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野风间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48章 野风间

      车驾浩浩汤汤,出了京城,一路往东南。官道两旁早早清了道,每隔五里便设一处尖站,备著一应补给,隨行太监飞马传报,鑾驾未到,一切早已齐备。春儿饿了便有餐食,便溺另有专属便车,更有专人时刻清扫,倒是比宫里还舒適。
    一日功夫,大队人马到了通州。
    远远地,就看见了运河边那片桅杆林。密密匝匝一片,像冬天落了叶子的白杨林,光禿禿的枝干指向天空,可每一根枝干上都掛著旗帜,黄的、红的,在风里猎猎响。
    龙舟泊在最中央,像是座浮在水上的宫殿。三层楼阁,金顶朱栏,每一扇窗都糊著明黄色的绢纱。
    龙舟前后,拱卫著大小数十艘船只。膳药船、戏船、宫人侍卫船、马匹船,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船与船之间用缆绳繫著,铺了木板,人来人往如履平地。水面上飘著一层薄薄的油烟和饭菜香,是膳船在准备午膳。
    春儿第一次见这样奢侈的出行,站在码头边上愣了好一阵。
    她怀里抱著怀瑾,小傢伙还睡著,粉嘟嘟的小嘴微张。
    春儿从龙舟的金顶扫到膳船烟囱里冒出的白烟,从药船头上掛著的那串铜铃扫到宫人船甲板上堆得整齐的衣箱。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著爹娘逃荒,好像也沿著这河走过。她抱著弟弟挤在一条装粪土的小船船尾,她用身体挡著弟弟,可弟弟还是被熏的哭闹不止。
    她闭了闭眼,把那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跟在嬤嬤身后,抱著怀瑾踩著踏板上了船。她走得稳极了,怀里的小东西动了下,又睡过去。
    船陆续开拔,缆绳解了大半。
    福子站在宫人船的船尾,踮著脚尖往岸上张望。码头上的人已经散了大半,禁军的骑兵调转马头,正要返回通州城的驻地。远远的,官道尽头扬起一溜尘土,一骑青鬃绝尘而来。
    是进宝,他驭马直跑到码头,翻身下马。落地时略踉蹌一步,马也来不及拴,韁绳隨手往码头木桩上一搭,攀著船的缆绳,脚蹬著船舷,三两下就躥了上去。福子连忙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將他拖上甲板。
    “您可来了,”福子压低声音,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太子答应您来了?”
    进宝上了船,撑著膝盖呼哧呼哧喘了一阵粗气。额上全是汗,顺著眉骨往下淌,蜇得他眯了眯眼。
    他不急不慢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方白帕子,慢慢擦。
    “他想让我在京里头跟他守著,”进宝把帕子塞回袖子里,抬起头来扯出个笑,“倒是想的美,这趟我怕是有的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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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偏了偏头,声音忽然低了许多,问到:“她呢?”
    福子心领神会,往前面那条船上努了努嘴——前头呢,小殿下那条船,第二层的窗户,您瞅瞅。
    进宝顺著他的目光望过去。那条船的雕花小窗开了半扇,午后的阳光照进去,恰好照亮一个石青色的身影。她正侧对著窗口,低著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进宝的眼睛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定定地看了一会儿。春儿也似有所感,往窗外张望,四处看了看,倒是没看见他。
    福子看著他的神色,嘴角抽了抽,多补了一句:“太医的船在最后头,远著呢。”
    进宝没说话,收回目光,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半晌,极低的“嗯”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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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行得快,出了通州便是运河主航道,一路南下,两岸的城镇像走马灯一样往后退。沧州没停,济寧没停。
    春儿很快就看到了进宝。
    他似在督办差事,就在离春儿最近的那条船上呼来喝去,吩咐人查验船上宫人所带物品。
    春儿听到声,从二层的窗户伸出头。看见他,眼睛一下亮了,可什么也不好说,什么也不好做。
    进宝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吆喝的声音愈加大了。春儿半探出来的影子落在那艘船的甲板上,进宝在那上头走来走去,又走来走去。
    一路平稳无事。
    可怀瑾还是太小,过了济寧后水道弯折,船身晃得厉害,小傢伙开始晕船。
    先是吐奶,吐完了乾呕,小脸憋得通红,嗓子都哭哑了。
    什么法子都想过,沈太医开了安神方,江妃换了清淡饮食哺乳,连钦天监都被惊动了,称皇子南行扰动水土之气,需设案烧香祷祝。
    怀瑾吐了三天,原本肉嘟嘟的小脸凹了下去,眼窝青青。
