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狂徒?英雄?
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作者:佚名
第三十一章狂徒?英雄?
时值五月,天地如炉。
但是刘备登门拜访时,甄氏家主甄豫还是亲率两个弟弟甄儼、甄尧亲自开门相迎,执礼甚恭。
刘备呈上赵勒的私信,甄豫拆阅后,態度愈发殷勤,当即命人杀牛备酒,设盛宴款待。
宴席设在甄氏坞堡的正堂,漆案列鼎,酒香四溢。
甄豫兄弟三人陪坐,刘备这边则由关羽、张飞、田豫、简雍四人列席,其余將士皆在坞堡外扎营休整。
按汉代豪族的规矩,家中宴请男宾,女眷不得入堂,只能在后院或者廊下迴避。
但今日这位宾客实在不太寻常,不仅仅是一位威震幽州,斩首黄巾万余的名將,更是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
更何况舅父赵勒的私信送到,闔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有意將甄家一位女子嫁给这位刘君。
这话头一传开,甄氏女眷们哪里还按捺得住?
甄姜年方及笄,若是要与刘君联姻,她是最佳之选,因而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她拉著嫂嫂的袖子,小声道:“阿嫂,咱们也去前堂看看嘛,就看一眼,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被舅父盛讚不已,夸其有英雄豪气。”
“阿嫂就不想知道,何谓英雄气?”
大嫂是常山张氏人,颇为稳重,闻言说道:“这成何体统?”
二嫂刘氏,却是一位河间宗室之后,颇有刘氏帝姬的洒脱,笑著说道:“长嫂如母,如今小姑待嫁,长嫂去把把关亦未尝不可。”
她说著就已经轻移莲步,带著几个女眷和仕女,向著外面走去。
张氏虽嘴上说著不成体统,但见她们都已经去了,还是脚步往外挪了挪,跟了上去,同时给自己找了个藉口:“我这只是去看著她们,以免她们闹得太过,失了礼数。”
很快堂外的廊廡下,便已聚了七八个甄氏女眷。
甄姜穿著一身青色深衣,鬢边簪了一支银步摇,髮髻梳作垂髾,以青丝束之,腰间繫著素色组綬,正是《诗经》所谓“青青子衿”的模样。
她身材纤秀,面容白皙,一双眸子格外灵动,此刻正美眸忽闪,通过廊廡下的窗户向堂內看去。
只见堂中宾主济济,漆案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上一个青年,身著絳红深衣,腰佩一柄长剑。左手是一个绿袍赤面,美须髯的神威汉子,右手是一个豹头环眼、燕頷虎鬚的虎烈之將。
甄姜的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小声问道:“阿嫂,哪个是刘玄德?莫非还没入席吗?”
刘氏从缝隙里看了一会儿,確定没有认错,才指了指主位上那个青年:“坐最尊贵之位那个便是”
“唔……”甄姜顺著她手指看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语气有些失望,“怎么看起来也就是温柔和善的邻家兄长,也没什么英雄气呀。还远不如他身旁那位绿袍將军雄伟。舅父莫不是夸大其词?”
刘氏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道:“急什么……你且听听他说什么。”
甄姜立即屏息凝神,向屋內望去。
只见此时屋內双方寒暄已闭,正切入正题。
甄豫放下酒樽,正襟危坐,对刘备拱手说道:“刘君,豫近来一直有一惑而不得其解,今刘君到访,不知可否冒昧请教?”
刘备当即拱手回道:“甄君但言无妨。”
甄豫於是立即说道:“我闻刘君早在黄巾未起之时,便能洞烛奸邪,於涿郡街市当机立断,诛杀妖贼首恶。其后率义兵转战三郡,旬月之间连战连捷,斩首万余,威震幽州。这等先见之明、用兵之能,实非我辈坐守坞堡之人所能及。”
“豫与舍弟虽有些许薄產,终究是不知兵之人。这些日子困守坞堡,对外间局势只如雾里观花。右中郎將朱儁败于波才,汝南黄巾大破太守赵谦,南阳张曼成聚眾十余万——噩耗接踵而至,都不知信几分、疑几分。”
他嘆了口气,面露迷惘之色:“依刘君之见,如今这天下形势,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本想问朝廷能否稳住大局,但念及刘备毕竟有匡扶汉室之志,便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朝廷需多久才能平定黄巾?我等该如何应对这汹涌时局?”
