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凡不利於我,皆为虚妄!(求月票)
大周仙官 作者:佚名
第132章 凡不利於我,皆为虚妄!(求月票)
演武场边缘,观礼的角落里,光影被高耸的院墙切割得涇渭分明。
一阵风卷过,带起了几片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著旋儿。
邹文和邹武两兄弟並肩而立,保持著那个昂首望向水镜的姿势,脖颈僵硬得仿佛锈住的铁枢。周遭的喧囂声浪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一面光影流转的水镜,以及镜中那个负手而立的青衫背影。良久。
邹武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混杂著五臟六腑被震盪后的余韵。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兄长。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匯,没有言语,却都在对方的瞳孔深处,看到了一抹尚未散尽的茫然。“哥。”
邹武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带著几分不真实的虚浮:
“我这脑子……有点乱。”
他抬起手,有些迟钝地揉了揉僵硬的面颊,苦笑了一声:
“我原来一直以为,苏秦是个需要咱们拉一把的小师弟。
哪怕他顶著个“天元』的名头,我也觉得需要成长的时间。”
“毕竞,才入门半个月啊。”
邹武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短短的距离:
“半个月,能干什么?
换了旁人,怕是连二级院的路都还没认全,连这百草堂的门槛都还没迈利索。”
“我甚至还在想,等这次月考结束,他若是名次不好,咱们该怎么安慰他,该怎么帮他补课,別让他坏了道心。”说到这,邹武摇了摇头,眼底流露出一丝极其复杂的自嘲:
“可现在看来…”
“咱们才是那个笑话。”
“有些妖孽,生来就是为了打破常理的。”
“刚正式进二级院七天,不声不响,就在这一眾通脉后期的老生围剿下,硬生生杀进了前两百……”“说出去,谁敢信?”
“就算是当年的王燁师兄,怕是也没这般离谱吧?”
邹文沉默著。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面水镜。
镜中,苏秦虽然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但那一股子渊淳岳峙的气度,却隔著光幕都能让人感到心折。“阿武。”
许久之后,邹文才轻声开口,声音低沉而稳重:
“你只看到了他的天赋,看到了他的手段。”
“但你没看到……他的“人』。”
邹文的手指轻轻摩挲著袖口,那里绣著两片银叶,是他引以为傲的记名弟子標识。
但在这一刻,他觉得这银叶有些烫手。
“最让我感到心惊的,不是他那四级点化的《草木皆兵》,也不是他杀进前两百的战绩。”“而是…”
邹文转过身,目光直视著弟弟:
“哪怕有著这样的天赋,有著这样的雷霆手段,他在我们面前,可曾有过半分傲气?”
“没有。”
邹文摇了摇头,语气中带著一丝深深的敬重:
“他依旧叫我们师兄。”
“他听我们讲那些基础得不能再基础的规矩,听我们那些自以为是的“指点』,从未流露出半点不耐,也从未打断过一次。”“在他看来,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不分高低贵贱。”
“他敬的不是我们的修为,而是那份同门之谊。”
说到这,邹文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精光,像是想通了什么关键的节点。
他猛地一拍栏杆,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明白了!”
邹武被嚇了一跳:
“想明白什么了?”
“昨天!”
邹文的声音稍微急促了一些:
“昨天在百草堂,罗师讲课之后,李长根师兄提议让叶英师兄分享心得。”
“那时候,苏秦坐在我们中间。”
“我记得很清楚,在李师兄开口的那一瞬间,苏秦的身子微微前倾,似乎是有要起身的动作。”邹武回忆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他马上又坐回去了。”
“对!”
邹文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篤定无比:
“后来,叶英师兄推脱,说临阵钻研新法术无益,反而会乱了道心,误了大事。”
“苏秦是在听了这句话之后,才彻底安稳坐下的。”
“原来…”
邹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极为复杂的感慨:
“那个时候,他就已经想站起来了。”
“他想把自己刚刚领悟的《草木皆兵》心得,分享给满堂的同窗!”
“他根本就没有藏私的念头!”
