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电影(二合一)

从高一开始的文豪生活 作者:佚名

第81章 电影(二合一)

      寒假第三天,林书白在公交车上翻手机。
    成绩是前两天出来的,班主任老陈在班级群里发了一张成绩单截图,林书白点开图片,从上往下扫,语文132,数学118,英语141,物理79,化学93,生物94,歷史96,地理90,政治92,总分935,满分1050,考了935,这个分数比他预想的要高,他以为能考九百就不错了,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王秀兰看到成绩单的表情。
    果然,王秀兰知道成绩的当天晚上做了一桌子菜,她一边往林书白碗里夹排骨一边说“考得还行,但別骄傲”,林建国倒了一杯黄酒,自己喝了一半,剩下一半举著杯子对著林书白比划了一下,然后一仰头喝完了。
    现在他坐在公交车上,往《十月》杂誌社的方向去,《四世同堂》写完了,近百万字,从去年十一月写到今年一月,两个多月,攒著攒著就攒出了一部书。
    他昨天给陈远山发简讯,说书写完了,陈远山没回简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让他今天上午去一趟杂誌社。
    到杂誌社的时候,上午十点,陈远山已经在办公室了。
    林书白做到沙发上,从书包里把稿子拿了出来,近百万字的稿子,厚厚的一沓。
    “全写完了?”
    “全写完了。”
    陈远山没有翻到第一页去读,而是直接翻到了中间某一页,看了起来,他看了大概十分钟,看到祁瑞宣在院子里听日本军歌的那段,他停了一下,把稿纸拿近了一点,读了两遍,然后翻过去,看到钱默吟出狱的那段,他又停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更长。
    陈远山清了清嗓子,“稿子我先看,近百万字,不是一两天能看完的,我看完了给你答覆,不过你放心把,单说我看到的肯定没问题。”
    “祁瑞宣那段,北平沦陷后他想走又不能走的那种挣扎,你写得非常准,那个时代的知识分子,不是不想反抗,是被家庭捆住了手脚,老父亲、老婆孩子、爷爷八十大寿——这些东西听著琐碎,但就是这些东西把人钉在原地,还有钱默吟,从诗人到地下工作者,那个转变你写得一点都不突兀。诗人的骨头本来就硬,只是平时看不出来。”
    林书白笑了一下。
    “你最近给《科幻世界》投稿挺勤的。”
    林书白点了点头:“是,上个月底投了两篇,都用了。”
    陈远山带著一种“我得提醒你一下”的温和语气说道:“小林,你有多久没给《十月》投稿了?”
    林书白算了算,上次是十月《命若琴弦》,到现在三个月了。
    陈远山继续说道:“我这边倒是不缺稿子,但是你的读者来信我收到了好几封,有人问林书白下一期还发不发,有人说《命若琴弦》读了好几遍,想看看你新写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回?”
    林书白心里有点愧疚,陈远山待他不薄,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帮他推了《夏洛的网》,现在又接手《四世同堂》,但他手里现在確实没有適合《十月》的稿子,《银河铁道之夜》偏童话,不適合,而且他打算放到《希望》上,星新一的那些短篇都是科幻寓言,放在《科幻世界》上正好,放在《十月》上显得突兀。
    林书白只好无奈的开口:“暂时没有,最近写的都是童话和科幻,不適合《十月》的风格,不过您放心有了我第一时间给您。”
    陈远山终於听到了想听的话,他也知道,林书白最近肯定没时间,只不过是稍微提醒一下,怕林书白忘了《十月》。
    “行了,你回去吧,稿子放这儿,我看完了给你打电话。”
    ......
    下了楼,出了大门,阳光照在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把心里的那点愧疚压下去,没有稿子就是没有稿子,硬写也写不出来。等有了再给就是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苏婉的简讯。
    “別忘了今天下午,两点。”
    林书白回覆:“忘不了。”
    他昨天就和苏婉越好了,今天下午去看电影。
    公交车晃了四十多分钟,到家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书白不是很饿,吃的少了一点,王秀兰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怎么吃这么少?不舒服?”
    “没有,不饿。”
    “那下午还出去吗?”
    “去的。”
    ......
    下午两点,林书白下楼,苏婉就在门口等著他,“走吧。”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车正好来了,“你今天去杂誌社了?稿子交了?”
    “交了。”
    “陈老师怎么说?”
    “说要慢慢看,等看完给答覆。”
    苏婉点了点头,没再问。
    公交车晃了四十分钟,到了南京路,两个人下车,往商场走,电影院在四楼,林书白隨便买了两张爱情片的票,还买了可乐和爆米花,就和苏婉进去了。
    电影演到一半的时候,银幕上出现了一个火车站。
    老式的,圆形的拱顶,墙上贴著褪色的gg画,站台上停著一列绿皮火车,车头冒著白烟。
    【触发关键词】
    【电影+车站】
    【《弄错了的车站》伊塔洛?卡尔维诺】
    林书白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冰凉的,很甜。
    电影后面的情节他看得心不在焉,苏婉倒是看完了,散场的时候把空了的爆米花桶递给他,他接过去扔进垃圾桶。
    “好看吗?”
    “还行。”
    “你中间一直在发呆。”苏婉看了他一眼,“又想稿子的事了?”
    林书白想了想,点了头。
    苏婉没有追问,转身往电梯走,两个人下楼,出了商场大门,冷风扑面而来,苏婉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
    到站下车,走回小区,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又灭,走到五楼,苏婉停下来掏钥匙。
    “明天別忘了把反馈意见发给余杏芝。”
    “忘不了。”
    “还有,晚上別写到太晚。”
    “知道了。”
