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诗人们的小小盘算(五千字)
1977:文豪从备考北大开始 作者:佚名
第42章 诗人们的小小盘算(五千字)
燕京城西,紫竹院湖心岛的揽翠亭四面环水,只有一条曲曲折折的石板桥通到岸上。
二月底的燕京,湖面上的冰还没化透。风从冰面上刮过来,裹著股湿漉漉的寒气。
亭子中央的石桌上摞著几本没印名字的油印杂誌。
赵振凯坐在石凳上,两手揣在袖子里,下巴缩在棉袄领口,眼睛盯著石桌上那几本杂誌,一言不发。
他旁边的芒克倒是不怕冷,大敞著棉袄,翘著个二郎腿,手里捏著一根枯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著。
“我说老赵。”芒克把草茎往嘴里一叼,含含糊糊地说,“上次你给刊物起那名叫什么来著——《无名杂誌》?我当时就说不满意,让你回去想个更好的,这都多少天了,你倒是想出来没有?”
赵振凯皱了皱眉头,把揣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在石桌上敲了敲:“你那会儿也没说你能想出什么好名儿来,光说回去琢磨,我还以为你转头就忘了。”
“忘?”芒克把草茎从嘴里拽出来,往石桌上一拍,“我姜世伟是那种人吗?”
他得意洋洋地往石桌上一靠,震得那几本油印杂誌都晃了晃:“我回去琢磨了好几个晚上,觉著《今天》这个名字就挺合適。
你想想,现在不是都说新时期了吗?新时期就得往前看,从哪儿往前看?当然是从今天开始。別老惦记著之前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了,没意思。”
亭子外面的冰面上,两只野鸭子扑棱著翅膀落下来,脚掌在冰碴子上滑了两下才站稳,嘎嘎叫了两声又扑稜稜飞走了。
赵振凯两眼眯了眯,在嘴里把“今天”这两个字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这次他难得没有跟芒克抬槓,矜持地点了点头:“还行。”
“还行?”芒克一听就乐了,“能让您老人家说句『还行』,那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见赵振凯难得没有继续爭论的意思,兴致更高了,往前探了探身子:“哎,你之前不是还发愁笔名的事儿吗?说赵振凯这三个字太正经,跟你那诗不搭调。我顺手帮你也想了一个。”
赵振凯將信將疑地斜了他一眼,“你还能给我起什么好名?”
芒克也不在乎他的眼色,自顾自地说:“你不是老说自己忧鬱、孤独吗?笔名就叫北岛。北方隱没的孤岛,简写。怎么样,够冷峻了吧?配你那首《回答》不正合適?”
“北岛……”赵振凯把这俩字念了一遍,点了点头,“还凑合吧,將就著用。”
“凑合?”芒克把二郎腿一翘,“老赵你可真行,我费了这么大劲,你就给我俩字儿——凑合。行,您老人家眼界高,我伺候不起。”
赵振凯没搭理他的阴阳怪气,忽然点了点著石桌上那几本油印杂誌:“你说你琢磨了好几个晚上,就琢磨出个刊名来?正事儿是一点没干是吧。成天就知道跟白洋淀回来的那几个女知青鬼混。”
芒克一听这话,腾地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你说我鬼混?赵振凯你说话可得凭良心!这几本油印杂誌要不是我陪著你跑印刷厂、找纸张、刻蜡板,你一个人弄得出来?
开年这俩月是你自己拖拖拉拉定不下来,每次碰面都说不急再想想,现在倒怪到我头上来了?”
赵振凯眼观鼻鼻观心,不吭声了。
芒克盯著他看了几秒,摇摇头,又懒洋洋地坐回石凳上,往椅背上一靠:“行,我不跟你吵。”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不紧不慢地数落起来:“你自己那首《回答》,写出来也快半年了吧?不敢往《诗刊》投,只敢在咱们这个小圈子里偷偷摸摸传来传去。
非要费那功夫整个见不得光还得自掏腰包的油印杂誌,我也就不说了。之前我建议趁著开学的机会混进各个校园,偷偷把杂誌贴到海报栏和宿舍楼下,你不是一直犹犹豫豫拉不下脸吗?”
