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SH的诱惑

命运你我他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一章 SH的诱惑

      1989年的春天来得特別早。正月十五刚过,zs市的天气就热了起来,工地上的人们脱掉了厚外套,穿著单衣干活,还是热得满头大汗。周景熙已经在建筑工地上干了將近五个月,从秋天干到了春天。他的身体完全变了样——肩膀宽了,胳膊粗了,手掌上的老茧厚得像一层壳,指甲缝里永远嵌著洗不掉的水泥灰。他已经从一个瘦弱的读书人变成了一个结实的壮劳力,陈工头对他的態度也从最初的將就將就变成了真心的赏识,有时候甚至会把一些技术活交给他干,比如看图纸、算方量。周景熙高中那点数学底子,在工地上竟然派上了用场。
    但周景熙心里清楚,他不想一辈子待在工地上。老刘头的话时常在他耳边迴响——“你读过书,不该来这里。”李哥的话也很有道理——“先攒钱,学技术,將来自己干。”他每个月给家里寄一百块,自己攒五十,五个月下来,手里存了將近三百块。三百块不算多,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他开始琢磨,是去学一门手艺,还是攒够了钱回石桥村做点小生意。他甚至想过,要不要再考一次大学——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按了下去。他已经二十岁了,不能再让父亲为他卖命了。
    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工地上来了一个sh市那边的人。
    那人姓孙,叫孙大伟,是来zs市採购建筑材料的。他在工地上转了一圈,跟陈工头谈完生意,没事就跟工人们聊天。他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笔挺的西装,头髮梳得油光鋥亮,手腕上戴著一块亮闪闪的手錶,说话的时候喜欢夹著英文单词,什么“ok”“no problem”,听起来洋气得很。工人们都围著他,听他讲sh的故事。
    “sh啊,你们没去过吧?”孙大伟坐在一堆红砖上,翘著二郎腿,眉飞色舞地说,“我跟你们讲,sh那是大地方,跟你们这儿不一样。你们这儿算什么?一个小城市,跟sh比,差远了。sh有长江,有外滩,有南港路,有淮河路。那高楼,几十层,你们见过吗?那马路,宽得能並排跑八辆车。那商店,什么都有,国外的名牌,你们见都没见过。”
    工人们听得一愣一愣的,眼睛里全是羡慕。有人问:“孙老板,那边好找工作吗?”
    “好找!太好找了!”孙大伟一拍大腿,“我跟你们讲,那边工地多得是,工资比这边高多了。你们在这边一天多少钱?”
    “八块。”有人说。
    “八块?”孙大伟撇了撇嘴,“在那边干工地,搬砖的一天至少十五块,技术工更高,二十块、三十块都有。你们要是肯去,我帮你们介绍,保底十五块,干得好还能加。”
    十五块!工地上顿时炸了锅。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就是四百五,比在zs市多挣將近两百块。四百多块啊,在农村够一家人吃半年的了。
    周景熙站在人群外面,听著孙大伟的话,心里也在算帐。一天十五块,一个月四百五,除去吃喝,能攒三百。干一年就是三千六,三千六能干多少事?可以给家里盖新房,可以供弟弟读完高中,可以攒够本钱去做小生意。他的心开始动了。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sh的影子。sh,那个只在课本上读过的城市,那个被称为“东方巴黎”的地方。外滩、南港路、洋场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闪著光,像是一个遥远的、触不可及的梦。但现在,这个梦好像伸手就能够到了。十五块一天,比这边多七块。七块不多,但一天七块,一个月就是两百一,一年就是两千五。两千五,够他做很多事了。
    他爬起来,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在月光下写了一行字:
    “sh,一天十五块。去还是不去?”
    他盯著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在下面写了两个字:“去!”
