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顺民 逆民
我就是列强 作者:佚名
第380章 顺民 逆民
第380章 顺民 逆民
西贡的雨总带著股咸腥味。
斜斜地打在冯兆廷家的茅草顶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漏下的水顺著茅草缝渗进来,在泥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映著灶台上那口豁了边的铁锅。
冯陈氏蹲在灶台前,往火塘里添了把枯草。
火星子“噼啪”溅起来,浓烟呛得她直缩脖子,不住地咳嗽。
花白的头髮粘在汗湿的额角,露出的手背上布满裂口,有的还结著暗红的血痂。
锅里煮著的野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绿莹莹的菜叶子在水里打著旋。
这是她和丈夫、小儿子今天唯一的口粮。
“娘,我不想读书了!”小儿子冯阿明扒著门框,鼻尖冻得通红。
手里还攥著半截磨得发亮的木炭—一那是他在泥地上练字用的。
冯陈氏抬起头,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浑浊的眼睛里带著急:“胡说什么!读书才能过好日子,你不读书,將来能干嘛?”
“我想杀猪!”阿明梗著脖子,声音里带著哭腔。
“阮家阿爸是杀猪的,他家屋檐下总掛著腊肉,天天能吃肉呢。”
他吸了吸鼻子,望著锅里的野菜粥,咽了口唾沫:“咱们家过年都只吃了条小鱼,我想吃肉————”
“胡闹!”这时候,冯兆廷羚著个空布袋从外面回来,昕到儿子的话,脸“腾”地红了,厉声呵斥道。
“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千钟粟!学问深了,自然能换来富足日子,杀猪算什么出息!”
他身上的粗布短补被雨水打湿,贴在背上,显出单薄的身形。
为了借点粮食,他在西贡港附近转了大半天,腿肚子都快跑断了。
阿明被父亲一吼,嚇得缩了缩脖子,撇著嘴低下头,小声应道:“是————”
“没借到粮食吗?”冯陈氏看著他手中瘪瘪的布袋,声音低了下去,手里清理野菜的动作也慢了。
“西贡刚打了仗,港口还封著,扛包的活计都停了。”冯兆廷嘆了口气。
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两条巴掌大的章鱼:“就这两条,是码头老陈送的,他说海货不值钱,让咱添点荤腥。”
章鱼的腥味混著雨水的潮气飘过来,阿明皱起鼻子,露出嫌弃的神情。
在海边待久了,没调味的海货吃多了,那股腥味能呛得人夜里睡不著。
冯陈氏却毫不在意,接过章鱼就往灶台上放:“有的吃就不错了,总比光喝野菜粥强。”
她拿起菜刀,费力地剁著章鱼,刀碰到锅沿发出“噹噹”的轻响:“等开了春,说不定日子就好了。”
冯兆廷没说话,只是蹲在门槛上,望著外面浙浙沥沥的雨。
想当年,他家也是明香人里数得著的书香门第。
祖父在阮朝考中秀才,当过县里的文书,家里堂屋还掛过“文魁”的匾额,虽然后来被法国人搜走了,但那份体面他还记得。
他自己二十岁那年也中了秀才,街坊邻里见了都喊“冯相公”,谁不羡慕?
可法国人占了南圻后,明香人的科举特权说废就废。
他这手好字、满肚子的学问,连换碗饱饭都难。
如今只能靠帮人抄抄写写、偶尔挑水春米餬口,连儿子想吃块肉都满足不了。
“如今是魏国人拿下了南圻,赶跑了法国人————”他望著雨幕里远处隱约的炊烟,喃喃自语。
“不知道————会不会恢復科举?”这话他问了自己无数遍,每次都像石沉大海,没个回音。
正愣神时,突然听到院门口传来“咚咚”的敲门声,伴隨著一声热络的喊:“兆廷兄弟在家吗?”
冯兆廷抬头一看,是斜对门的李老三,手里还拎著块油光程亮的腊肉。
脸上堆著他从没见过的笑,眼角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兆廷兄弟,大好事!听说了吗?魏国大军占了嘉定府,要重开科举了!还说咱们明香人的旧功名也认呢!您可是阮朝的秀才,这下来机会了!”
冯兆廷彻底愣住了,手里攥著的半截草绳“啪”地掉在地上,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村保长也顛顛地跑来了,手里攥著张黄纸告示。
嗓门亮得能惊飞树上的麻雀:“冯先生!冯先生!您看您看!县衙刚贴的告示,说要恢復汉家科举,凡前朝有功名的,都能去登记,量才录用!您这秀才功名,算数!”
