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流浪HZ
命运你我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二章 流浪HZ
hz没有周景熙想像的那么美好。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多,天还没有亮。他背著背包走出hz火车站,站在广场上,被清晨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寒噤。三月的hz比sh还冷,湿漉漉的冷,像是有人把一块湿毛巾捂在你脸上,冷得骨头缝里都透著凉意。广场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有几个拉客的旅馆老板娘在出站口张望,看见有人出来就迎上去问:“住宿吧?便宜的很,十块钱一晚。”周景熙摇了摇头,他住不起十块钱的旅馆。口袋里的钱已经不多了,买了火车票之后只剩不到一百块,他得省著花。
他沿著马路漫无目的地走,想找个便宜的地方落脚。天慢慢地亮了,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地摇。hz的街道比sh安静得多,没有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多车,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甜丝丝的味道,像是从湖中飘过来的。但周景熙没有心思欣赏这些,他只想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去找工作。
他在火车站附近找到了一家最便宜的旅社,一晚上三块钱。旅社在地下室里,又潮又暗,墙壁上渗著水,散发著一股霉味。房间是用木板隔出来的,隔音很差,隔壁的打鼾声、说话声、翻身的吱呀声,听得一清二楚。床是上下铺,铁架子床,铺著一床薄薄的被子,被子上有股说不清的臭味。他没有挑剔的资格,交了三天房费,把背包放在床上,躺了下来。他太累了,从sh到hz,一夜没睡,身体像散了架一样。他闭上眼睛,几乎是在躺下的那一刻就睡著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脑袋昏沉沉的,嘴里发苦。他洗了把脸,走出旅社,去找工作。hz的工业不如上海和zs市发达,工厂不多,大多是丝织厂、茶叶厂和工艺品厂。他沿著马路走,看到有工厂就进去问。有的厂不招工,有的厂只招女工,有的厂要本地户口,有的厂看了他一眼就说“不要人”。走了一下午,十几家工厂问下来,没有一家要他。
第二天,他又出去找。这一次他扩大了范围,去了更远的地方。他走到了西湖区,那边有一些旅游服务行业的工作——餐馆、旅社、商店。他问了几家餐馆要不要洗碗工,有的说要等通知,有的说已经招满了。他问了一家旅社要不要清洁工,人家说只要女的。他问了一家商店要不要搬运工,人家说要有经验的。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工作。
他开始慌了。口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三块钱的房费,两块钱的饭钱,一天至少要花五块钱。不到一百块的积蓄,撑不了二十天。他把每天的饭钱从两块降到了一块,早上不吃,中午买个馒头,晚上再买个馒头。馒头五毛钱一个,又硬又干,咽不下去的时候就去公共厕所接自来水喝。这种日子他在zs市经歷过一次,以为到了sh就不会再有了,没想到在hz又经歷了一次。
第十天,他的钱花完了。口袋里只剩几毛钱,连一个馒头都买不起。他退了旅社的房间,背著背包走到了西湖边。
三月的西湖很美。柳树发了芽,嫩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隨风轻轻地摇。桃花开了,粉红色的花瓣密密匝匝的,像一片片云彩落在枝头。湖面上波光粼粼,游船来来往往,船上的人有说有笑的,举著相机拍照。远处的山是黛青色的,山顶上笼罩著一层薄薄的雾,像一幅水墨画。周景熙坐在湖边的一张长椅上,看著这一切,觉得自己跟这个世界隔著一层玻璃。他看得见美,但触不到美。他闻得到花香,但花香不能当饭吃。
那天晚上,他睡在了西湖边的长椅上。
长椅是木头的,硬邦邦的,躺上去硌得骨头疼。夜风吹过来,带著湖水的湿气和花草的清香,但更多的是冷。三月的hz,夜里只有几度,他穿著一件薄薄的外套,根本挡不住寒意。他蜷缩在长椅上,把背包垫在头底下,把外套裹得紧紧的,还是冷得直打哆嗦。他想起了石桥村的冬天,虽然也冷,但家里有火塘,有被子,有母亲煮的热红薯稀饭。现在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硬邦邦的长椅和一身的寒意。
他睡不著,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天空。hz的天空比上海乾净,能看到星星,虽然不多,但亮闪闪的,像一颗颗钻石嵌在黑布上。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他的命是哪一颗?是最暗的那一颗吗?是最远的那一颗吗?是那颗隨时都可能熄灭的流星吗?