他又斜著眼睛看向赵振凯:“你要是也跟人家郭小聪一样考上燕大,哪还有这么多事儿?”
被戳到痛处,赵振凯的脸色更难看了,僵在原地不说话了。
就在这时,亭子外面的石板桥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就见郭小聪气喘吁吁地沿著小道跑了过来。
棉袄敞著,围巾也跑散了,脑门儿上还掛著汗珠。
他一口气跑进亭子,两手撑著膝盖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压根儿没注意到赵振凯和芒克脸上那古怪的表情,一脸兴奋地凑上来:“你们猜我今儿个见著谁了?”
芒克把手里的枯草茎一扔:“谁啊?”
“余文!”郭小聪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就是写《一代人》和《初春》的那个余文!”
芒克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带翻了:“余文?他在燕大?不对啊,他在《人民文学》上署的地址不是川蜀省吗?我还以为是哪个平返了刚被调回燕京的老教授呢。”
赵振凯还是没吭声,耳朵倒是朝郭小聪那边支了起来。
郭小聪摇摇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感慨:“我也以为是哪个復出的老作家。结果人家还真不是。就是我旁边床上的舍友,跟我一样,都是七七级中文系文学专业的新生。
而且人家年纪比咱们几个还轻呢,看著顶多二十出头。”
赵振凯皱了皱眉头,终於开了口:“小说和诗歌都写得这么老道,能是二十出头的新生?別是重名了吧。”
“重名?”郭小聪苦笑著摇摇头,“真不是。人家刚进宿舍没多久,教务处一个老师就带著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编辑室副主任找上门来了。
再过两天《天行者》就在《人民文学》上连载完了,估摸著是找他签出版合同的。这还能是重名的?”
芒克两眼一亮,上前一把抓住郭小聪的左边臂膀,把他按在石凳上坐下,又扭头看了看旁边脸色阴晴不定的赵振凯,笑嘻嘻地说:“这下老赵你可坐蜡了。”
赵振凯依旧没吭声。
芒克越说越有劲,又掰著手指头数了起来:“你之前一直顾虑你那《回答》太深刻太冷峻,说什么大刊物的编辑就算觉得好也不敢用,索性自己办个杂誌。
结果怎么著?人家那首《一代人》可比你那《回答》深刻多了,风格还更独树一帜呢。人家怎么就敢往《人民文学》投?《人民文学》还给人家写那么长的编者按?”
他越说越来劲,手指头在石桌上敲得咚咚响:“嘖嘖嘖,人家才二十出头啊,就这么锋芒毕露。哪像老赵你,眼看快三十的人了,整个油印杂誌都磨磨唧唧的,一点锐气都没有。”
赵振凯的脸色已经黑得像是锅底。
芒克见好就收,转头看了看郭小聪。这一看,发现郭小聪也沉默了下来,脸上那兴奋劲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去了大半,像是也被戳著了痛处。
芒克眼珠滴溜溜转了转,突然一拍巴掌,兴奋地说:“小聪!你不是跟他一个宿舍的吗?要不把他忽悠过来,给咱们刊物添上一员大將?
省得到时候第一期印出来,就咱们那零星几首诗,还都是小圈子里早就看腻了的存货,连版面都撑不起来。”
不等郭小聪回答,赵振凯霍地站起来坚决摇头:“不行。”
听了这话,芒克不耐烦地嚷嚷起来:“老赵,这时候你就別顾著你那面子了。怎么著,怕人家抢了你风头?我这不也是为了咱们杂誌好吗?
哦,你刚才还抱怨我只知道跟女知青鬼混不想正事呢,现在我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咱们杂誌,你倒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了?”
