候找他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