廊廡下,甄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对容貌的失望,很快被对才气的期待所取代。
如今天下板荡,朝野失序,便是她这个深闺女子都有所耳闻。
天下大势未明,人心思乱,其所答正足见其是否有英雄才气。
若是只虚言宽慰、空谈几句朝廷必胜,那不过是寻常庸人之见罢了。
她倒要仔细听听,他会如何作答。
只见刘备神色从容,断言道:“君之所问,亦是当世无数豪杰心中所惑。”
“备虽不才,愿试为诸君剖析。”
“黄巾虽汹涌猖獗,骤起如燎原之势,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以备战下之见,此贼可指麾而定,旬月即平。”
话音未落,满堂皆惊,甄儼手中酒具噹啷落地,酒洒一身。
堂外廊廡上亦传来一阵低声惊呼。
此人莫不是有什么自大癔症,好大言以誆天下?
今朝廷王师新败,八州震动,州郡长吏遁逃,黄巾之势,如日中天。
天下惶恐,甚至未知汉室能否存续。
结果当此之时,他却说旬月即平?
甄儼年轻气盛,最是衝动,闻言当即怒斥道:“我道汝是贵客,故虚心求教。”
“汝何必以此言誆骗我等?今黄巾百万,跨州连郡,且屡战屡胜,攻破州郡,斩杀长吏,局势糜烂,如大河东下,正是举世难制之时。汝竟敢言旬月即平?”
就连甄豫亦失望不已,这刘玄德尽口出大话!难道是个喜狂言以誆天下的沽名钓誉之徒?
舅父莫非就是被其大言所骗?故而方才將这狂妄之徒,当作英雄之气?
张飞见甄儼一个黄口小儿,居然敢质疑自己大哥,当即豹眼圆瞪,化作护兄狂魔,拍案而起,呵斥道:“乳臭未乾的小儿,亦敢质疑英雄之见?我等浴血廝杀,大破黄巾,斩首万余级时,尔等还躲在坞堡之內,战战惶惶涕泪不止呢!”
“我大哥见尔等虚心求教,方才不吝赐教。尔等不识英雄之见,还敢出言不逊?”
他雄壮虎烈之气凛然,猛气咆哮之下,满堂胆寒。
就连屋外远观的甄氏女眷都嚇得花容失色,纷纷缩回脑袋,躲到了墙下,不敢直视。
甄儼、甄尧直面如此猛將,更是嚇得全身僵硬,不敢有分毫异动。
刘备淡淡的一挥手,让张飞噤声,然后说道:“既然甄氏诸君,对备仍心存疑虑,备便多言无益,这便告辞。”
他一起身,他麾下所有將领,顿时鏗鏘而起,纷纷握刀,对著甄豫怒目冷哼一声,就要离去。
甄豫连忙起身拱手,道:“刘君莫急。我二弟还年幼,口不择言。诸位念其年幼,莫要与其一般计较。”
“我等正是闻刘君大破黄巾,威震幽州之名,故而特意请教。只是恕我等实在愚昧,看不清这天下大势。如今黄巾正是鼎盛之时,刘君何以言旬月可定?那可是百万黄巾,跨州连郡,似天下无敌啊。”
“还望刘君念我舅父之谊,多加赐教。”
“我等但有所获,知天时,识大势,使甄氏於乱世之中,能保全一方。必助君一臂之力,上报国家,匡扶汉室。下討贼寇,安定地方。”
“刘君,且坐,且坐。”
刘备这才重新坐回席位,让关羽、张飞等人稍安勿躁,说道:“黄巾虽然汹涌,但却有三大必败之由。”
“其一,汉德未衰,天命未改。尤其陛下詔令地方自行募义兵平叛,天下豪强心向汉室者多,心向黄巾者少。便如甄氏一般,甄君不亦期望朝廷迅速平定叛乱?”
