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9章 弗里尔的假期(一)
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作者:佚名
第619章 弗里尔的假期(一)
清晨六点,柏林东区的一栋工人住宅楼里,弗里尔·贝克斯被闹钟吵醒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愣了几秒,然后才想起来——今天是他年假的第一天。
弗里尔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烟。
烟盒旁边放著一本书,海明威的《丧钟为谁而鸣》,德文译本,建设出版社发行,封面是一幅黑白木刻:
一个持枪的士兵站在山脊上,背后是硝烟瀰漫的天空。
弗里尔拿起那本书摩挲著封面上士兵的轮廓,看了看昨晚夹书籤的那一页,又放了回去。
厂子里面已经组织好了,今天集合一起出发去海边旅游。
弗里尔今年三十四岁,柏林第一人民机械厂的五级装配钳工。
五年工龄,八年党龄,三个孩子。
厂里的人提起弗里尔都说——他干活是一把好手。
弗里尔推门走进阳台,隔壁的舒尔茨大叔已经在他家的阳台上面刷牙了。
“弗里尔,今天去海边?”
舒尔茨嘴里含著牙刷,含混不清地问。
“嗯。和库尔特他们一起去。”
“好时候啊。
多拍几张照片,回来给我看看。
我儿子也在那边疗养,说不定你们能碰上。”
舒尔茨吐掉泡沫擦了擦嘴,
“你是不知道,我年轻那会儿——別说疗养了,连病假都不敢请。请一天假扣三天工资,怕丟了饭碗。
哪像现在,厂里主动催你休假,还给你报销路费。”
弗里尔笑了笑。
他和舒尔茨閒聊一阵一致后就出来回到自己屋里,妻子赫尔塔已经把旅行袋收拾好了。
她是个手脚麻利的女人,理髮师,在区合作社理髮店上班。
赫尔塔正弯腰往袋子里塞孩子们的换洗衣服。
“你那条蓝格子的泳裤我已经塞进去了,在侧袋里。
还有你的刮鬍刀、哦对了,工会发的旅行券也塞你钱包里了,別弄丟了。”
“知道了。”
“孩子们的救生圈呢?”
“在阳台上晾著,干了我就去拿的,不会忘。”
赫尔塔直起腰,把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
“弗里尔,你倒是把你那本书装好啊?你不是说要在火车上看吗?”
弗里尔这才想起那本海明威的书还没有塞进包里。
他走回臥室,从床头柜上拿起书翻开扉页——建设出版社的版权页上印著一行小字:
“本书首印二十万册。”
弗里尔想起了前几天在《红旗日报》上看到的新闻:
这本书在德国、苏联、法国、义大利等十七个国家同步发行,首日销量破百万。百万读者。
他也是其中的一个。
弗里尔不是爱读书的人。
上次从头到尾读完一本小说还是挺长时间之前的事情了,那时候他刚当上班长,在去维也纳开会的火车上翻完了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但这回不一样。
厂里的青年团员在车间里那场爭论,让他动了买书的念头。
几个刚从技校毕业的小伙子爭论海明威算不算社会主义作家,吵得面红耳赤,最后谁也没说服谁。
弗里尔在旁边听了一耳朵,心想还是自己买来读读最省事。
他到合作社书店排了四十分钟队才买到一本书。
之后工人委员会的夏伊德曼同志在支部会上提了一句,说这本书写的是国际纵队在西班牙打仗的事。
弗里尔就想起了自己也参加的那场西班牙解放斗爭。
他们来的是第二志愿旅——不光柏林第一机械厂,全德国的工厂、农庄、机关都在几天內抽调人。
那时候的弗里尔报完名回到车间的时候,他的车床上已经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著:
“弗里尔同志,放心去,加油!”
弗里尔把书塞进旅行袋侧袋,拉好拉链,弯腰繫鞋带。
窗外的柏林在东方的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远处亚歷山大广扬上的电视塔还在施工,钢架在朝阳下泛著金色的光。
弗里尔系好鞋带,提起旅行袋。外面传来库尔特的喇叭声。
他们下楼。
赫尔塔锁好门,三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在前面,弗里尔走在最后面,提著两个旅行袋,肩上还挎著一个帆布背包。
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
车子发动了。
弗里尔坐在副驾驶座上,望著窗外。
柏林在身后慢慢退去——先是东区的老住宅楼,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涂料,阳台上摆满了天竺葵;然后是解放的公园,晨练的老人正在溜达;接著是市中心,菩提树下大街两侧的栗子树开满了花。
库尔特开得不快,正好让弗里尔能看清街上的景象。
他看见一家书店门口排著长队——大清早的,才七点多。
队尾已经拐过了街角。
队伍里多数是穿著工装的年轻人,也有些人穿著白衬衫的机关干部。
“这些人是在等什么?”他问。
“海明威,那本《丧钟》。今天有新书发布会,据说有编辑现场签售。
再说排队买书的有几个是为了签名?他们就是想早一点拿到书。”
开车的库尔特撇了撇嘴,
“我老婆昨天排了两个小时才买到。她读到凌晨三点,今早起不来床了。”
弗里尔笑了。
“你看完了?”他问坐在旁边的妻子赫尔塔。
“看了一部分。看到最后哭了一场。”她说,
“那个罗伯特·乔丹……他明明可以撤退,为什么要留下?”
赫尔塔当然知道那是为什么。
她自己也是一名理髮师,这本身就需要足够的耐心。
赫尔塔在店里给顾客理髮时总会和他们聊天,聊聊家常,聊聊物价,有时也聊聊政治。
有一次她跟一个老太太聊起西班牙,老太太拉著她的手说——
“我儿子也去了西班牙。他去年写信说,那边的孩子太苦了,连鞋都没得穿。
我寄了三双布鞋去。
后来他回信说布鞋收到了,说那边的孩子穿上后高兴得满村子跑。我听著心里又高兴又心疼。”
赫尔塔说,“你说那些国际纵队的年轻人——他们图什么?”