第二天天没亮他就醒了,是被冻醒的。他的手脚冰凉,嘴唇发紫,浑身僵硬得像一根冰棍。他坐起来,搓了搓手,活动了一下筋骨,等身体暖和了一些,就背著背包离开了西湖。他不敢在西湖边待太久,那里有巡逻的警察,看到睡长椅的人会盘查,没有暂住证的要被遣送回去。他不能被抓,不能被遣送,他要在hz活下去。
白天,他继续找工作。他把整个hz市的大街小巷都走遍了,从西湖到武林门,从武林门到拱宸桥,从拱宸桥到闸口,每一条路他都走过,每一家工厂他都问过。没有一家要他。没有户口,没有暂住证,没有技术,没有关係,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身的力气和一个高中毕业证,但在这个城市里,力气和学歷都不值钱。
钱花光之后,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他开始饿肚子。一天不吃,两天不吃,到了第三天,他的胃像一只被揉皱的纸袋,空荡荡的,一阵一阵地抽搐。他的腿发软,走起路来像踩在棉花上,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倒下了就起不来了。
他开始在街上寻找一切可以吃的东西。他在菜市场捡过烂掉的菜叶子,在垃圾桶里翻过別人扔掉的馒头,在饭馆门口等过別人吃剩的饭菜。有一次,他在一家饭馆门口站著,看著里面的人在吃饭,口水止不住地流。老板娘出来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转身进去端了一碗饭出来,递给他。饭上面盖著一点剩菜,已经凉了,但他接过来,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他端著空碗,想对老板娘说声谢谢,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老板娘摆了摆手,说:“去吧,去吧。”他转过身,眼泪掉了下来。
他开始在街头找活干。他看到有货车卸货,就凑上去问要不要帮手;看到有工地施工,就进去问要不要小工;看到有人搬家,就主动上去帮忙。有时候能挣到几块钱,有时候只能挣到一顿饭,有时候什么都挣不到,白干一场。他不挑,什么活都干,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行。
有一天,他在武林门附近的一个批发市场找到了活。市场里有很多批发商,每天有大车小车的货物进进出出,需要人装卸。他站在市场门口,看到有车来了就凑上去,问老板要不要卸货。大部分时候被拒绝,但偶尔也能接到活。卸一车货,大概要两三个小时,能给两块钱。两块钱够他买四个馒头,吃一整天了。
他记得第一次卸货,是一车饮料。整箱整箱的饮料,从车上搬到仓库里,一箱大概二十斤,一车有几百箱。他从下午两点搬到六点,整整搬了四个小时,搬完之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胳膊抬不起来,腰直不起来。老板给了他十块钱,说是看他肯干。他攥著那十块钱,手在发抖,连声说著谢谢。
那天晚上,他用一块钱买了两个馒头,用两块钱找了一家最便宜的旅社,睡了一夜好觉。躺在床上的时候,他摸著吃饱了的肚子,觉得这十块钱比他在zs市挣的三十块都值钱。不是钱多了,是饿过之后才知道,能吃饱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他在批发市场卸货,在火车站扛包,在建筑工地搬砖,在饭馆洗碗,什么活都干,能挣一口吃就行。他不再挑工作,也不再想那些遥远的梦想。作家、大学、文学——这些词变得越来越遥远,像隔著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得看不清楚。他只想活下去,吃饱饭,有地方睡,不被警察抓。这就是他全部的目標。
他开始变得沉默。不再跟人说话,不再想过去的事情,也不再计划未来。他像一台机器,每天醒来,找活干,挣口饭吃,睡觉,第二天再醒来。他的眼睛变得空洞,没有了光,像两口枯井。他的脸上没有了表情,不笑,也不哭,只是一片木然。
有一天,他在批发市场卸完货,坐在台阶上休息。旁边坐著一个老头,也是来等活的。老头看了他一眼,递给他一根烟。他不会抽菸,但接了过来,夹在耳朵上。
“小伙子,哪里人?”老头问。
“湖南的。”
“来杭州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
“找到活了吗?”
“打零工,有一天没一天的。”
老头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说老弟,这边不怎么好混啊。我在这里二十年了,也就是混口饭吃。你还年轻,別在这里耗著了。去sz,去dg,那边工厂多,机会多。別在这里浪费青春。”
周景熙没有说话。他知道老头说得对,但他已经没有钱去sz了,连去dg的车票都买不起。他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还谈什么青春,谈什么未来?