“他之所以坐下,不是因为不会,也不是因为怯场。”
“而是因为他觉得叶英师兄说得对。
大战在即,此时传授杀伐之术,会让同窗们分心,反而害了大家。”
“他这是……
邹文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颤抖:
“在顾全大局啊。”
邹武听得呆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
以往的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飞速回放。
苏秦在青竹塔下谦逊的请教,在藏经阁里安静的聆听,在其他人面前得体的应对……
这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索。
这哪里是一个需要他们提携的新人?
这分明就是一个心怀锦绣、却懂得藏锋於鞘的真君子!
“受限於修为……这应该是他的极限了吧?”
邹武看著水镜中那逐渐逼近的兽潮,以及苏秦那虽然站得笔直、却明显透支了的背影,语气中带著几分惋惜。通脉五层,终究还是太低了。
面对这无穷无尽、强度不断攀升的兽潮,人力有时而穷。
“应该止步於此了。”
邹文点了点头,眼底却並无失望,反而全是亮光:
“但已经是人杰了。”
“以新人之姿,行此逆天之事,在这二级院的歷史上,也足以留下一笔。”
“下下次月考,甚至就在下一次……”
邹文的语气中充满了信心与期待:
“只要给苏秦一点时间,让他把修为提上来,哪怕只是到了通脉七层……”
“以他的天赋和心性,这前五十的入室弟子席位,必有他一席之地!”
“甚至…”
他看向那高之上,三位教习所在的方向:
“这二级院,对於我们这些普通人而言,是需要苦熬多年、甚至可能一辈子都爬不出来的泥潭。”“但对於苏秦而言……”
“不过是一个通往三级院、通往那更高天地的跳板罢了。”
兄弟俩聊著天,脸庞上满是感慨。
这种感慨里,没有丝毫同辈之间的嫉妒,甚至连那种“被比下去”的失落感,都在苏秦那坦荡的人格魅力下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由衷的与有荣焉。
这就是百草堂的教养,这就是百草堂的风气。
在这里,虽然也有竞爭,也有排名。
但当真正的良才美玉出现时,当那个能扛起大旗的人站出来时。
他们不会去想著如何把他拉下来,而是会觉得燃起了希望。
哪怕自己走不上高处。
起码,有人能带著自己的那一份期许,看著这灵植一脉,走得更远,站得更高。
“若是苏师弟日后真能成气候…
邹武咧嘴一笑,搓了搓手:
“咱们以后出去吹牛,也能说一句,咱们可是跟天元魁首同桌听过课、还给他倒过茶的交情!”邹文也笑了,正欲开口打趣两句。
然而。
就在这一瞬间。
邹武那双一直盯著水镜的小眼睛,忽然猛地瞪圆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极其不可思议的画面。“等等…”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甚至带著一丝破音的惊恐:
“苏秦……他……他要做什么?!”
邹文心头一跳,连忙转头望去。
只见那面悬浮在角落里的水镜之中。
面对著那如黑色潮水般涌来的兽群,面对著那摇摇欲坠的防线。
那个青衫少年,並没有选择退缩,也没有选择用常规的手段去死守。
他缓缓抬起了手。
掌心之中,一抹金色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不是普通的法术灵光。
那是一株通体金黄、流转著繁复云纹、散发著令人心悸波动的稻穗!
【八品万愿穗】!
“他把万愿穗拿出来了?!”
邹文的瞳孔剧烈收缩。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出这株足以作为成道根基的灵植,意欲何为?
难道是要吞服?
是要临阵突破,强行拔高修为来应对兽潮?
这確实是一个办法,虽然有些浪费,但在生死关头,也不失为一种壮士断腕的决断。
然而。
下一刻。
苏秦的动作,却彻底击碎了邹文的所有猜想,也击碎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他没有將那株万愿穗送入口中。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那动作轻柔,却带著一股子决绝。
“嗡”
一道青色的光晕,顺著他的指尖,毫无保留地注入了那株金色的稻穗之中。
那是一一【点化】!
那是四级《草木皆兵》独有的、赋予草木以灵智与战斗本能的点化之光!