冯兆廷凑过去,只见告示上的毛笔字写得工工整整:“————恢復科举,延揽人才,凡阮朝功名持有者,可於三日內赴县衙登记,经查验后,量才授职————”
墨跡还新鲜著,像是刚贴上去没多久。
他的手突然开始发抖,眼眶也热了,赶紧別过头,抹了把脸。
晌午刚过,他家这三间快塌的茅草屋突然热闹起来。
李老三不仅送来了腊肉,还端来一布袋白花花的大米,放下就帮著扫院子。
嘴里不停念叨:“我就说冯先生是有大出息的人,当年您中秀才那会儿,我就看出来了!”
保长让人送来两匹细布,说是给孩子做新衣服,还一个劲地说明天叫人来修屋顶。
连隔壁村那位平时见了面只是点点头的赵秀才,也特意跑过来,拉著他说科举的章程,那热乎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的老友。
傍晚时,村里的几个壮汉扛著锄头、泥刀来了,二话不说就帮著修补漏雨的屋顶,给泥墙抹灰。
李老三的婆娘还拎来一篮子刚蒸好的红薯,塞给冯陈氏,笑著说:“婶子,您尝尝,甜著呢!”
冯兆廷站在院子里,看著这忙碌的景象,听著乡亲们热络的招呼声,忽然觉得腰杆能挺直了。
他转身回屋,从床底下翻出个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他当年中秀才时的捷报。
虽然纸已经泛黄髮脆,但上面的字还清晰可辨。
他小心翼翼地把捷报揣进怀里,往县城的方向走去。
路过李老三家门口时,对方正指挥著儿子把晒在路边的渔网挪开,特意留出宽宽的路。
见了他就笑著喊:“冯先生,慢走!等您当了官,可得给咱村谋点好处啊!”
冯兆廷没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脚步踩在泥泞的小路上,竟有了几分当年祖父赴任时的从容。
远处的西贡港已经亮起了灯火,那灯火里,仿佛藏著他盼了多年的好日子。
“这魏国,可比洋鬼子强多了!”
午后的湿热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圣心村的屋顶上。
村口的老槐树耷拉著叶子,树影里藏著的鸟雀一声不吭。
只有木柵栏后传来的低语,像闷雷般滚在闷热的空气里。
三天前,线人递来的纸条,字字清晰:“圣心村藏有法军逃兵,二三十人,与教徒勾结甚密。”
徐二雷勒住马时,马蹄扬起的红土粘在裤腿上。
他眯眼打量著那道加固过的木柵栏,新钉的木桩还带著树皮。
二十几个教徒举著鸟统、铁叉守在后面,黑袍下摆扫过沾著泥的草鞋。
身后的土坯房里,影影绰绰的人影在门缝后闪动,像一群受惊的兔子。
“把法国人交出来。”他的声音穿过柵栏,撞在土墙上弹回来,带著钢枪的冷意。
枪尖在日头下亮得刺眼,映得教徒们的脸忽明忽暗。
柵栏后突然衝出个络腮鬍汉子,胸前的银十字架晃得人眼晕。
“这里是上帝的领地!”他把十字架举得老高,唾沫星子喷在灼热的空气里,“异教徒休想踏入半步!”
“滚出去!”附和声从人群里炸开,像投入油锅里的火星。
徐二雷的眼瞬间红了。
张扬临走前的嘱咐还在耳边——“先围住,派人劝降,逃兵要抓,民心不能失”。
可此刻看著柵栏后闪露的刀光,想著线人说的“逃兵手里有法军的新式步枪”,他猛地抽出马刀,刀身在阳光下划开一道冷弧:“给我冲!”
