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利息
我就是列强 作者:佚名
第368章 利息
第368章 利息
一大早,迁都的消息像初春的雨,浙浙沥沥落进新京的每条街巷时,正是早市最热闹的辰光。
油锅里的热油“滋滋”响著,卖油条的张老汉握著两根一尺长的竹筷,正麻利地翻搅著金黄色的油条,油星子溅在粗布围裙上,混著麵粉结成了白花花的硬壳。
“要搬去金边了————”隔壁包子铺的伙计正对著排队的客人念叨,声音不大,却像颗石子投进张老汉耳里。
他手里的竹筷“当哪”一声掉在油锅里,溅起的油花烫得他猛地缩回手。“搬?往哪搬?”
他探著脖子朝隔壁喊,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就算是迁都,也得吃油条!”
收钱的木匣就摆在摊前,几张魏国银行发行的“圆票”被铜板压著,票面上印的蒸汽轮船图案磨得发毛,边角却依旧挺括这是官府推行三年的纸幣,红的一元、棕的一角、绿的一分,此刻正和沉甸甸的铜板挤在一起,倒也和睦。
“还能哪?柬埔寨那地界唄。”买油条的后生叼著半截油条凑过来,嘴里的热气混著油香喷在张老汉脸上。
他从怀里摸出三枚银角子,“啪”地拍在摊上:“再给我打包十个鸡蛋、十根油条。”
张老汉没接银角,嘿嘿笑了两声,露出两排黄牙:“您要是给银角,那得三角。”
他用下巴指了指木匣里的纸幣,“纸钱的话,两角九分,饶您一分钱。”
后生愣了愣,眨巴著眼:“这咋还不一样?”
“如今这银钱存著不方便!”张老汉瓮声瓮气地说,拿起一张棕色的角票对著太阳照,“你看这纸钱,揣兜里不硌得慌,银行里还能换真金白银,大傢伙都爱用这个。”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后生乐了,赶紧摸出三张一角的纸幣递过去,“多的一分不用找了,给我多撒点芝麻!”
张老汉接过纸幣,指尖捻著那带著淡淡油墨香的纸,比当年钱庄的银票轻便多了。
这纸钱分两等,金龙票锚著黄金,专做外贸结算,寻常百姓见不著;流通的银龙票虽有波动,买菜打油却够用,官府还说“全国通用,拒收违法”,由不得他不信。
张老汉的油条摊摆了八年,从新京还是个农民扎堆的平地时就守在这儿。
他望著街对面那棵老榕树,树干上还钉著当年官府丈量土地的铁牌,锈跡斑斑却牢牢嵌在树心里。
“我这摊子————怕是没咯————”他摩挲著木匣里的纸钱,指腹划过票面上“魏国通行”四个字,忽然觉得手里的铜锅沉得像灌了铅。
这几年官府推纸幣,连码头扛活的脚夫都习惯了揣几张角票在怀里,说“轻省,不怕掉”,可真要挪去金边,这纸钱还能像在新京这样顶用吗?
后生拎著牛油纸包好的早餐,脚步匆匆往街尾赶。
他来自“安民西药房”,门楣上的金字招牌擦得程亮,却总不如斜对面的中药铺热闹。
隔著数丈远,中药铺的药香就飘了过来,当归、黄芪、艾草的气息混在一起,浓得能把半条街都醃透。
药铺里三个伙计围著药碾子忙得团团转,排队抓药的人从柜檯排到门口,人人手里攥著钱票或铜板,眼里都带著盼头。
“您先吃著!”花开把早餐往桌上一放,看著自家老板兼大夫史密斯正拿著听诊器,在一个穿短衫的穷苦人胸前摆弄。
那洋人留著金色捲髮,鼻樑高得像座小山,白大褂洗得发白,袖口却扣得严严实实。
穷苦人脚底还沾著泥,缩著脖子任由冰凉的金属头在胸口游走,眼睛瞪得像铜铃。
“不急。”史密斯头也不抬,一口流利的汉语带著点古怪的腔调,“看完这个再说。”
他拿下听诊器,皱著眉对穷苦人说:“胸闷气短,咳嗽带痰,你这是典型的哮喘。”
“能治不?”穷苦人声音发颤,手心里攥著几张绿色的分票,捏得皱巴巴的。
史密斯摇摇头,摊开手:“目前没有根治的方法,你还是得好好將养,少沾凉气,別乾重活。”
穷苦人眼里的光灭了,捏著分票的手垂了下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花开把油条推到史密斯面前:“老板,您吃点吧,今早又没开张。”
史密斯拿起油条,却没胃口,金色的眉毛拧成了疙瘩:“花开,你说我的汉话说得这么好,怎么就没人过来看病呢?”