邹武那即將衝出口的嘶吼,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只余下指甲划过石栏的刺耳声响。
观礼上,风仿佛停了。
数千道目光死死钉在那面水镜之上,看著那株足以以此成道的八品灵植,在少年指尖寸寸崩解,化作漫天金粉。那是道基,是未来,此刻却只是一次性的燃料。
死寂。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拉扯。
在那璀璨到刺目的金光中,一道巍峨虚影缓缓拔地而起,而在光影之外,是数千双失语的眼睛。这一刻,大音希声。
紫云顶,石殿幽深。
悬浮於半空的水晶法球散发著冷冽的幽光,將大殿內的六道身影拉得斜长且交错。
光幕之上,原本密密麻麻的一百八十八面水镜,此刻正以一种令人心悸的频率黯淡、熄灭。“啪。”
又是一面镜子破碎。
画面中,一名通脉七层的老生被兽潮淹没。
虽然在此之前他已经斩杀了两头同阶凶兽,但在无穷无尽的兽海战术下,终究还是力竭倒下,被秘境规则弹出。此刻,剩余的镜面数量一一一百六十。
这意味著,剩下的每一个人,都是在生死线上走钢丝的狠角色,或者是有著独特保命底牌的聪明人。顾池坐在椅中,手里那几枚把玩已久的古铜钱不知何时已经停下,被他整齐地码放在案几边缘。他的目光並未在那一张张狰狞搏杀的画面上停留,而是越过那些血肉横飞的战场,落在了角落里那面显得格格不入的水镜上。那是苏秦的镜子。
镜中,金光漫天,稻浪起伏。
那少年负手而立,身前是一片祥和的净土,身后是匍匐如猫狗般的凶兽群。
在那一句“此方水土,禁止纷爭”的敕令下,原本应该发生的惨烈屠杀,变成了一场诡异而神圣的朝拜。“我早就说过……
顾池的声音很轻,在这寂静的大殿里却清晰可闻,带著一丝並不掩饰的感慨:
“这胡字班出来的人……怎么就那么討喜呢?”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空点了点那面水镜,又指了指另一侧早已熄灭、属於徐子训的那块区域:“徐子训为了五十个虚擬的灾民,自碎道基,散尽了那株【仁者之愿】。”
“如今这苏秦…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
“也做出了基本一致的选择。”
“將那株足以作为立身之本的八品【万愿穗】,毫不犹豫地进行了点化。”
“好一个“此方水土,禁止纷爭』。”
顾池的眼神微微眯起,透出一股符篆师特有的解析光芒:
“这点化出的万愿穗神通……
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术法范畴了,甚至触碰到了三级院才开始研习的“神权』领域吧?”
“言出法隨,令行禁止。”
“这竟是规则性的能力…”
他喃喃著,凝望著苏秦的镜面,眼神中倒映著那片金色的稻田。
在那片净土之外,是其他镜面中血流漂杵、残肢断臂的修罗场。
两者放在一起,形成了某种极其荒诞却又震撼人心的强烈衝突。
就像是地狱边缘盛开的一朵莲花。
“浪费一株在八品灵植中也算得上奇珍的万愿穗,只为了在这场虚擬的考核中,护住那一百个隨时可以重置的数据……”顾池缓缓靠回椅背,闭上双眼,似乎在心中进行著某种权衡:
“这是我绝对不会去做的选择。”
“太蠢,太亏,太不理智。”
“但……”
他重新睁开眼,眸底深处闪过一丝极淡的敬意:
“也是我不得不敬佩的选择。”
大殿內,一阵沉默。
其余几人並未接话,但那稍微有些沉重的呼吸声,却暴露了他们內心的不平静。
在这个利益至上、算计为先的二级院里,这种近乎愚蠢的“纯粹”,就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每个人心底那层早已蒙尘的角落。然而。
一声冷哼,突兀地打破了这份难得的温情。
“嗬…”
陈鱼羊斜倚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把五味铲被他重重地拍在案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脆响。他那双懒散的眸子里,此刻却满是不爽与质疑,直勾勾地盯著坐在首位的蔡云。
“锦囊妙计……”
陈鱼羊嘴里嚼著这四个字,像是嚼著一块没煮熟的生肉,语气里透著股子阴阳怪气:
“就给出了一个【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纸条?”
“老蔡啊老蔡…
陈鱼羊坐直了身子,指著法球中那株正在崩解消散的金色稻穗,眉头紧锁:
“你是不是忽悠人了?偷工减料了?”
“这可是我带过去的人,这场考核里也没为你少赚吧?”