那天晚上,他又睡在了西湖边的长椅上。三月的西湖,夜风还是很冷,他蜷缩在长椅上,裹著那件破旧的外套,瑟瑟发抖。湖面上起了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都罩住了。路灯的光在雾里晕开,变成一团一团昏黄的光斑,像是谁在水面上点了几盏灯。
他睡不著,睁著眼睛看著雾中的西湖。他想起了苏軾的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这是他高中时在课本上读到的,那时候他觉得西湖一定很美,美得让人心醉。现在他就在西湖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美。他只感觉到冷,感觉到饿,感觉到孤独。美是吃饱了饭的人才有资格欣赏的东西,饿著肚子的人,眼里只有食物。
他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本子只剩下最后一页了,他在上面写道:
“1989年4月,hz。我到hz快两个月了,还是没有找到工作。钱花光了,住在西湖边的长椅上,靠帮人搬货挣馒头吃。一天挣五块钱,够买四个馒头。有时候挣不到,就饿一天。我瘦了很多,脸上的颧骨凸出来,眼睛凹下去,像鬼一样。我不敢照镜子,不想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为了活著,也许只是不知道该去哪里。sh不行,hz也不行,我不知道哪里行。也许哪里都不行。也许我根本就不该出来。也许我就该待在石桥村,种地,养牛,一辈子不出来。但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最后一页也用完了,这个本子跟著他走过了zs市、gz、sh、hz,记录了他的希望、失望、屈辱、飢饿和绝望。现在,它满了。他的人生也像这个本子一样,快要写满了,却没有写出他想写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肚子又咕咕地叫了起来。今天只挣了五块,买了三个馒头,晚上吃了一个,还剩两个留著明天吃。他饿得胃疼,像有一只手在胃里拧来拧去。他把腰带紧了紧,翻了个身,把膝盖蜷起来,缩成一团。这样能暖和一点,也能让胃舒服一点。
他想起了母亲。如果母亲知道他现在的样子,一定会哭。她手上的裂口会不会更疼?她的眼睛会不会哭瞎?他不敢想。他想起父亲。父亲把五十块钱塞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不管走到哪里,都要好好的”。他现在这个样子,算是“好好的”吗?他想起李觉。李觉说“路是脚走出来的,每个人的路都不一样”。他的路在哪里?是在西湖边的长椅上吗?是在批发市场的货车上吗?是在垃圾桶里翻出来的馒头上吗?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阿强。阿强在广州的那所大学当保安,穿著灰色的制服,戴著大檐帽,腰上別著橡胶棍。他想起阿强说过的话——“在外面打工,这种事难免。被人冤枉,被人欺负,被人看不起,都是常有的事。你不能因为这些就倒下。”他没有倒下,他还活著,还在呼吸,还在走路。但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湖面上的雾越来越浓了,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世界都挡住了。他看不见远处的山,看不见近处的树,看不见湖对面的灯光。他只能看见自己,一个蜷缩在长椅上的、瘦骨嶙峋的、饿著肚子的年轻人。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一个模糊的、混乱的梦。在梦里,他回到了石桥村,站在村口的大樟树下。太阳刚刚升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碎石路上,洒在稻田里,洒在远处的山上。母亲在院子里餵鸡,父亲在田里插秧,李觉在松林里割松脂。一切都跟从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他朝他们走过去,想叫他们,但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他伸出手,想抓住什么,但手指穿过了阳光,穿过了空气,什么也抓不住。
他在梦里哭了。没有声音,只有眼泪,顺著脸颊流下来,滴在西湖边的长椅上,滴在这个不属於他的城市里。
天亮的时候,他被一阵脚步声吵醒。他睁开眼,看见几个晨练的老人从湖边走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同情,也有警惕。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背上背包,离开了西湖。新的一天开始了,他还要去找活干,还要去挣那五块钱,还要去买那四个馒头。
他走在hz的街道上,走在三月的春风里,走在別人的城市里。他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要活著,活著回到石桥村,活著见到父亲母亲,活著见到李觉。他要告诉他们,他活著,他回来了。
这是他唯一的念头。这个念头像一根细线,牵著他,拽著他,让他不至於彻底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