他指了指內厅,那里摆著一排闪著银光的手术刀,“我可是伦敦最好的主刀医师之一,切下来的胳膊和大腿少说有五十条,霍乱防治也有经验!”
花开瞥了眼那些手术刀,嘴角抽了抽:“老板,咱们西医讲究的是外科,不是切腿就是切胳膊,容易把人嚇死。”
他往对面中药铺努努嘴,“你看人家,望闻问切,开几包草药熬著喝,不流血不动刀,多安生。”
“你是说,大家害怕动刀?”史密斯愣住了,蓝色的眼睛瞪得溜圆,“可外科能救命啊!上次那个被马车轧断腿的,不是我给锯了才保住命吗?”
“那是人家没辙了!”花开嘆了口气,想起上次手术时的血,胃里就一阵翻腾,“老板,您是不知道,咱们魏国人最忌讳动刀。疼且不说,万一————万一没治好,那不是白挨一刀?”
“切一刀还能活,不切只能等死!”史密斯白了其一眼。
19世纪的西医,放血疗法还没完全绝跡,手术更是连消毒都勉强,实在比“望闻问切”野蛮多了。
实际上,要到二十世纪有了磺胺、盘尼西林,这“科学医学”才能真正让人信服。
“用你们魏国人的话来说,好死不如赖活著!”史密斯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咬了一大口油条,“我没错,是他们没见识!”
花开没再说话:“得,还指望跟洋鬼子学点医术呢,日后有门活计,结果一事无成。
“”
“看来只能干吃饭了!”
望著街上往来的行人,花开晓得这位老板有钱,於是建议道:“听说要迁都了,咱们不如也过去?”
“行,换个环境!”史密斯点点头:“凭我的医术,保管有一大堆病人!”
迁都的消息在新京的胡同里绕了三圈,侯裁缝家窗欞上的油灯就亮到了后半夜。灯芯爆出个火星,將男人蹲在床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的,像尊绷紧了弦的石像。
——
“哐当””
樟木箱被从床底拖出来时,锈住的锁扣发出刺耳的嘶鸣。侯青攥著铜钥匙拧了半天,指节都泛白了,才“啪”地扯开锁舌。
箱子一歪,黄澄澄的铜钱“哗啦啦”滚出来,混著几张揉得发皱的纸幣—红的一元票上印著蒸汽轮船,棕的角票边角磨得起了毛,还有几张绿分分票夹在中间,像撒了把碎翡翠。
女人凑过来,围裙上的补丁摞著补丁,指尖捏著围裙角直打转:“就这些?”她声音发紧,眼睛瞟著桌上的钱:“前儿张屠户说,他家里进了贼,攒了半年的铜板全被翻走了,米缸都给掀了,要不是灶膛里还藏著点私房,一家人就得喝西北风。”
“警察都找不著!”