“你用了八品流光岁月沙,动了那么大的阵仗,给那“万民念』鑑定出的神通……”
“竟然就这?”
陈鱼羊是真的有些生气了。
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诈骗。
苏秦付出了自身八成的保命钱,付出了巨大的信任,结果换来的所谓“妙计”,就是一句不痛不痒的废话?顺著心去做?
这算什么妙计?
这分明就是让他去送死,让他去败家!
若是那锦囊里给出一张高阶符篆,或者是一个保命的阵盘,苏秦何至於要祭献掉那株珍贵的万愿穗?那可是八品灵植啊!
对於一个还没正式入学的新生来说,这几乎就是他全部的身家性命!
现在好了,为了这所谓的“顺心”,苏秦把底裤都赔进去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陈鱼羊越想越气,看向蔡云的眼神也越发不善。
周围的几人,丁洛灵、莫白、钟奕,此刻也將目光投向了蔡云。
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中的疑惑与探究却是显而易见的。
作为薪火社的社长,蔡云虽然是个鉴宝一脉的商人,但向来讲究信誉。
这次出的“货”,確实有些让人看不懂。
面对著陈鱼羊的詰问和眾人的审视,蔡云却並未表现出丝毫的慌乱。
他依旧端坐在主位上,手中那串莹润的玉珠缓缓转动,发出细微而有节奏的声响。
那张清秀的脸庞上,神色平静如水,甚至哪怕面对这般质疑,他的嘴角依旧掛著那抹得体的微笑。“鱼羊,稍安勿躁。”
蔡云的声音平稳,不急不缓,透著一股子掌控全局的从容:
“我蔡某人虽然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知道“招牌』二字怎么写。”
“鉴宝一脉出来的人,讲究的就是个童叟无欺,一分钱一分货。”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虚空中点了点:
“我是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又辅以我鉴宝一脉秘传的七品法术【洞真定盘】,才给他鑑定,【升华】出的这道神通。”“【锦囊妙计】是基於因果律的推演,它给出的答案,或许不是最直观的,但绝对是那个时刻、那个局势下……”蔡云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性价比最高、收益最大的一一最优解。”
“最优解?”
陈鱼羊指著法球中那个除了名声一无所有的苏秦:
“把八品灵植给爆了,换了一群虚擬数据的存活,这叫最优解?”
“老蔡,你这算盘珠子是不是拨错了?”
蔡云没有理会陈鱼羊的嘲讽。
他只是微微转头,目光越过陈鱼羊,落在了那个一直把玩铜钱、此刻正眉头紧锁的顾池身上。“顾池。”
蔡云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考校的意味:
“你修的是符策一道,眼力应当不差。”
“你且仔细想想……
“那锦囊之中,除了那张纸条,是否还有別的东西?”
“那道压在纸条之下的符策……”
蔡云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认得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眾人的注意力瞬间转移。
陈鱼羊也是一愣,隨即皱眉看向顾池。
他当时只顾著看苏秦的抉择,倒是没太在意那锦囊里的细节。
顾池被点了名,手中的铜钱“啪”的一声合在掌心。
他抬起头,眼神中透著一丝迷茫,似乎正在极力回忆著那个画面。
“符纂…”
顾池喃喃自语。
作为符司的首席,他对天下符篆可谓是烂熟於心,哪怕是那些偏门冷僻的古符,也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苏秦打开锦囊那一瞬间的画面。
金光一闪而逝。
在那张写著“顺著你的心去做”的字条下面,確实压著一张黄色的符纸。
那符纸看起来普普通通,既没有流光溢彩的灵韵,也没有繁复至极的云纹。
上面的图案…
顾池的眉头越皱越紧。
“那符……”
他迟疑著开口,声音里充满了不確定:
“极其简陋。”
“笔画歪歪扭扭,毫无章法,甚至连最基本的灵力迴路都看不出来。”
“乍一看……
顾池蹙眉沉思,给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评价:
“就像是三岁孩童隨手涂鸦的废纸。”
“我在藏经阁读遍了七品至九品的灵符图录,甚至连那些残缺的孤本都翻阅过……”
顾池摇了摇头,语气篤定:
“没有他这个样子的。”
“这根本就不符合符祭一道的“起承转合』之理。”
此言一出,大殿內顿时陷入了更诡异的沉默当中。
连符司首席都认不出来的符?