赵振凯噎了一下,马上反驳:“根本不是什么脸面不脸面的问题。那个余文现在是文坛最炙手可热的青年作家,找上门约稿的编辑不知道多少,给出的稿费估计都是破格的。
咱们印现在这几份样刊都是抠抠搜搜凑出来的钱,找上去能给人家什么?靠你这张嘴皮子?”
芒克脸色忿忿,正要张嘴反驳回去,郭小聪赶紧站起来打圆场,伸出两手一压:“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看了看芒克,又看了看赵振凯:“不过我也觉得,现在確实没必要厚著脸皮去找人家求稿。等咱们的刊物办出点名堂,在周边几个高校圈子有了声势之后,再去跟人家约稿也不迟嘛。”
亭子外面的冰面上又落下来几只野鸭子,排成一排在水边憨憨地溜达著。
看著赵振凯和芒克都沉默下来,郭小聪接著说:“我看那个余文现在正准备买间四合院走读呢。现在写长篇才赚钱,他肯定暂时顾不上写诗。
这段时间正是咱们高筑墙、广积粮的时候。等咱们把杂誌印出来,晚上悄悄贴到各个校园的海报栏和宿舍楼下,声量这不就能一步步打开了?”
听了这话,芒克大喜过望,站起来重重拍了拍郭小聪的肩膀:“还是你小子有主意!就这么办!”
一旁的赵振凯也矜持地点了点头。
……………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海淀镇的巷子里,余文推著他那辆崭新的红旗牌自行车从院门里出来。
孟有源跟在他后头,也推著一辆自行车,车身上的漆掉得东一块西一块,脚蹬子的橡胶套都磨穿了。
“孟编辑,你这车看起来可有些年头了吧?”余文跨上车座,蹬了两下脚蹬子试了试。
“可不是嘛,骑了快十年了。”孟有源也跨上车,把公文包往车筐里一扔,“当年刚进社里的时候买的,二手的,花了我两个月的工资。这些年修修补补的,除了铃鐺不响哪儿都响。”
余文按了按自己车把上的铃鐺,叮铃铃一阵脆响:“您那铃鐺要是也不响,回头我帮您看看。我小时候在老家,村里的自行车坏了我都能鼓捣两下。”
“那敢情好。”孟有源笑呵呵地蹬起车子,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
沿著海淀镇的土路往南骑,路两边是光禿禿的农田。地里的麦苗刚返青,远远看去像是铺了一层绿茸茸的毯子。
骑了没多久,就到了万泉河。河面不宽,水也不深,河滩上全是圆滚滚的鹅卵石。
一座三孔的石拱桥横在河上,桥面上的石板被车轮碾得鋥亮,中间的桥栏上刻著“万泉桥”三个大字。
两个人骑过石拱桥的时候,车轮子碾得桥面沙沙地响。
孟有源忽然扭过头,神情兴奋地说:“昨天下午我去找老周,他一听说是《天行者》的作者想看看他的院子,高兴得什么似的。拉著我把院子从里到外扫了一遍,连墙角的蜘蛛网都捅乾净了。
还特地嘱咐我,让咱们今天一早就过去,他菜都不买了就在家等著。”
“嗯,还没卖出去就好。”余文点点头,和孟有源一起加快了车速。
两人骑车过了万泉桥,路两边的风景也渐渐变了。
农田少了,灰砖灰瓦的院子多了起来。路也宽了些,能並排走两辆马车。路面上铺著碎石子,自行车骑上去沙沙响。
余文见前面路段还算平坦,就分心转头朝孟有源那边看了看:“对了孟编辑,昨天忘了问,这户人家的四合院是一进的还是二进的?应该不会是大杂院吧?