    第二天,他去找陈工头辞工。陈工头正在指挥工人卸钢筋,听了他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想好了?那个姓孙的我不太放心,你们別被他骗了。”
    “陈老板,我想好了。我想去sh闯一闯,多挣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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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工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周景熙。“这是你的工资,我算好了,你拿著。到了上海,有什么不对的就回来,我这儿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周景熙接过信封,鼻子一酸。五个月了,陈工头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对他確实不错。他朝陈工头鞠了一躬,说:“陈老板,谢谢你。”
    “谢什么?走吧,別在这儿婆婆妈妈的。”陈工头转过身,继续指挥工人干活,没有再看他。
    周景熙回到住处收拾行李。他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双解放鞋,一条毛巾,一个搪瓷盆,还有那个视若珍宝的本子。他把这些东西塞进背包里,把攒下的三百块钱小心翼翼地用塑胶袋包好,塞进內衣口袋。老刘头和李哥来送他,老刘头拉著他的手说:“小伙子,上海是大地方,人多手杂,你小心点。”李哥拍了拍他的肩膀:“混好了別忘了我们。”
    “不会的。”周景熙说,声音有些哽咽。
    他背上背包,走出了工地。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zs市的味道吸进肺里——水泥灰、汗臭味、大排档的油烟味——然后慢慢地吐出来。他要走了,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一个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地方。
    从zs市到sh市,要先坐汽车到gz,再从gz坐火车到sh。火车票要四十多块,他咬咬牙买了张硬座。火车是慢车,从gz到上sh要跑两天两夜。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的风景从南方的小桥流水变成平原上的麦田,从麦田变成工厂的烟囱,从烟囱变成越来越密集的高楼。越往北走,天气越凉,他把外套穿上,还是觉得冷。
    两天两夜之后,火车终於到了sh市。
    周景熙背著背包走出sh火车站,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火车站,也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广场上人山人海,操著各种口音的人涌来涌去,像一条浑浊的河流。广场外面是高楼,一栋比一栋高,一栋比一栋气派。霓虹灯在暮色中闪烁,红的绿的蓝的黄的,把半边天都映亮了。马路上车流如织,喇叭声此起彼伏,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一头巨兽在低吼。
    这就是sh。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sh。
    他站在广场上,茫然四顾,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孙大伟说到了sh可以去找他,但他只留了一个传呼机的號码,没有留地址。他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拨了那个號码,等了半天,没有人回。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回。他站在电话亭里,手里攥著那枚硬幣,心里开始发慌。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住下来。广场附近有很多小旅馆,专门接待外地来的打工者。他找了一家最便宜的,一晚上五块钱。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墙壁上刷著灰漆,窗户上糊著报纸。他把背包放下,躺在床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孙大伟联繫不上,他该怎么办?明天去哪里找工作?
    第二天一早,他出去找工作。sh確实比zs市大得多,机会也多得多。他沿著马路走,看到很多工地在施工,塔吊林立,脚手架密密麻麻的。他走进一个工地,找到工头,问要不要人。工头看了他一眼,问:“哪里人?”
    “湖南的。”
    “有暂住证吗?”
    “没有。”
    “没有暂住证不行。最近查得严,被查到要罚款的。你去办了暂住证再来。”
    他又去了第二个工地、第三个工地、第四个工地。有的要暂住证,有的要本地人担保,有的要技术证书,有的看他没有工作经验就直接摇头。走了一天,十几个工地问下来,没有一个要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个星期过去了,他还是没有找到工作。上海的机会確实多,但要求也多。他没有暂住证,没有担保人,没有技术证书,什么都没有。他只有一个高中毕业证和一身的力气。但在上海,力气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他开始慌了。口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少。来的时候有三百多块,买了火车票、住了旅馆、吃了饭,现在只剩两百出头。在上海,一天不吃不喝,光是住宿就要五块钱。照这个速度,他撑不了一个月。
    第十天,他在火车站附近转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人。
    那人三十来岁,穿著一件夹克衫,戴著一副墨镜,手里夹著一个公文包,看起来像个正经人。他在广场上站著,四处张望,像是在等人。看见周景熙走过来,他迎了上去,用一口带著上海腔的普通话问:“兄弟,找工作?”
    周景熙心里一喜。“是的,你这里有工作?”
    “有有有。”那人热情地拉著他的胳膊,“走,找个地方坐下来谈。”
    他把周景熙带到广场旁边的一家小餐馆里,点了两碗阳春麵。周景熙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闻到麵条的香味,肚子咕咕地叫了起来。但他没有动筷子,而是看著那个人,等他说下去。
    “兄弟,你是哪里人?”那人问。
    “湖南的。”
    “湖南好地方啊,毛主席的老乡。”那人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我是xx劳务公司的,专门帮外地来的朋友介绍工作。你放心,我们是正规公司,有执照的。”
    周景熙接过名片,上面印著“xx劳务服务公司业务经理王建国”几个字,还有一个电话號码。他看著那张名片,心里有些將信將疑。他在zs市的时候,听周海说过,有些劳务公司是骗人的,收了钱就不认帐。但他现在太需要一份工作了,任何一根稻草他都想抓住。
    “王经理,有什么工作?”
    “多得很!”王建国掰著手指头数,“建筑工地、电子厂、服装厂、搬运工、保安,什么都有。你想要什么样的?”
    “建筑工地就行。我有经验,在zs市干了五个月。”
    “建筑工地好啊,工资高。”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正好,我一个朋友在浦东那边有个工地,缺人手。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干不干?”
    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这个条件太好了,好得让周景熙不敢相信。“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跟你说,我们公司是正规的,不骗人。但是——”王建国话锋一转,表情变得严肃了一些,“我们要收一点中介费。毕竟我们要帮你联繫、跑腿,也是要花力气的。”
    “多少?”
    “不多,五十块。”
    五十块。周景熙的心沉了一下。五十块对他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是他將近一个月的伙食费。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能找到一份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的工作,五十块很快就能挣回来。他犹豫了一下,从內衣口袋里掏出那包塑胶袋,小心翼翼地数出五十块钱,递给了王建国。
    王建国接过钱,数了一遍,满意地笑了笑。“好,兄弟爽快。你放心,我明天就带你去工地。你住在哪里?”
