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下山

真虎 作者:佚名

第41章 下山

      夜刚黑不久,
    月亮还没爬上东边的山脊。
    赵元武从洞穴里钻出来,
    抖了抖皮毛,往山下走去。
    山道两侧的松林黑黢黢的,树冠连成一片,把残余的天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的几点星光,在地上投下微弱的光斑。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灰黑色的皮毛与夜色融为一体,虎爪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就像是山间的一缕黑烟,完全无声无息向下飘去。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
    前方出现了一座未完工的建筑。
    道观坐落在爪子山南麓的一处平坦岩台上,三面环山,一面临水,视野开阔,正是赵元武所挑选的地点。
    道观的主体已经建起来了,青砖灰瓦,飞檐翘角,正殿的屋脊上雕著螭吻,两侧的山墙上刻著云纹,虽然还没有上色,但已能看出几分气势。
    赵元武停下脚步,
    歪头打量了片刻,走了进去。
    道观的大门还没有装上,留下个黑洞洞的门洞,他侧身挤进去,来到正殿前,殿內比外面宽敞得多,虽然还没有完工,但格局已经初具规模。
    正对著大门的是一座石台,石台上方是空的,那里原本该供奉著山君的神像,如今只有一块粗胚模样的石料立在旁边,匠人还没来得及雕刻。
    殿內的地面上散落著木屑和碎石,空气中瀰漫著松木石灰的气味。
    赵元武绕著正殿走了一圈,抬起头,看了看尚未绘彩的梁枋,又看了看雕著祥云纹样的柱础,心中满意。
    有了这座道观,
    自己也能在山中有个棲息之地。
    洞穴虽好,终究是野兽的窝。
    阴冷潮湿,连转身都费劲。
    这道观不一样,正殿高大宽敞,梁枋高悬,他可以在这里隨意走动。
    等神像塑好了,香火旺了,他甚至可以盘踞在神像后面,听著山下百姓的祈祷声打盹,想想都觉得舒坦。
    赵元武收回目光,继续下山。
    山道越走越窄,两侧的树木越来越密,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的山势渐渐平缓,树木逐渐变得稀疏。
    陈黑子的宅子在县城东边的一条小巷里,是一处不大的院子,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子里种著两棵枣树,还有一架葡萄藤,藤蔓已经爬满了架子,在月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赵元武后腿微微弯曲,前爪搭上墙头,整个身子就轻巧地翻了进去。
    他穿过院子,来到堂屋门前,脑袋拱开虚掩的门扉,小心挤了进去。
    堂屋里很暗,
    只有东厢房的窗户透出微光。
    赵元武径直走到堂屋正中。
    那里掛著一道厚重的帘幕,从屋樑一直垂到地面,用的青灰色的粗布,边缘还用靛蓝的线绣了些纹样。
    这是他特意让陈黑子掛的,
    为的就是方便他躲在后面听课。
    他侧过身子,把自己五百多斤的躯体慢慢塞进帘幕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然后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从身侧绕过来,缩成一团。
    灰黑色的皮毛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隱形,即便有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也未必能够注意到角落里这团阴影。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
    院子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
    “先生请,这边走。”
    陈黑子的声音很低,带著恭敬。
    赵元武竖起耳朵,
    听著那些声音从院子里一路走进堂屋,然后在前面近处的方桌停下。
    “陈老爷,您这倒是僻静。”
    一个老者的声音,
    沙哑中带著几分文縐縐的味道,像是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学究。
    正是陈黑子请来的教书先生,姓孟,名儒,字文渊,是个屡试不第的老秀才,靠给富户家孩子启蒙餬口。
    “先生说笑了,我一个粗人,大字不识几个,这地方本来就偏,夜里更没什么人来,正好跟先生学几个字,免得日后在衙门里让人笑话。”
    陈黑子赔著笑,搬开椅子。
    “先生请坐,您先润润喉。”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茶碗盖轻轻刮过碗沿的叮噹声,然后是陈黑子在旁边坐下的声音。
    赵元武透过帘幕的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陈黑子的半个背影和书本。
    “陈老爷想从哪儿学起?”
    老先生试探学生著的底子。
    “不瞒先生说,”
    陈黑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您就从头教起吧,先认些简单的。”
    老先生沉默了片刻,
    他翻开书本,叩了叩桌面。
    “那好,陈老爷看著书。”
    “老夫念一句,您念一句。”
    “天——地——玄——黄——”
    老先生的声音抑扬顿挫,带著几十年教书生涯沉淀下来的节奏感。
    “天——地——玄——黄——”陈黑子鸚鵡学舌般地跟著念,硬邦邦的,像是在背刑律,没有半点韵味。
    ......
    赵元武同样竖起耳朵听著。
    老先生每念一个字,手指就在书本上点一下,赵元武的目光顺著他的手指落在那一个个墨色的方块字上。
    这个世界的文字和他前世的汉字有七八分相似,偏旁部首、笔画结构都差不多,但细微之处,多有不同。
    有些字的写法他完全陌生,有些字虽看著眼熟,但读音却大相逕庭。
    他边听边默记,將老先生的读音和书本上的字形在脑海中一一对应。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老先生念得很慢,每念完一句就停下来,让陈黑子跟著重复三遍,確认他记住了才继续往下教。
    赵元武就在这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中,將陌生的字形和读音牢牢记住。
    他记忆力本来就不差,凝结內丹之后更是脱胎换骨,可谓过目不忘。
    老先生教了半个时辰,
    他就在帘幕后面记了半个时辰。
    “好了,”
    老先生合上书本,捋了捋鬍鬚。
    “今日就到这里吧。”
    “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陈黑子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摸出个鼓鼓囊囊的红封,恭敬地递过去。
    “这是束脩,先生请收好。”
    老先生推辞了两句,
    最终还是收下了红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堂屋,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外的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