那是真的“废纸”,还是……某种超出了他们认知范畴的“神符”?
如果是前者,那蔡云这就是在诈骗。
如果是后者……
“哢嚓一”
就在眾人思索之际,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再次从法球中传出。
眾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光幕。
只见在那法球的边缘,又有几面水镜黯淡了下去,化作流光消散。
那是几个在兽潮中苦苦支撑、最终还是耗尽了元气、被妖兽攻破防线的老生。
此刻,悬浮在空中的水镜数量,再次缩减。
【一百四十面】。
仅仅剩下一百四十人了。
这一波兽潮的烈度,远超眾人的想像。
那些原本被寄予厚望的通脉后期老生,在接连不断、且强度倍增的兽群衝击下,也开始出现了大面积的溃败。而苏奏………
他依旧站在那里。
身后的稻田金黄,村民安然无恙。
但他付出的代价,是那一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八品灵植。
“一百四十名…
钟奕看著那个数字,那双琥珀色的兽瞳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是个粗人,想事情比较直接。
“难道说…
钟奕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鬍鬚,声音有些沉闷:
“蔡云给的这个锦囊,目的就是为了保住他在这一轮不被淘汰?”
“这一株点化后的万愿穗,虽然珍贵,但若是能换来一个前五十的名次……”
钟奕说到这里,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似乎连他自己都不太信服这个理由:
“若是能拿到入室弟子的身份,得到罗教习的亲自指点……”
“或许……从长远来看,也不算太亏?”
他想到了自己当年。
前三次月考失利,没能进入前五十。
后来是靠著那是拚命接任务、攒功勋,硬是把修为堆上去,才在入学的第四个月,通过挑战赛杀进了前五十,拿到了入室弟子的名额。那其中的艰辛,只有他自己知道。
如果用一株八品灵植,能换来这几个月的黄金时间,换来名师的提前教导……
这笔帐,倒也能勉强算得过去。
毕竟,时间对於天才来说,就是最大的成本。
然而。
他这番话刚一出口,就立刻遭到了反驳。
一个清冷如冰泉般的声音响起。
一直沉默不语的丁洛灵,此时缓缓抬起了头。
她那双充满智慧的眸子里,闪烁著理性的光辉,毫不留情地否定了钟奕的猜测:
“哪怕是前五十的奖励,也绝对没有这株八品万愿穗珍贵!”
丁洛灵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道线,像是在进行著精密的计算:
“八品万愿穗,蕴含愿力法则,可成长,可进阶,是神魂类、因果类的顶级异宝。”
“而入室弟子…”
她摇了摇头:
“虽然能得到教习指点,但那只是“机会』,並非“实物』。”
“更何况……”
丁洛灵的目光屋利,直指核心:
“能否进入前五十,看的不仅仅是这一次的爆发。”
“看的是一一谁坚持得更久。”
“苏秦现在確实挡住了这一波兽潮。”
“但他为此耗尽了底牌,失去了最强的依仗。”
“下一波呢?”
“下下波呢?”
“没有了万愿穗,仅凭他通脉五层的修为,拿什么去跟那些还有余力的老生拚耐力?”
丁洛灵看向蔡云,眼神中带著一丝探究:
“虽然蔡社长的神通很强。”
“也动用了八品灵材流光岁月沙,施展了七品鑑定法大……”
“但升华出的神通,绝对无法对那么多通脉后期顶尖学子的命运进行观测。”
“那道锦囊的神通……”
丁洛灵的声音变得篤定无比:
“绝对无法做出如此精细、且充满变数的排名预测。”
“所以……
她深吸了一口气,给出了自己的结论:
“那道锦囊给出的建议,绝非是为了一一排名!”
“而是……”
丁洛灵的目光闪烁:
“它认为,除开排名之外……”
“顺著心去做,苏秦所能获得的东西……”
“要比那株万愿穗,还要更多!”
“更珍贵!”
此言一出,满座陷入了沉默。
比八品灵植还要珍贵?
在这月考的灵窟之中,除了那虚无縹緲的排名和奖励,还有什么东西能比得上八品灵植?
