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高中三年

命运你我他 作者:佚名

第十四章 高中三年

      1986年9月1日,周景熙背著那床旧被子,拎著一蛇皮袋行李,走进了镇中学的高中部。
    说是高中部,其实和初中部就在同一个校园里,只是教室换了一排,从东头的平房搬到了西头的二层小楼。楼是红砖砌的,没有粉刷,裸露的砖缝里长著几簇野草,在风里摇摇晃晃的。楼梯的栏杆生了锈,扶手摸上去一手铁锈味,台阶的水泥面磨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露出了底下的石子。
    宿舍在操场的另一边,是一排比初中部还旧的平房。墙根的青砖泛著白色的硝,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下雨天会漏水。宿舍里面是大通铺,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铺盖挨著铺盖,转身都困难。周景熙把自己的铺盖铺在最靠墙的角落里,把蛇皮袋塞在枕头底下,算是安了家。
    高中第一周,他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卯足了劲儿地转。早上五点半起床,借著走廊里昏黄的灯光背英语单词;上课的时候坐得笔直,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晚自习下了还赖在教室里不走,直到管门卫的老头拿著手电筒来赶人。王建军也考上了普高,跟他同班,看他这副拼命的架势,咋舌道:“景熙,你这是要考清华啊?”
    周景熙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告诉王建军,他的目標不是清华,甚至不是任何一所具体的大学。他的目標很简单——不能再让父亲卖牛了。他要考上大学,要跳出农门,要把父亲卖掉的那头牛,连本带利地挣回来。
    但这种打了鸡血的状態,只维持了不到一个月。
    九月底的一个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周景熙做完数学作业,百无聊赖地翻著课桌。他的手指碰到了一本软绵绵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本《故事会》——还是去年他藏起来的那本,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刘桂兰塞进了他的行李里。他愣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等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教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故事会》,已经翻到了最后一页。他刚才看了整整两个小时,连下课铃都没有听见。
    那种感觉又回来了——像一只饿极了的野兽,扑在猎物上撕咬,贪婪地、不知饜足地吞食著每一个字。不是课本上的字,是故事里的字。那些字不是乾巴巴的、需要死记硬背的知识点,它们是有血有肉的,有温度的,有味道的。它们能把他从这间破旧的教室带走到另一个世界——一个有刀光剑影的江湖,一个有才子佳人的江南,一个有神仙鬼怪的异域。
    从那天起,周景熙开始了他高中三年的“地下阅读生涯”。
    他把所有的零花钱都省下来买书。不是买课本,不是买教辅,是买课外书——武侠小说、言情小说、民间故事、杂誌期刊,什么都看。镇上新华书店的营业员都认识他了,每次看到他进门就笑:“又来买故事会?”他没有钱买新书,就去镇上的废品回收站淘,三分钱一斤,论斤买。那些被当成废纸卖掉的书,在他手里变成了宝贝。有些书缺了页,有些书被水泡过皱巴巴的,有些书的封面都磨没了,但他不在乎。只要还有字,他就能看。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把课外书藏在课本底下,老师在讲台上讲方程式和语法结构,他在下面看金庸和古龙。老师叫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支支吾吾,答非所问,引来一阵鬨笑。他就红著脸坐下来,等老师的目光移开,又把头埋进课本底下。
    晚上熄灯以后,他打著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手电筒的电池用完了,他就借著走廊里透进来的光看。走廊的灯太暗了,他就把书举到眼前,几乎贴著鼻子。王建军半夜醒来上厕所,看见他还在看,嘟囔了一句“你不要眼睛了”,翻个身又睡了。他的眼睛確实开始不行了,看远处的东西变得模糊,要眯著眼睛才能看清。但他不在乎,他只觉得时间不够用——有太多书要看,太多故事要读。
    到了高二,他的阅读范围越来越广。不再满足於武侠小说和《故事会》,他开始读那些“正经”的文学作品。他从学校的图书室——其实就是一个堆满旧书的杂物间——翻出了很多宝贝。《红楼梦》《水滸传》《三国演义》《西游记》,这四大名著他一个学期就看完了。然后是《家》《春》《秋》,是《子夜》《骆驼祥子》《边城》,是《雷雨》《日出》《原野》。他像一只饿了一冬的狼,扑进羊群里,贪婪地吞咽著每一个字。
    图书室的管理员是一个快要退休的老头,姓孙,戴著一副老花镜,说话慢吞吞的。他一开始对周景熙没什么印象,但后来这个瘦高的男生来得太频繁了,隔三差五就来借书,还书,再借书,孙老头终於忍不住了。
    “同学,你哪个班的?”
    “高二(二)班的,周景熙。”
    “周景熙……”孙老头推了推老花镜,在借阅登记本上翻了翻,“你从上学期到现在,借了四十七本书。你都看完了?”
    “看完了。”
    孙老头抬起眼睛,透过老花镜的上沿看著他。那双眼睛浑浊但锐利,像一只老鹰。“你不做作业?不复习功课?”