    “在火车站旁边的一家旅馆。”
    “好,你明天早上八点在这里等我,我带你去。”
    那天晚上,周景熙躺在旅馆的床上,心里既兴奋又不安。兴奋的是,他终於找到工作了,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比在zs市强多了。不安的是,那个王建国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一种直觉。他翻来覆去睡不著,最后安慰自己: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了,这个世界上还是好人多。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就到了那家小餐馆门口,等著王建国。八点,八点半,九点,王建国没有来。他站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太阳升得老高,晒得他头晕眼花。他开始慌了,跑到公用电话亭,拨了名片上的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有人接。他连续拨了十几遍,始终没有人接。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他被骗了。那五十块钱,他辛辛苦苦在工地上扛了六天水泥挣来的五十块钱,就这么没了。他蹲在电话亭旁边,双手抱著头,浑身发抖。不是气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疼得他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在gz的那个夜晚,被人当成小偷绑在小黑屋里,被橡胶棍打得浑身是伤。现在,他又在sh被人骗了。这两个城市,一个给了他屈辱,一个给了他欺骗。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行?是不是真的不该出来?是不是该回石桥村,老老实实地种地,一辈子待在那个小山村里,哪里都不去?
    他蹲在电话亭旁边,蹲了很久。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走过,有人看他一眼,有人连看都不看。在这个大都市里,一个蹲在地上的外地人,跟一块石头、一棵树没有什么区別。没有人会在乎他的遭遇,没有人会停下来问他一句“你怎么了”。他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可以被隨意欺骗和践踏的外来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了起来。腿麻了,眼前发黑,他扶著电话亭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走到广场上的一个水龙头旁边——这一次,他看了看四周,確认没有人在看他,才拧开水龙头,喝了几口水。水是凉的,有一股铁锈味,但喝下去之后,嗓子舒服了一些。
    他坐在广场的台阶上,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本子。本子已经快用完了,只剩下最后几页。他拿起笔,手还在发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他还是写了下来:
    “1989年3月,sh市。我被骗了五十块。那个人叫王建国,他说是劳务公司的,帮我介绍工作,一天十五块,包吃包住。我信了他,给了他五十块中介费。然后他就消失了。五十块,我在工地上扛了六天水泥才挣来的五十块,就这么没了。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我。zs市好好的,有活干,有地方住,有陈工头、老刘头、李哥他们照应。我为什么要来sh市呢?就为了那个一天十五块的梦?现在梦碎了,钱没了,工作也没有找到。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回zs市?回石桥村?还是继续在sh待下去?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塞回背包里。他坐在台阶上,看著广场上人来人往,心里一片空白。太阳从东边移到了西边,影子从短变长,天色从亮变暗。他就那么坐著,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他想起了石桥村,想起了父亲母亲,想起了李觉。如果父亲知道他在这里被人骗了,会不会心疼那五十块钱?五十块钱,在村里够买一百斤大米了。母亲要是知道了,肯定又要哭。李觉呢?李觉会不会笑话他?笑话他一个读过高中的人,连这么简单的骗局都看不出来?
    他想起了陈工头说的话——“那个姓孙的我不太放心。”陈工头不放心姓孙的,他却信了,来了sh。他想起老刘头说的话——“sh是大地方,人多手杂,你小心点。”他不小心,他太容易相信人了。他想起李哥说的话——“混好了別忘了我们。”他没有混好,他被骗了,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天色完全黑了。广场上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憔悴的、瘦削的脸上。他站起来,腿又麻了,他扶著台阶的扶手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背上背包,慢慢地走出了广场。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旅馆的房费今天到期,他没有续钱,已经没有地方住了。他漫无目的地走在sh的马路上,走过霓虹闪烁的南港路,走过灯火通明的外滩,走过安静幽深的弄堂。sh的夜是繁华的,是热闹的,是灯红酒绿的,但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流浪者,一个在这个大都市里找不到位置的异乡人。
    他走了一夜,从城西走到城东,从城东走回城西。天亮的时候,他站在大江边,看著江水缓缓地流。江水是浑的,跟家乡的溪水不一样,跟zs市的海水也不一样。它流得很慢,很稳,像是已经流了一千年,还要再流一千年。江面上有轮船驶过,汽笛声低沉的,悠长的,像是在诉说著什么。
    他站在江边,想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离开上sh。不是回zs市,也不是回石桥村,而是去hz市。他听人说过,hz是个好地方,风景好,人也和善,工作机会虽然不如sh多,但竞爭也小一些。他身上还有一百多块钱,够他去hz的路费和几天的生活费。
    他转过身,离开了sh的大江边。走到火车站的时候,他买了一张去hz的火车票。火车票十几块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买了。他不能再在sh待下去了,这个城市太大了,大到可以吞噬一个人的全部希望。他要去hz,去一个安静一点的地方,重新开始。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靠著窗户,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平房,从平房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山丘。sh在他的身后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地平线上的一个点。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