“警察?警察这会儿都忙著往往金边搬家呢!”侯青啐了一口,指尖划过那张一元金龙票—一—票面上的蒸汽轮船烟囱冒著烟,是去年给洋人公馆做西装时挣的。
他原想凑够一百块存进南洋银行,听布店老板说,那银行一年能生五块利钱,够给小儿子买半年的笔墨,还能余点给女人扯块蓝布。
可眼下数了三遍,总共九十二块七角,离一百块还差七块三。
迁都的风声一紧,夜里总听见巷口有脚步声,这箱钱揣在怀里都嫌烫,藏床底怕潮,塞樑上怕老鼠,真真是块烫手的山芋。
“要不————我把陪嫁的银鐲子当了?”女人摸了摸腕上的鐲子,那是她娘给的念想,磨得光溜溜的,“凑够数,存进南洋银行也安心。”
“別!”侯青按住她的手,掌心的茧子蹭得鐲子“噌噌”响,“当铺的掌柜黑著呢,三钱重的鐲子顶多给你当两钱,赎回来还得加利息,不值当。”
他盯著桌上的钱,忽然想起前几日去布店扯布,老板说南大街新开了家华人储蓄银行,门脸不大,红漆木牌上写著“分文起存”,当时只当是玩笑,此刻倒像是根救命稻草。
第二天一早,侯青揣著钱箱,绕著巷子转了三趟,確认没人跟著,才摸到南大街。
银行门脸果然小,就两间铺面,杉木柜檯没刷漆,露出木头的纹路,不像南洋银行那样铺著光可鑑人的大理石。
柜檯也矮,才三尺高,上面装著铁柵栏,中间留个人头大小的洞口,存取钱都从这儿过,倒比当铺那高柜檯亲近多了。
他刚站定,就见个老婆婆颤巍巍挪到柜檯前,解开蓝布包,倒出几十枚铜板,还有两张角票。
穿白短袖的年轻伙计留著乾净的短髮,推了推圆框眼镜,笑著接过钱,哗啦啦倒进铁盒里数,又拿出帐本一笔一划记上,最后递过个红本本,上面盖著朱红的圆印。
“阿婆,您看清楚嘍,”伙计的声音亮堂,“这红本本叫存摺,下次取钱得带著。您本人来就按个手印,要是家里人来,就得对暗號,可记牢了?”
老婆婆点头如捣蒜,攥著红本本笑出满脸褶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侯青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把钱箱往柜檯上一放,心“怦怦”跳得像揣了只兔子:“掌柜的,我这钱————不够一百块,能存不?”
伙计掀开箱子一看,铜钱码得整整齐齐,纸幣虽皱却乾净,忍不住笑了:“瞧您说的,咱这银行就是给街坊邻居开的,一分钱都能存。九十二块七角是吧?我给您记上,年息三厘,按三个月一结,啥时候想取就啥时候来,不耽误事。”
侯青眼睁睁看著伙计把铜钱倒进铁盒,用秤称了称,又把纸幣一张张抚平,夹进帐本里,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响。
末了,伙计递来个红本本,封面上写著“华人储蓄银行存摺”,里面记著存款数,盖著银行的圆章,还让他按了个红手印,又问了个暗號—“裁缝剪刀裁云霞”,说万一存摺丟了,对上暗號和手印也能取。
“这就————成了?”侯青捏著红本本,纸页糙得磨手指,却比揣著钱箱时暖多了。
“成了!”伙计指了指墙上的告示,“您看,咱是华人自己的银行,別说迁都去金边,就是將来您搬到暹罗、安南,只要是华人地界,每地都有分行,照样能取,利息一分不少。”
“那————存摺掉了呢?”
“不打紧!”伙计轻笑道:“到时候对比手印,对上暗號,再说清存款数和日子,给一块钱手续费,就能补个新的。”
走出银行时,侯青摸了摸怀里的红本本,脚步都轻快了。
巷口的张屠户正跟人念叨丟钱的事,唾沫星子喷到掛著的猪肉上,气得满脸通红:“那贼羔子,连我藏在猪栏底下的铜板都摸走了!”
侯青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南大街那家华人银行瞅瞅,分文都能存,比藏床底牢靠。我那九十二块七,刚存进去了。”
张屠户眼睛一瞪:“真的假的?南洋银行可是要一百块门槛的!”
“骗你干啥?”侯青把红本本亮给他看,“你看这章,盖得清清楚楚!”
张屠户一把抢过红本本,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朝肉摊喊:“老大!看好摊子!老子去存钱!”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上午就飞遍了新京的大街小巷。
挑担的、摆摊的、拉车的,三三两两往南大街跑,银行门口排起的队从柜檯绕到巷口,伙计们手忙脚乱,嗓子都喊哑了,还是笑得合不拢嘴。
谁也没想到,这家刚成立不到半个月的小银行,储户竟一下衝到了十八万,存款金额两百二十九万,硬生生挤到了南洋银行、太平洋银行、华商银行后头,成了魏国金融业的老四。
这动静震得全国银行都懵了別家银行都盯著政府、富商、贵族,恨不得把门槛砌到三尺高,这家华人银行倒好,专做泥腿子的生意,一分钱都不嫌少。
可谁又知,这正是徐煒的手笔他要的,就是让那些攥著铜板过日子的百姓,也能摸著“存钱生利”的实在,把日子过出盼头来。
同时,吸收更多的民间閒钱,也好用於经济发展。
钱只有流动起来,才有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