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隱丁
穿成隆庆帝:只想活久点 作者:佚名
第102章 隱丁
第102章 隱丁
乾清宫。
张居正进宫的的时候,碰上了来给皇帝请安的朱翊钧。
此时的朱载正在看书。
这本《本草纲目》周文举送来的,说其中养生之法可备御览。朱载翻到“谷部”—
章,正看稻、黍、稷、麦、菽的性味归经。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指在书页上点一下,像是在记什么。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书合上,放在一边。书页间夹著一片乾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在御花园捡的,压得平整,叶脉清晰。
二人向皇帝行了礼后,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好的奏疏,双手呈上。
朱载型展开,看了很久。
朱翊钧坐在侧旁的椅子上,目光从父皇的背影移到那道奏疏,又移回父皇的身上。他看不见奏疏的內容,但他看见了父皇看奏疏时的姿势。
身体微微前倾,左手搭在案沿,右手食指在纸面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数什么。
朱载型在看那些数字。他不是第一次看数据。考成法的月报、一条鞭法的徵收帐、禁毒令的查抄清单等等。
这些年,张居正递上来的数字他看过无数。但这一份不一样。这份数字说的是:一条鞭法正在变成一条鞭子,抽在最该被保护的人身上。
他把奏疏放下,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著眾人,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层覆在树冠上,像落了一场雪。有几朵被风从枝头打下来,打著旋落在窗台上。他伸手拈起一朵,看了看,又放回去。
过了很久,朱载转过身。他没有问数据,没有问对策。他问了一句张居正没想到的话。
“张师傅,这消失的丁口,是进了谁家的庄子了吗?”
张居正沉默了一瞬,然后说:“宗室勛贵及豪强之家。”
朱载型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没有追问是哪一家、哪一府、多少人。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窗外,像是在看那棵槐树,又像是在看比槐树更远的东西。过了片刻,他又问了一句。
“你估计,北直隶一省,隱丁占在册丁口的几成?”
张居正想了想:“臣不敢妄断。但从丁银徵收率反推,至少三成。”
“三成。”朱载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北直隶三成,河南呢?山东呢?湖广呢?”
张居正没有回答。不是不知道答案,是答案说出来太沉重。
朱载也没有追问。他走回案边,坐下来。坐下之后,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先生要查便放手查,一切后果由朕来担。”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早就预料到的事。
然后他看向朱翊钧。“钧儿,你记著。”
朱翊钧站起来,垂手而立。
“皇帝这辈子,能做的事不多。看清一件,做一件,就是合格的皇帝。”
朱翊钧躬身:“儿臣记住了。”
朱载没有再说什么。他重新拿起那本《本草纲目》,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谷部,稻。李时珍写:“稻,也。粳稻,硬也。秈稻,也。”他看了几行,忽然又开口了。
“先生打算用什么名目?”
张居正:“整飭保甲,核实丁额。”
保甲法是太祖定製,十户一牌,十牌一甲,十甲一保。名目是旧的,用法是新的。借旧制行新法,这是他这些年看张居正用得最熟的手法。考成法借的是六科註销的旧制,一条鞭法借的是均平赋役的旧例。
这一次,借的是保甲。
“好。”朱载回了了一个字。
张居正站起来,行了礼,退了出去。
殿內只剩下父子二人。朱载翻了一页书,忽然开口。
“钧儿,今天张先生说的,你认为如何?”
朱翊钧沉默了一会儿,说:“一条鞭法,卡在了丁”字上。”
朱载没有接话,继续翻书。翻了两页,他又问了一句。
“为什么收不上来丁银?”朱翊钧想了想,说:“因为他们不在册籍上。官府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在哪里,种多少地。”
“还有呢?”朱翊钧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因为地方官不敢查。查了,得罪宗室。
不查,顶多是徵收不力。考成法只核总额,不核隱丁。得罪宗室的代价,比徵收不力的代价大。”
朱载放下书,看著太子。“地方官不敢查,不只是因为怕得罪宗室。是因为查出来的隱丁,归谁?归朝廷。但宗室的庄子,还是宗室的。人归了朝廷,地还是宗室的。人走了,地怎么办?宗室不会自己种。他们只会再找一批隱丁,继续藏。你查一次,他换一批。人换了,丁银还是收不上来。这才是根子。”
朱翊钧看著父皇,没有说话。朱载型继续说:“你记住。清查隱丁,查的不是人,是人和地的关係。人离开了地,就活不下去。地离开了人,就荒了。宗室为什么能藏住人?
不是因为他们有高墙大院,是因为他们有地。人依附於地,地控制在宗室手里,人就是宗室的。你把人的名字写进册子,地还在宗室手里,人还是要回去。所以清查这件事,光查人没用。得连地一起动。”
他顿了顿,语气平得像一碗水。“但这些话,朕不能替张先生说。张先生也不能写在奏疏里。写出来,就是捅了马蜂窝。不写,慢慢做,马蜂就不知道疼。”
朱翊钧深深一揖:“儿臣受教。”朱载摆了摆手:“回去吧。把黄册旧档翻出来看看。看看那些丁口,是什么时候丟的。一年一年看,一府一府看。看完了,再来跟朕说。”
朱翊钧躬身退了出去。
乾清宫內,朱载还坐在御案前。《本草纲目》摊开在谷部那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上。
冯保轻手轻脚进来,换了一壶新茶。朱载型忽然开口了。
“冯保,你说,大明朝的丁口,到底是多了,还是少了?”
冯保愣小心翼翼回道:“回陛下,奴婢不知道。奴婢只知道,每年户部报上来的丁口数,比去年少一点。少的也不多,几千几千地少。十几年下来,就少了几十万。”
朱载型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把目光上收回来,重新拿起《本草纲目》。谷部,稻。
李时珍写:“稻性黏,可酿酒,可为饵,可炒食。”他看了一会儿,提起硃笔,在”
可为饵”三个字旁边画了一道。
今天张居正递上来的这道奏疏,让朱载明白,有些事还没完。他以为只要把制度建起来,事情就会自己变好。
现在制度建起来了,考成法盯住了官员,清丈清了田,一条鞭法改了税。但自耕农的负担还是在涨,丁口还是在流失,宗室勛贵还是在藏人。制度在那里,但制度底下,是另一种逻辑在运行。
这种逻辑,叫“摊派”。
谁跑得掉,谁就不用交。谁跑不掉,谁就替所有人交。
跑得掉的,是宗室勛贵。跑不掉的,是自耕农。
制度没有改变这个逻辑,它只是让这个逻辑变得更隱蔽了。
以前是明著抢,现在是暗著摊。以前自耕农知道自己在替谁交,现在他们只知道自己多交了,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