    江妃心疼得直掉泪。她抱著怀瑾,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小傢伙的包被上,洇开一小片水渍。
    她声音又碎又恨:“皇上如何想的,这么小的孩子,带上路折腾——也是我,是我把孩子生的病弱。”
    春儿扑过去捂她的嘴,又揽住她的肩,安慰的拍著。
    “娘娘別瞎说,许是怀瑾殿下敏感些。你看,含章还好好的呢。”
    江妃硬扯出点笑来,点点头,看著却苦极了。
    ————
    一路到了淮安,皇上看怀瑾懨懨的,心里也不忍,传旨停船三日稍作整顿。
    皇后便往江妃的船舱来,带来上好的燕窝、新贡的果品,还有太医新制的安神香。皇上也跟著,站得远,脸色有点沉:“你怎么照看孩子的?病成这样。”
    江妃没爭辩,她低头轻声细语地解释几句,说怀瑾底子弱,晕船是常事,太医说了,靠了岸歇两日就好了。
    皇上没再说什么,嘆口气,去逗弄怀瑾的小脸儿。怀瑾刚缓过来一些,吃饱沉沉睡了,此刻又被弄醒,细弱的哭起来。皇上哄了两句也没了耐心,隨口称讚皇后:“还是你看佑棠的时候让朕省心。”
    皇后笑了笑,无奈似的看了眼江妃。没多待,两人一前一后走了。
    江妃脸上的笑一层层褪下去。她把怀瑾小心地放进摇篮,转过身对春儿和彩霞说:“去,跟外头说,我晕船病倒了,谁都不见。”
    彩霞照做,甚至十分赞同:“就该这样,一个两个,只会添乱。”
    春儿坐到床边,把手覆在江妃的手背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船舱外头隱约传来远处船工的號子,闷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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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停船休息的第二日。怀瑾好了不少,早上还多喝了半碗米油,小脸也有了一点血色,正躺在摇篮里啃自己的拳头,啃得津津有味。
    春儿告了假,说是去岸上採办些东西。彩霞心领神会,找了福子,福子又找到了进宝。
    春儿站在码头僻静处,换了一身利落的女骑装。月白色的短袄,青色的马裤,鹿皮小靴,头髮綰了一个利落的髻,用一根银簪子別住,瞧著像一株小杨树。
    她手里牵一匹青鬃马,是福子从当地驻军那借来的,腿长身瘦。那马不耐烦地用蹄子刨著地,春儿稳稳地牵著韁绳。
    远处,进宝穿著青色常袍匆匆跑来,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噔噔响。他跑到跟前,撑著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看见春儿的一瞬,眼底先漾出笑意。
    他只笑了一会儿,便收了收神色,五官又压的没了表情:“怎么偏是今日寻我?”
    春儿想了一会儿,眉毛轻拧在一起,嘴角往下撇,做出一个委屈又不甘的模样:“不过是想机会难得,想邀大人同游。既然大人公务繁忙,小女子倒是不便打扰了。”
    她说著,还煞有介事地鬆了松韁绳,做出要上马走人的架势。
    进宝左右看了看,码头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远处船上零星几个搬货的苦力,背对著他们,忙著自己的营生。
    他伸出手,重重揉了春儿的脑袋。
    “你现在说话,”他的声音压得低,带著一种说不清是夸还是损的调子,“倒有沈鹤云那廝的味儿。”
    他没往下说,春儿却一下子敛了笑。进宝也慢慢把调侃的表情收起来,僵住了似的。
    春儿没解释,只把声音放得软了些:“好公公,別提他了,不想听。”她没说为什么不想听,是觉得欠了人家的,还是別的什么?
    可这对进宝来说,够了。她说不乐意听到沈鹤云。
    进宝不再多说,利落单膝跪下,手一搭,示意春儿踩著他的手掌上马。
    春儿嚇了一跳,连忙摆手,声音都变了调:“使不得,您使不得——”
    进宝却不管这些,站起来,两只手托在她胳膊下头,像托孩子一样,往上一举。
    春儿只觉得身子一轻,飘了一下,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马背上了。她攥著韁绳缓了会儿,低头去看进宝。进宝正仰著脸看她,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皮肤照的白釉胎似的。
    春儿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一身牛劲儿。”她说这话的时候眼尾勾著,眼底带著光,得意又不肯全露出来。
    进宝忍了忍,没有上马。码头离船队还是太近了,万一有人从哪个窗口探出头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拉起韁绳,牵著马沿著河岸往前走,走了很远,走到船队的桅杆变成了天边的一排倒刺,走到码头的喧囂彻底被风吹散了,才站定。
    他飞身上马,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落在马鞍上的那一瞬,手臂从春儿身侧伸过去,圈住她的腰。
    他双脚一夹马腹,青鬃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带著二人飞快往前奔去。
    时辰还早,薄薄的晨光笼罩著大地,把近处的田野、远处的村庄、更远处隱约的山峦,都罩在一片柔和的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