万寿寺旁边的院子,又是在西城,这地段摆在这儿,就算只有一进怕是也不便宜哟。”
孟有源抬起左手摆了摆,见自行车也跟著晃了晃,他赶紧把住车把:“大杂院?我哪能拿大杂院糊弄你啊。现在的大杂院可不好住哟,前年大地震,各家各户都在院子里盖防震棚。
东一个西一个的,把院子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大杂院,两个人侧著身子过都得收腹。
上厕所更別提了,全院几十號人就靠胡同口那个公共厕所,早上起来排队能排出半条胡同去。
用水也得抢,一个院子一个水龙头,这会儿还得拿草绳裹上防冻,不然冻住了连水都喝不上。
这两年回京的人多,大杂院里挤的人更多了,有些人家一间屋里能住上三代人,帘子一拉就算隔开了。谁能在那环境里写东西?能睡个踏实觉就不错了。”
大杂院条件这么差?那还不如住宿舍呢。
余文有些后怕的心想。
之前他还想著,实在不行买个便宜的大杂院凑合住著,现在看来还是算了。
孟有源又补了一句:“老周那院子我去过好几回,是正经的二进院子,环境蛮不错的,还挺清静,正適合你搞创作。”
余文听完,心里反倒有些担心起来:“条件这么好,还是二进的,不会很贵吧?您跟那个老周关係怎么样?砍起价来方不方便?”
“嗨。”孟有源一边蹬著车子一边说,“这老周以前在社里的时候没少埋汰我,嫌我校对不仔细,嫌我约稿不积极。
也就是这时候了,有閒钱的都住单位分的房子,懒得花那个钱买什么四合院,不然他可不会一听有人要买院子就对我那么热情。”
“再说了,老周那院子也贵不到哪去,地段也压根儿谈不上不错,繁华地段都在东西城和崇文宣武那边儿,万寿寺这会儿还被占用著,说是要在那儿建什么艺术博物馆来著。
万寿寺再往西,过了紫竹院,基本都是海淀公社的地界了。反正老周那院子偏得很,他现在急著卖,不会出太高的价的。”
他扭头朝余文挤挤眼:“你放心,一会儿我帮著你砍价。老周这人我太了解了,吃软不吃硬,到时候咱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保准不让你吃了亏去。”
哦?这么贴心?
“好好好,一会儿就麻烦孟编辑费费心了。”
余文放下心来,冲孟有源笑呵呵地点点头。
两个人又往前骑了一段,路两边渐渐热闹起来。
不一会儿,就看到一个用竹竿和油毡布搭著一溜棚子的路边菜市场。
卖菜的、卖鱼的、卖豆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个老太太蹲在路边守著两篮子鸡蛋,旁边立著块硬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写著“新鲜鸡蛋,一毛一个”。
过了菜市场,又经过一家国营粮店。粮店门口排著长队,从门口一直甩到巷子里,少说也有二三十號人。
排队的大多是老太太和半大孩子,老太太手里攥著粮本和面口袋,有的还蹲在墙根底下嗑瓜子,孩子们凑在一起嘰嘰喳喳聊著天。
再往前骑了一段儿,远远就能看见万寿寺的院墙了。
余文探了探头一看,寺门口確实关著。院墙拐角处还立著有一座两层的钟楼。
“到了到了。”孟有源放慢了车速,朝前面努了努嘴,“老周那院子就在万寿寺东边那条胡同里,拐进去就是。”
余文跟著他拐进一条窄胡同。胡同不宽,两边的院墙高高矮矮的,有的是青砖到顶,有的是灰砖掺著红砖,一看就是后来补砌的。
墙上刷著白灰標语,字跡已经斑驳了,只能依稀认出“抓革命”三个字。
余文一边放慢车速,一边看著胡同点了点头。
胡同窄了点倒无所谓,倒確实挺僻静的。
孟有源在一扇朱红色的院门前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余文也在旁边停下车,转过头仔细打量了下院门。
院门不算大,门楣上刻著缠枝莲花的纹样,漆皮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
门板上钉著一对铜门环,环面上长了一层绿锈,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
“看起来挺老旧的啊,到时候漆一遍还得费点功夫。”
余文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
“就这儿。”孟有源上前拍了拍门环,扭头对余文挤挤眼睛,“一会儿看我的眼色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