    周景熙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看过你的成绩单,”孙老头说,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全班三十八个学生,你排二十六。语文不错,数学勉强及格,英语……嘖。”
    那个“嘖”字像一根针,扎在周景熙心上。他知道自己的成绩不好,但他不愿意去想。每次考试结束,看到成绩单上那些刺眼的分数,他就把头埋进书里,用故事里的世界来逃避现实的世界。书看完了,烦恼也暂时忘了,但下一次考试,分数还是那么难看。
    “周景熙,”孙老头的声音忽然柔和了一些,“你喜欢读书,这没错。但你读的是高中,不是大学。你要先考上大学,才有资格读更多的书。你现在的成绩,连大专都悬。”
    周景熙站在图书室的门口,手里攥著刚借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孙老头说的是实话,但实话往往最难听。他想反驳,想说“读书不是为了考试”,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对於一个石桥村来的穷学生来说,“读书不是为了考试”这句话太奢侈了。他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高二下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周景熙傻了眼。
    语文:78分。数学:52分。英语:41分。物理:48分。化学:45分。总分:264分。全班第三十一名。年级排名就更不用提了,在二百多个学生里排到一百八十名开外。
    他盯著成绩单,看了很久。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在镇中学的操场上挨饿受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再难也要撑下去”。那时候他有目標,有动力,有李觉的託付,有父亲的期望。但现在呢?他有什么?有一堆看过的閒书,有几个故事里的人物,有一个不切实际的“作家梦”。
    作家?他连高中都毕业不了,还当什么作家?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上晚自习。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发呆。天上有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撒在墨盘上的几粒米。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风从煤渣跑道上刮过来,带著一股呛人的灰尘味。
    他想起了周日乐说过的话——“普高是起点,不是终点。你还在起点,你还有无数的可能。”现在他离终点还有一年,但他的可能正在一个一个地消失。数学不及格,英语不及格,物理不及格,化学不及格——除了语文,他什么都没有。
    他想起了蒋琪。蒋琪在县一中,成绩一直在年级前十。老师说她能考上重点大学。他想起了周起琼。周起琼在卫校,每次考试都是班里前三,还拿了奖学金。他想起了周日乐。周日乐在师范,听说还是班长,毕业就能分到好学校。
    而他呢?他在镇上的普高里,看著閒书,做著作家梦,成绩一年比一年差。他还是那个石桥村的周景熙,还是那个穿著补丁衣服、每顿吃咸菜汤的穷学生。但跟三年前不同的是,他连那份拼劲都没有了。
    “周景熙。”
    他回过头,看见班主任李老师站在身后。李老师教语文,三十出头,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文縐縐的。他是周景熙在这个学校里最喜欢的老师,不是因为他对周景熙特別照顾,而是因为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鲁迅、沈从文、老舍、巴金——总能让他忘记现实里的烦恼。
    “李老师。”周景熙从双槓上跳下来。
    “不去上自习?”李老师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无法逃避的力量。
    “我……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李老师没有追问,在他旁边的双槓上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们中间穿过,带著夏天的燥热和操场上煤渣的苦涩味。
    “成绩出来了?”李老师问。
    “嗯。”
    “考得不好?”
    “不好。”
    李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周景熙,你的作文写得很好。全年级没有几个学生能写出你那样的文章。但你知道你为什么考不好吗?”
    周景熙摇了摇头。
    “因为你只读你喜欢的书,不读你需要的书。”李老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喜欢文学,这很好。但高考不考金庸,不考古龙,也不考《约翰·克利斯朵夫》。高考考的是数学公式、英语单词、物理定律、化学方程式。这些东西你不喜欢,所以你就不学。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连高考都过不了,你拿什么去读文学?”
    周景熙低著头,不说话。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李老师的声音低了一些,“我高中的时候,也想过当作家。”
    周景熙抬起头,惊讶地看著他。
    “我跟你一样,喜欢读閒书,不喜欢做题目。语文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数学经常不及格。我高三那年,语文考了全县最高分,数学考了四十分。差一点没考上大学。”
    “后来呢?”
    “后来我復读了一年。那一年我把所有看閒书的时间都用来做数学题,做了一整年,做到看见数字就想吐。第二年数学考了七十八分,总算上了线。”
    李老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苦涩。“周景熙,我不是不让你看閒书。我是让你分清楚主次。你现在是高中生,不是作家。你的任务是考上大学,不是写小说。等考上了大学,你有的是时间看閒书、写文章。但如果你考不上,你就只能回石桥村种地。到时候你连买书的钱都没有,还当什么作家?”