枪声骤然炸响。
前排的魏军士兵扣动扳机,铅弹穿透木柵栏的缝隙,溅起的木屑混著惨叫声飞起来。
教徒们的鸟统也响了,铁砂打在钢盔上叮噹作响。
冲在最前的两个士兵闷哼著倒地,鲜血在红土上漫开,像朵诡异的花。
徐二雷翻身下马,手掌按在柵栏的木刺上,硬生生攀了上去。
木刺扎进掌心,血顺著指缝滴在衣襟上,他却像没察觉。
落地时一脚踹开两个举著木棍的教徒。
柵栏后的广场上,果然黑压压站著一片人—穿蓝军装的法军逃兵混在黑袍教徒里,有的举著步枪,有的抢著锄头。
甚至有妇人抱著孩子,把石块往士兵头上砸。
“烧!”不知谁喊了一声,堆在教堂墙角的柴草突然腾起烈焰。
浓菸捲著火星衝上天空,把日头都染成了昏黄色。
烟里辨不清谁是逃兵谁是村民,徐二雷杀得性起,枪托砸在一个法军军官的脸上,听著骨头碎裂的脆响。
又一脚踹开试图拦路的神父。
那神父的黑袍被撕开个口子,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十字架从怀里掉出来,滚在满是泥和血的地上。
廝杀像场没有尽头的噩梦。
当枪声渐渐稀落,广场上的烟慢慢散开时,徐二雷才发现自己的马刀卷了刃。
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上百具尸体,有穿著军装的法军,有胸口別著十字架的教徒,也有他带来的弟兄。
被烧毁的教堂塌了半边,钟楼的尖顶歪歪斜斜指向天空,断裂的十字架浸在血泊里,木头的纹路里吸满了红。
“谁还信它?”徐二雷弯腰捡起那枚银十字架,指节捏得发白。
十字架上的耶穌像沾著血污,眼神空洞地望著他。
村民们缩在墙角,没人敢吭声,只有个小孩的哭声被捂住,闷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每个人上来,给我吐口痰!”徐二雷把十字架扔在地上,声音像磨过的砂石。
先是一个白髮老头被推了出来,他抖著身子,往十字架上啐了口痰,浑浊的眼泪顺著皱纹往下淌。
接著是抱著孩子的妇人,闭著眼吐完,转身就跑,孩子的哭声撕心裂肺。
男人们低著头,一个个上前,唾沫落在十字架上,混著血和泥,成了黑乎乎的一团。
徐二雷看著这幕,心里那股廝杀后的戾气慢慢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发慌。
临行前,张扬可是千叮寧万嘱咐,让他冷静的。
他这一衝,刀是快了,可这圣心村的人心,怕是被砍得稀碎了。
天主教徒们,怕是也被他得罪光了。
嘉定总督府的青砖地透著凉气,和外面的湿热像是两个世界。
徐二雷站在廊下,听著里屋传来的说话声,有文縐縐的寒暄,也有翻动书页的轻响。
秘书轻声告诉他:“总督正和几位老士绅谈兴办义学的事,都是南圻有名望的人,有的在阮朝当过知府,有的家里藏著万历年间的刻本呢。”
徐二雷点点头。
让他拎著炸药包往前冲,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会儿站在这些穿长袍、摇摺扇的人附近,倒觉得浑身不自在,连掌心的伤都疼得更厉害了。
等了快一个时辰,腿肚子都快转筋了,里屋的门才开。
士绅们鱼贯而出,看见徐二雷身上的血污,都愣了一下,然后低著头匆匆走了。
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淡淡的墨香。
“进来。”张扬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听不出情绪。
徐二雷规规矩矩走进去,见张扬正坐在案前看公文,案上摆著个粗瓷茶杯,茶水都凉透了。
“总督,圣心村的逃兵————”他刚开口,就被张扬打断。
“杀了多少?”
“法军逃兵死了二十多个,俘虏七个。咱们弟兄————死了九个,伤了十二个。”徐二雷的声音低了下去,“村民————也死了四十几个。”
张扬放下笔,抬头看他,眼神沉得像深潭:“我让你围,没让你冲。那些村民里,有多少是被逃兵逼著反抗的?你分清楚了吗?”
徐二雷攥紧了拳头,没说话。
张扬却突然笑了,那笑里带著股狠劲:“不过,你也没全错。”
他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掛著幅南圻舆图,用红笔圈著十几个地名:“这些標红的,都是天主教徒多的村子,当年法国人打南圻,就是靠这些人当嚮导,给他们送粮,不然哪能那么快占了嘉定府?”
他用手指点著舆图:“这些年,法国人让他们免税,给他们划地盖教堂,说白了,就是把他们当爪牙。你以为他们是顺民?错了,他们是看谁手里的枪硬,就跟谁走。”
徐二雷愣住了。
“既然软的他们不认,那就来硬的。”张扬的声音冷了下来。
“传我命令,南圻所有天主教徒,限三个月內改信,愿意改的,家里有子弟的,优先进义学,种地的免税一年。不愿意改的,男人全部拉去修水渠,徭役加倍,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停下。”
“总督,这————这怕有好几万人啊!”徐二雷吃了一惊。
“就是几十万人,也得让他们知道,现在南圻谁说了算!”张扬指著案上的士绅名册。
“士绅要拉拢,不听话的刺头,就得给他们放点血。不然这南圻,永远是法国人留下的烂摊子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