说到这里,甄豫一愣,诚如其言,据他交联豪强,中山境內大族,几乎无有心向黄巾者。
难道这便是所谓汉德未尽?
刘备却不待他多想,接著说道:“其二,黄巾虽眾,然號令不一。张角兄弟据冀州,波才扰豫州,张曼成乱南阳,看似八州並起,声势浩大,实则各拥徒眾,难以统属。”
“譬如百足之虫,僵而未死罢了。其进不能攻入洛阳,號令天下,退不能互相支援,力破王师。”
“朝廷只需从容部署,逐一击破即可。此兵法所谓,散则易破,聚则难图。”
这番话语,终於让甄豫有所动容,心下大安。
黄巾眼下最大的问题便是僵而难动,虽然號称百万,但是迟缓拥堵,几乎无进取之锐气。
甚至不能聚集数万精兵,力破王师,然后向洛阳进军。如此,大势必定难成也。
“最后,黄巾徒眾虽多,然精锐甚少,多是持耒耜竹矛之农夫,仓促起兵,过之处虽有裹挟,却无后方可为持久之计。粮秣器械皆仰给於劫掠,一旦坚城不下、粮道断绝,便如涸辙之鮒,不战自溃。”
“而朝廷则坐拥天下仓廩府库,兵精粮足,可持续围剿。黄巾必不能支!”
“至於朱中郎將败于波才,不过小挫耳。昔项羽百战百胜,终败於垓下;韩信背水一战,反能转败为胜。一城一池之得失,不足为大局忧。
“备之恩师,北中郎將卢公亲率北军劲旅,驻屯鄴城。其屡战屡胜,黄巾之败,不在今日,便在明日。依备之见,不出数月,必有捷报!”
甄豫听到这里,忍不住拱手追问道:“那依刘君之见,我辈望族,当此之世,当如何自处?”
刘备从容道:“备亦有三策,供甄君抉择。”
“其下者,据坚坞以自守,保境安民。黄巾之势,不过一夏耳。甄氏坞堡墙高壕深,储谷数万斛,徒眾数千,足以固守待变。”
“静候数月,自有分晓。待朝廷王师四合、贼寇瓦解,甄氏不损一兵一卒,亦可保全宗族、安稳度劫,不失为持重之策。”
甄豫微微頷首,却未言语。他知道刘备既说“下者”,必有更好的计策在后。
“其中者,”刘备继续道,“发仓廩储谷,以助王师。今朝廷大军屯驻鄴城,与张角相持累月,数万兵马日耗粮秣难以计数。”
“河北郡县残破,漕运转输艰难,卢师军前粮草恐未必充裕。甄氏若能令一子弟,率徒眾输粟万斛、献马百匹,资王师以討贼,便是雪中送炭。”
“如此,非但可免黄巾劫掠之祸,功劳亦必为朝廷所录——他日贼平论赏,甄氏子弟或可得一县之令、一郡之吏。此所谓『以財市功』,功名与家业两全。”
甄豫闻言,已有所动,以財市功,对他而言是最稳妥之举。
但他对上策,还抱有期待,因而目光炯炯的望著刘备,以待再问。
刘备目光扫过甄氏三兄弟,略微一顿,说道:
“至於其上者——”
“恕备直言,恐非甄君所欲闻。”
甄豫正襟危坐,肃然拱手:“刘君但说无妨!”
“效光武故事,倾家助义,共赴国难。昔光武皇帝徇河北,所至郡县,英雄豪杰莫不倾家相助。”
“真定王刘杨出钱数千万为助,信都任光率宗族宾客数千人从军,上谷耿况发突骑二千、步兵千人南下——此辈后来封侯拜將、名垂青史者,不可胜数。”
“如今乱世之中,正是这等豪杰倾家一掷,夺取封侯拜將的良机。”
堂中一时寂静,果然这上策非常人可取。
良久,甄豫方才缓过神来,郑重拱手:“刘君赤诚相待,豫感激不尽。三策之教,字字珠璣。然这下策太过保守,几无变通。困守坞堡、坐观时变,不过守户之犬耳,岂配得上今日刘君特意赐教之情?”