弗里尔说:
“图个道理。”
“什么道理?”
“人不能像牲口一样活著。”
赫尔塔想了想,说:
“这理我也讲不明白。但我知道一件事——我要是也年轻十岁,我也去。”
弗里尔到现在也没想明白,她说的“那些人”到底是指谁。
但他知道她在说什么——当一个人选择为別人去死的时候,他不是在死,他是在证明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比活著更重要。
车子出了市区,上了高速公路。
弗里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他想起一九一九年刚进厂那会儿的样子。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刚从部队退伍。
战爭已经结束,旧的帝国军队已经解散,新的魏玛政府刚刚成立。
柏林街头到处都是失业工人,排著长队领救济汤。
弗里尔没有去排队。
他父亲是社民党党员,在战前的葬礼上认识了一位老同志——那人后来成了德共柏林市委的委员。
他给弗里尔写了封介绍信,让弗里尔多去打听打听。三天后,那时候还不叫柏林第一机械厂的厂子录用了他。
头几年日子紧巴巴的。
工资不高,物价也不稳,能餬口已经是万幸了。
但有一点不同——厂里成立了工人委员会。
弗里尔至今还记得第一次参加工人委员会会议时的场景。那是个冬天的晚上,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抽菸的抽菸,喝茶的喝茶,吵得不可开交。
討论的议题是:厂里的利润分配方案,是该多上缴国家,还是该多留点给工人自己。
“多缴国家!国家搞建设需要钱!我们苦几年,將来好。”
说话的是车间工会主席。
“凭什么我们就该苦几年?我们苦了几年了?”
那是弗里尔当时的班长,一个从鲁尔区来的老工人,
“资本家在的时候我们苦,现在自己当家做主了还苦?那革命不是白搞了吗?”
“谁说不搞建设了?建设要搞,工人也要活。
你让工人每月拿这么点工资,孩子都养不活,谁还有心思想干?”
吵了不知道多久,最后举手表决。
决定利润五五分——一半上缴国家,一半留作职工集体福利基金。
隔了没几天,工人委员会通过了第一项福利措施:
每年夏季,厂里组织工人去海边疗养。
今年是弗里尔第五次参加这个活动了。
头几年他是单身汉,跟工友们挤在宿舍里,白天在沙滩上踢球,晚上围著篝火唱歌。
后来娶了赫尔塔,生了孩子,工厂给的福利也越来越好。
现在的疗养是拖家带口的,住的是带独立卫生间的家庭房,食堂里照著营养师的建议搭配菜品。
他想起了父亲。
他父亲在战前也是钳工。
在弗里茨还是个孩子的时候,记得有天父亲下班回来,手指头包著脏兮兮的绷带——那是一台老式冲床压的,三根手指当场就没保住。
厂里的资本家给了五十马克的慰问金,然后让他回家养伤去了。
养了三个月,伤好了,回去报到,工头说“你年纪大了,手又不灵便,厂里不需要人了”。
“不需要人了。”弗里尔到现在也忘不了这句话。
他父亲那年才四十七岁。
四十七岁被赶出厂,没有养老金,没有工伤赔偿,什么都没有。
那台吃了他三根手指的冲床还在车间里轰隆轰隆地转,一直转到弗里尔进厂的那一年才淘汰。
“弗里尔,想什么呢?”
库尔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没什么。”弗里尔睁开眼,“就是突然想起我父亲了。”
库尔特也识趣的没有再问。
车窗外田野越来越开阔,偶尔可以看见成群的拖拉机停在田边——红色的团结牌,车头掛著工农的標誌。
库尔特放慢车速,看了一眼那几台拖拉机。
“听说明年要出新的型號,能翻地、播种、施肥一次完成。”
“是吗?”弗里尔顺著他的目光望去,
“那得多少钱?”
“厂里不是说过了吗?合作社买的话有补贴,好像是补百分之四十,农场集体购买另有优惠。”
库尔特踩下油门,驶过一个路口,
“我家隔壁那个农民同志,去年买了台旧型的,高兴的不得了。
他以前种地靠牛,一头牛耕一天,累死累活也就耕那么两亩。
现在拖拉机开上去,烟一冒,地就翻完了。”
车子拐进一条林荫道,两边是高大的橡树,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条绿色的隧道。
道路的尽头,蓝色的海平线徐徐铺展开来。
疗养院是座三层楼的红砖建筑,外墙刷著淡黄色的涂料。
弗里尔推门进去,前台值班的女同志抬起头,露出大衣下鲜红的领章。
“同志,请问您叫什么名字?”
“弗里尔·贝克尔。柏林第一人民机械厂的。”
女同志翻著登记簿,手指滑过一行行名字。
“找到了。您和您的家人住三楼307房间,这是钥匙。
晚餐是六点到七点半,在一楼食堂。
明天早上九点在大厅集合,有集体活动安排。”
“什么活动?”
“红色教育参观,去附近的革命烈士纪念碑献花。
下午是自由活动,可以去海滩。
后天上午是体育比赛——”护士念著日程表,
“拔河、沙滩排球、游泳。您要是感兴趣可以报名。”
“拔河就算了,我这腰不太好。沙滩排球?还行。”
女同志笑了笑,把钥匙递给他。
弗里尔走上三楼,推开307的门。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打在白色的床单上,远处大海的浪声,正一阵一阵地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