顾池坐在那里,听著丁洛灵的分析,脑海中却在飞速地旋转。
“比八品灵植更珍贵……
“顺著心去做…
“涂鸦般的符策……”
这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在他的脑海中不断碰撞、重组。
忽然。
一道灵光,如同划破夜空的闪电,猛地照亮了他混乱的思绪。
顾池的手指猛地一颤,那枚一直在指尖跳动的铜钱,“啪”的一声落在了桌上。
他没有去捡。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有震惊,有骇然,还有一丝……极尽的复杂与沉默。
“我……或许知道那是什么了。”
顾池的声音有些发乾,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是什么?”
陈鱼羊、钟奕、丁洛灵……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全部聚焦到了他的身上。
就连一直闭目养神的莫白,此刻也睁开了那双浑浊的眼睛,投来了好奇的一瞥。
顾池没有立刻回答。
他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向眾人,而是转过身,面向坐在主位上、一脸风轻云淡的蔡云。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
有不甘,有挫败,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內心的……嘆服。
“蔡兄啊蔡兄……
顾池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以往,我还对你有些不服……”
“大家都是各自一脉的首席,论修为,论手段,我自问不输於人。”
“你凭什么能稳坐这薪火社的社长之位?凭什么能让我们这些人心甘情愿地叫你一声社长?”“都说你眼光毒,手段高……”
“但我心里总觉得,那不过是因为你家底厚,资源多罢了。”
“真要论起硬实力,论起对百艺的理解……”
“我顾池,未必就不如你。”
顾池的声音低沉,带著一股子剖析內心的坦诚:
“毕竞,只有那年终大考,各脉之间才会统一大比,真刀真枪地干上一场。”
“没打过,我心里就不服。”
“但现在…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对著蔡云深深一揖,动作標准,神態恭敬:
“我承认。”
“你的实力……確实在我之上。”
“这一局,我输得心服口服。”
顾池这突如其来的感慨与认输,让全场都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大家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震惊。
顾池是什么人?
那是符司的首席,是出了名的骄傲与自负。
平日里谁都敢调侃两句的主儿,此刻竞然会对蔡云如此低头?
这简直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要稀奇!
到底是什么?
那道符纂……究竟是什么来头?
竟然能让顾池在还没揭晓谜底之前,就直接认输?
主位之上。
蔡云看著顾池,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似乎对顾池的反应並不意外。
他並没有起身,只是坦然地受了顾池这一礼,隨后轻轻点了点头,语气谦逊却又透著一股子掌控一切的自信:“顾兄言重了。”
“不过是机缘巧合罢了。”
“鉴宝一脉,讲究的是“遇强则强』。”
“那神通虽然是我施展的,但真正的根源,还在於苏秦师弟自己。”
蔡云指了指法球中那个青衫少年:
“是他的“万民念』太纯粹了,是他的那颗赤子之心太坚定了。”
“唯有那般纯粹的愿力,才能在那流光岁月沙的催化下,诞生出……那样的神通。”
“我不过是……顺手推了一把而已。”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苏奏,又展示了自己的手段,更是隱隱透出一股高深莫测。一旁的陈鱼羊,此时也终於反应了过来。
他看著蔡云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又看了看一脸复杂的顾池,心中猛地一跳。
“难道说……
陈鱼羊轻声道:
“那道符策……並非是咱们二级院的东西?”
“並非是……九品、八品这个层次的存在?”
到了这个时候,他要是还看不出来其中的门道,那他这个灵厨首席也就白当了。
蔡云没有藏拙,蔡云是已经竭尽全力了!
那道“锦囊妙计”,之所以能开出那道符祭,是因为它本身的品阶……太高了!
高到连顾池这个符司首席,第一时间都没能认出来!
“那道符,到底是什么?!”
钟奕是个急性子,实在受不了这种打哑谜的氛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大声吼道:
“顾池!你他娘的別卖关子了!赶紧说!”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集中到了顾池身上。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平復了一下激盪的心情。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眾人,一字一顿,声音虽然不大,却如惊雷般在每个人耳边炸响:“那是……
“七品【符篆】中,最鸡肋,也最强,甚至被称为“偽六品』的一道传说符策!”
“【虚实符】!”
“虚实符?!”