“上策倾家助义,诚然是封侯之功。然甄氏宗族宾客数千口,豫身为家主,不敢以闔族性命为一己赌注。先祖承阳侯以持重保全门户,豫不敢忘。”
“唯有中策,以財市功,输粟助师。既不损宗族根基,又能效力於国,正是甄氏当取之道。”
他转身看向身旁的二弟甄儼,说道:“便由我二弟率徒眾千人、粟米万斛,隨刘君南下,赴卢公军前效命。既能助王师討贼,亦是让他到疆场上搏个前程。”
刘备望著甄儼那满是热血的脸庞,心中轻嘆了口气。
看来,上中下三策,择其中者,是古今常情啊。
不过,他也从未奢望甄氏会轻易举族相附,今其能派遣子弟,为大军效力,已经够了。
天下豪族,从来是一步一步爭取的。
於是刘备便伸手扶起甄儼,说道:“二公子年少有为,此去鄴城,有卢公大军为依託,建功立业指日可待。备虽不才,定与二公子並肩而战,共赴国难。”
於是宾主尽欢而散。
待刘备离去,甄豫轻哼一声,对堂外说道:“进来吧,人都已经走了!”
片刻后,张氏与六七名女眷低著头,小心翼翼的走进堂內。
“见过夫君。”
“见过大哥。”
“大哥知道我们在堂外廊下?那岂不是那刘郎亦已知晓我等在窥伺?”
甄豫哼了一声,说道:“我都听到尔等声音,刘君射声之士,岂能不知?只是刘玄德宽厚弘雅之人,为照顾尔等顏面,未曾点破而已。”
甄尧最是年轻,忍不住问道:“大哥,你真信那刘备所言?现在派二哥前去助战。日后岂不是真要將大姐嫁予他?”
甄姜顿时脸飘红霞,斥道:“乱言。小孩子懂什么婚姻嫁娶?”
甄豫转头看向夫人张氏,知道她在廊下便是审视刘备其人,问道:“夫人觉得刘备其人如何?”
张氏略微沉吟,柔弱说道:“予妇人之见,哪懂什么英雄之气。只感觉似乎有些爱说大话。那黄巾跨州连郡,多达百万,即便全不反抗,便能一夏即平?”
甄豫觉得其言有理,这也是为何其没有选择上策。他固然认可刘备所言,黄巾难以成势,但亦不信刘备所言,旬月可平。
对刘备这番断言,他跟妻子一般甚是不喜。
此时甄姜鼓起脸颊,不服气说道:“那若当真如刘郎所言,王师旬日克捷,黄巾一夏即平呢?”
所有人皆面露惊色,刘氏道:“那当真可谓是刘郎豪气,雄冠一世,气冲斗牛了。”
甄豫摇了摇头,看向坞堡外那支玄甲铁骑驻扎之地,嘆道:“若果真如此,怕不是英雄豪气那么简单,简直是盖世之姿,气吞万里!”
如果自己嫁的真是这般英雄,又温润如玉,简直良配!甄姜顿时喜上心头,说道:“那便如他所言,静候数月,自见分晓。我甄氏大族,难道这区区数月都静候不得?”
甄豫等人在族內的议论,刘备不清楚。
他在毋极並未停留。所谓有求皆苦,无欲则刚,他对甄氏是否效力,並未多么渴求,自然是风轻云淡。
次日一早,他便果断率军开拔,甄儼则率徒附继之。
刘备担心他出什么差池,便將他带在了身边,让程普帮他打理輜重事宜。
甄儼是富家公子,不耐俗物,也乐见於此。
待大军离开中山,刘备也不禁莞尔,自己这趟拜访,没带走堪比文昭皇后的甄家少女,结果竟然带走一位与麋竺相似的世家公子。
也未尝不是另类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