    这些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周景熙头上。不是那种让人愤怒的冷水,是那种让人清醒的冷水。他知道李老师说得对——他一直在逃避,用故事里的世界来逃避现实的世界。书看完了,烦恼暂时忘了,但问题还在那里,一样都没有解决。
    “李老师,”他说,“我知道了。”
    “知道了不够,”李老师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要做到。”
    李老师走了,脚步声在操场上渐渐远去。周景熙一个人坐在双槓上,看著黑沉沉的天空。天上有几颗星星,比刚才多了一些,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米。他想起了父亲说的话——“天上的每一颗星星,都是地上一个人的命。”他的命,是暗的还是亮的?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他的命会一直暗下去,暗到看不见。
    他从双槓上跳下来,走回教室。教室里很安静,同学们都在埋头做题。他坐下来,从课桌里把那本《约翰·克利斯朵夫》拿出来,翻到夹著书籤的那一页。他看了几行,又合上了。犹豫了一下,他把书塞进课桌最里面,然后拿出数学课本,翻到函数那一章。
    函数。他討厌函数。那些x和y像两条扭来扭去的蛇,他怎么都抓不住。但他咬著牙看了下去,一道题一道题地做,做错了就重来,重来了还错就翻答案,看懂了再自己做一遍。一道题做了四遍,第五遍总算做对了。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是一个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终於浮上了水面。
    那天晚上,他在本子上写下了一段话:
    “高二期末考了264分,全班第三十一名。李老师说,如果继续这样下去,连大专都悬。他说得对。我一直在逃避,用看閒书来逃避现实。但逃避没有用,问题还在那里。数学还是不及格,英语还是不及格,物理化学还是不及格。高三只有一年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今天起,少看閒书,多做题目。先考上大学再说。等考上了大学,有的是时间看书。但如果考不上,一切都完了。”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从明天起,每天少看一个小时閒书,多做一个小时数学题。不是不看,是少看。他做不到完全不看,就像一个人戒不掉烟一样,但他至少可以少抽一点。
    高三的日子像一场漫长的马拉松。周景熙没有再像高一那样打鸡血,也没有再像高二那样放纵自己。他只是每天多做一点,多看一点,多背一点。数学从最基础的开始补,英语单词从初中的开始背,物理化学的公式一条一条地记,记不住就写,写到手酸。
    他的成绩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上爬。从三十一名到二十八名,从二十八名到二十五名,从二十五名到二十名。进步很慢,像蜗牛爬墙,但他没有停下来。
    閒书他还是看,只是看得少了。以前一天看一本,现在一周看一本。以前上课偷看,现在只在周末看。以前躲在被窝里打手电筒看,现在坐在图书室里光明正大地看。孙老头每次看到他来借书,都要嘮叨几句:“少看点,多做点题!”他也不恼,笑嘻嘻地应一声“知道了”,把书塞进书包里。
    高三下学期的一个周末,他在图书室里翻到了一本薄薄的小书,是路遥的《人生》。书很旧了,封面都磨白了,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字还清清楚楚。他坐在图书室的角落里,一口气看完了。
    看完之后,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人生》写的是一个农村青年高加林的故事。高加林高中毕业,没有考上大学,回村里当民办教师,后来又被人顶替了,只能下地干活。他不甘心,想方设法地往城里跑,最后又被赶回了农村。故事的结尾,高加林蹲在村口的地里,把手塞进泥土里,哭了。
    周景熙合上书,看著封面上的两个字——“人生”。这两个字他认识了很多年,但今天第一次觉得它们有了重量。高加林的命运,和他的命运,有什么不同?都是农村孩子,都想跳出农门,都在理想和现实之间挣扎。高加林失败了,他呢?他能成功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像高加林那样,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別人身上。他的路,要自己走。考不上大学,就回村里种地,就像高加林一样。但如果考上了呢?如果考上了,他就能走出石桥村,走到一个更大的世界里去,去看更多的书,去写更多的故事。
    他把书放回书架上,走出图书室。春天的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带著花香和泥土的气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股气息吸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高三最后的衝刺阶段,他把所有的閒书都锁进了课桌里,把钥匙交给了王建军。“高考之前別给我。”
    王建军接过钥匙,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確定。”
    “那你用什么放鬆?”
    “做题。做题就是放鬆。”
    王建军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我帮你看著。等你考完了,我请你喝酒。”
    高考前一周,他把所有的课本和笔记翻了一遍,把重点和易错点一条一条地记在本子上。煤油灯下,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手指被笔磨出了茧子,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这一停,可能就是一辈子。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给家里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爸、妈,明天就要高考了。我会尽力的。不管考得好不好,我都不会后悔。因为我尽了全力。这些年,你们辛苦了。等我考完了,就回来帮你们干活。——景熙”
    他把信塞进信封里,贴上邮票,放在枕头底下,等明天一早寄出去。然后他吹灭灯,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在他紧皱的眉头上。他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把自己背过的公式和单词过了一遍。有些记得清楚,有些模模糊糊的,像隔著一层雾。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明天就要上考场了。三年,一千多个日夜,煤油灯下的苦读,废品回收站里论斤买来的书,孙老头的嘮叨,李老师的忠告,父亲卖掉的那头牛,母亲手上的裂口,李觉说的“替我读下去”——所有这些,都要在明天的几张试卷上见分晓。
    他在黑暗中睁著眼睛,想起了一句话,不知道是从哪本书上看来的,但他记得很清楚:
    “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
    明天,就是那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