    晚上吃完饭,走进自己房间,坐到书桌前,拿出新的稿纸,在第一页写下標题——《弄错了的车站》,然后提起笔,开始写,他先是把《弄错了的车站》这个故事的核心过了一遍。
    主角马可瓦多是个底层搬运工,生活沉闷压抑,日復一日的公交车、仓库、煤气炉,像一台被固定在轨道上的机器,某天晚上,他独自去电影院看了一部印度丛林冒险片,银幕里的草原、山峦、神秘寺庙、异域的鼓声,和他灰濛濛的现实形成了一种几乎残忍的对比,他沉浸在幻想里,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
    电影散场,外面起了大雾,他满脑子还是电影里的画面,魂不守舍地等在车站,上了30路公交车,一直盯著窗外,把夜色里的光点当成电影里的场景,完全没留意站点。
    等他回过神,车厢空了,他慌忙下车,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浓雾吞噬了一切,没有路牌,没有行人,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模糊的影子,他“弄错了车站”,迷失在现实与幻想的边缘,仿佛误闯了电影里的异域,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
    卡尔维诺把这个故事写得像一场清醒的梦。轻盈,甚至带著点幽默,但底下压著某种让人不安的东西——关於孤独,关於对平庸生活的反叛,关於一个人如何在幻想中短暂地逃离,又如何在现实中更加彻底地迷失。
    然后他开始写。
    “对於那些居住条件糟糕得令人厌恶的人来说,寒冷的夜晚最理想的去处自然是电影院。马可迷上了彩色电影,因为巨大的银幕足以展示最宽广的画面:辽阔的草原,连绵的山峦,非洲的丛林,鲜花遍野的岛屿。”
    他写得很顺,几乎不需要停顿,卡尔维诺的原文像一张底片铺在脑海深处,他要做的是用自己的语言把它冲洗出来——不是翻译,是重述,把义大利的风土换成国內的,把那些欧洲式的地名和习惯抹掉,让这个故事的骨头露出来,再用新的血肉把它包上。
    但这一篇和《麦琪的礼物》《午餐》不同,那两篇需要他做大刀阔斧的修改——人名、地名、风俗、物价,全都换了,不然读者会问:一个十六岁的上海高中生,怎么对纽约的公寓生活那么了解?
    《弄错了的车站》不需要。
    这个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车站、电影院、公交车、大雾、深夜——这些场景是普世的,国內和国外没有本质的不同,一个在魔都打工的搬运工,和都灵的一个搬运工,面对的是同样的日復一日,同样的疲惫,同样的对远方的幻想,唯一需要改动的,是那些细微的、带著欧洲气息的描写——把公交车的型號换成国內常见的,把街道的名字抹掉,把人名改一下。
    他继续写。
    “这时他才发现公交车里几乎已是空无一人,他透过玻璃窗目不转睛地观察著,大概搞明白了那些依稀可见的亮光都是些什么,確定自己该在下一站下车,於是他赶紧跑到车门口,及时下了车。他打量著周围,想看看有什么参照物是可以帮著辨別方向的。但是他的眼睛可以捕捉到的那一点点光和影並不能构成任何可以识別的形象。他下错了车站,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写到这里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主角真的是“下错了”吗?
    还是说,他潜意识里想下错?那条通往仓库和煤气炉的路他走了太多次了,闭著眼睛都能走回去,但今晚不一样,今晚他脑子里装著草原和寺庙,装著恆河和庆典,他不想回到那个逼仄的房间,不想面对明天同样的搬运、同样的公交车、同样的煤气炉。所以他放任自己走神,放任自己坐过站,放任自己走进那片大雾。
    这不是错误,是选择。
    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林书白觉得,这大概就是卡尔维诺最厉害的地方——他不写人物的內心独白,不写“主角想”,他只写动作、写环境、写那些雾里的光影,但读者什么都懂了。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终於来到了电影里的印度,来到了神圣的恆河边。他甚至能看到河对岸闪烁著点点灯火,那一定是加尔各答的万家灯火,他沿著河边往前走,寻找著可以过河的地方。他看到远处有一座桥,桥身上装饰著彩灯,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美丽。”
    写到这儿,故事已经过了大半,林书白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黑漆漆的,远处高架桥上的车流声隱隱约约传过来,他看了一眼书桌上的闹钟——十一点二十,写了快两个小时,但感觉没过多久。
    他坐回去,继续写最后一段。
    “他走到桥边,准备过桥。就在这时,一阵大风颳了过来,吹散了笼罩在他周围的大雾。
    眼前的景象瞬间发生了变化。
    没有恆河,没有加尔各答,没有寺庙,也没有庆典。
    他站在一条废弃的公路上,脚下是布满裂痕的水泥路面,周围是一片荒凉的工地,堆满了钢筋、水泥和建筑垃圾。远处,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大雾中若隱若现,照出一片荒凉与萧瑟。
    “原来,这一切都是梦……”他喃喃自语道。”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从头读了一遍。
    结尾是梦醒、雾散之后,没有恆河和寺庙,只有荒凉的工地、陌生的城市、无处可去的孤独,主角站在废弃的公路上,大雾散了,但回家的路也没有了。他离开了那个逼仄的房间,但也失去了唯一的避难所——电影院里的梦。
    卡尔维诺没有写他后来怎么样了,他把他留在了那条公路上。
    这个故事和他之前写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最珍贵的礼物》让人心酸但温暖,《命若琴弦》沉重但有力,《夏洛的网》悲伤但充满希望,但《弄错了的车站》是一篇没有出口的故事,雾散了,梦醒了,你既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也到不了想去的地方,你站在一个不属於任何地方的荒凉中间。
    “靠逃避解决不了现实的困境。”林书白觉得这大概就是卡尔维诺想表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