眾人皆是一愣。
这个名字,极其陌生,甚至在二级院的典籍中都鲜有记载。
顾池看著眾人的反应,苦笑一声,继续解释道:
“此符外形千奇百怪,一符一个样,根本没有固定的符文脉络。”
“有的像孩童涂鸦,有的像鬼画符,甚至有的就像是一团墨跡。”
“所以……我一开始才没认出来。”
“而且,此符有一个极其岢刻、甚至可以说是变態的触发条件一”
顾池伸出一根手指:
“唯有在使用者“不知晓此符真名、不知晓此符功效』,且处於“极度契合此符意境』的状態下………”“此符,才会发生作用!”
“一旦知晓,此符即废!”
“什么?!”
眾人的眸光速然凝重。
还有这种符?知道了就废了?那还怎么用?
“那岂不是个死局?”
听到眾人的声音,顾池却只是摇了摇头。
“不,不是死局。”
“正因为它无法被“使用』,所以它才被称为一一【机缘】。”
顾池的声音低沉:
“这张符,赌的不是修为,不是算计。”
“它赌的是一一本心。”
“若是持有者心存杂念,或是为了利益去权衡利弊,那这张符就是一张废纸。”
“唯有在持有者真正做到了“忘我』,真正顺从了內心最深处的渴望,哪怕牺牲一切也要达成某个目的的那一刻…”“它,才会醒来。”
就在顾池话音落下的瞬间。
“嗡”
一声极轻、极细,却仿佛穿透了法球屏障,直接在眾人神魂深处炸响。
原本有些嘈杂的议论声瞬间消失。
所有人的目光,像是被磁石牵引的铁屑,不受控制地猛然转向那悬浮在半空的水品法球。
只见那画面之中。
兽潮已退,稻田金黄。
苏秦立于田埂之上,面色虽显苍白,但那脊樑依旧挺得笔直。
按理说,点化了本命灵植,耗尽了心血,此刻的他应当是灯枯油尽,那株【万愿穗】也该彻底消散於天地之间,化作滋养这方土地的养分。这是常识,是铁律,是“点化”不可逆的代价。
然而。
陈鱼羊原本正在把玩五味铲的手,却在这一刻猛地僵住。
“当郎!”
五味铲砸在桌案上,他却浑然不觉,轻声呢喃:
“那……那是……
只见苏秦的识海之中,原本应该隨著法术结束而彻底熄灭的金光,此刻非但没有黯淡,反而……亮得刺眼,亮得妖异!
无数散落在天地间、原本应该消散的金粉,仿佛受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竟然开始逆流而上,疯狂匯聚!那种景象,诡异而神圣。
就像是泼出去的水,重新回到了盆里。就像是破碎的镜子,重新圆满。
在一种无法理解的扭曲光影中。
那株本该崩解、化作虚无的八品【万愿穗】……
竟像是时光倒流一般。
根系重塑,茎秆拔高,叶片舒展,穗花重结!
不过眨眼之间。
那株足以作为成道之基的灵植,竞完好无损地……
重新凝聚!
“这……
丁洛灵手中的阵旗“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她那双眸子里,满是沉默:
“这不合阵理……亦不合因果!”
“付出的代价怎么可能凭空收回?消耗的灵材怎么可能无损重生?”
“这是什么手段?这是什么级別的力量?!”
“失而復得……
主位之上,蔡云手中的玉珠停止了转动。
他看著这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轻声呢喃,像是终於读懂了那张纸条的真意:
“这就是……“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义吗?”
“你若不舍,便得不到。”
“你若舍了……
“天地……自会还给你。”
这一刻,大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从法球上移开,齐刷刷地匯聚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神色复杂的符司首席身上。他们终於明白了,为什么顾池会说这道符篆“霸道到了极点”。
顾池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画面中的苏秦,轻声道:
“这就是它的作用。”
顾池的声音平静,却如重锤击鼓,每一个字都敲在眾人的心头:
“它没有攻击力,没有防御力,甚至不能帮你增加一丝一毫的修为。”
“它只有一个作用一”
“那就是……【定义】。”
顾池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缓缓吐出了那句流传於符篆一道最深处、却鲜少有人能亲眼见证的口诀。那声音仿佛带著某种来自规则之上的魔力,蕴含著某种至理:
“除却灵一点真,其余皆是梦中身……”
“凡不利於我……”
“皆为一一虚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