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疑帐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39章 疑帐
乾清宫的地砖凉得像冰,进宝跪在上面,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五皇子立在东首,身姿笔挺,手里捧著那摞从户部连夜翻出来的帐册,面色沉静。太子站在西侧,手拢在袖子里,指节却攥得发白。
皇帝坐在御案后头,翻著帐册,一页一页,不紧不慢。殿里静得只能听见纸页翻动的声响,还有殿角铜漏滴水的声音。
“这些帐目,”皇帝啪一声合上册子,声音沉沉,“户部的人查过没有?”
五皇子欠身:“回父皇,户部只说帐目出入不大,儿臣却觉得有几处对不上。富商捐济的款项,与以工代賑的实际支用,其间有数笔数目、时间都对不齐整。儿臣不敢擅断,特呈御览。”
他说得客气,可话里的分量不轻。户部存档的帐目,每一笔都该清白无误,一小点错处翻出来,不知道能扯出一嘟嚕什么东西。
皇帝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太子身上。
太子往前半步,拱了拱手,声音还算稳:
“父皇,户部帐目繁杂,偶有出入也不奇怪。儿臣经手此事以来,一向谨慎,若有疏漏,愿受查核。”
他顿了顿,几不可查的深吸了一口气,又补了一句,“进宝是具体经办的,他最清楚。”
轻飘飘一句,把人递出去了。
进宝闻言,神色一怔,立刻伏在地上,额头贴著冰凉的金砖,脊背绷得像一张弓。
皇帝看了他一眼:“进宝。”
“奴婢在。”声音发紧,带著变了调子的颤。
“帐目的事,是你经手?对不上的帐,你知道多少?”
进宝喉头上下一滚,殿里安静了片刻。
“奴婢该死,”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奴婢……不知。”
太子皱了皱眉,语气带著恰到好处的严厉,还有一丝古怪的急切:“进宝,父皇问你话,你只管如实说。若真有差错,谁也不会冤枉你。”
户部的帐怎么会有问题?这奴才没处理乾净?他脑子里乱极了,只想著先让进宝顶著,自己好抽出来想一想。
五皇子眼皮抬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暗芒,慢悠悠补了一句:
“大哥何必心急,许……真不是进宝的错漏呢?慢慢查,总会查到的。”
像是被这句“慢慢查”激了一下,太子的背紧绷了一瞬,可他脸上的神色还是稳的,温润的。
“五弟言之有理,且让进宝说说。”太子说著退回去,眼锋扫过进宝,像一片冰凌子擦过去。
这是最后的警告。他现在不需要春儿做把柄,隨便漏出一点东西,够进宝死几个来回。
他是太子,他有赌的底牌。
进宝看见这眼神了,他剧烈地晃了一下,伏得更低了,额头抵著砖缝,整个人缩得很小:
“回皇上,帐目……帐目確是奴婢经手。有些地方,是可能……可能有些对不上。”
他话说的吞吞吐吐,时不时侧著脸偷覷太子神色。
皇帝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只是看著他,又扫一眼垂手立著的太子。
“哪些地方对不上?为什么对不上?”
进宝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抬起头,眼眶已红了一片,可话却说得比刚才清楚得多。
“皇上容稟。去年尾上朝廷催得急,各地报上来的灾情不断,以工代賑的款项必须集中核数,按各地情况在开春前拨下去。可富商的捐济银子不是一次到的,有的拖了一个月,有的分批给,还有两笔到今年年中才凑齐。”
他咕咚咽了一口。
“只怪奴婢一时急了,先垫了內官监的银子下去,怕耽误了工期。可后来帐目对不上,先支出去的,和后收上来的,数目、时间都对不齐。奴婢不敢让……不敢让皇上交给太子殿下的差事出岔子,就……就做了些文墨上的挪移,把帐目做平了。”
他顿了顿,磕了一个头,磕得很重,咚的一声。
“总帐没有亏,每一笔银子都落在了实处。只是里头……奴婢自作主张,弄虚作假,贪图邀功封赏,罪该万死。”
殿里又安静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噠噠两声,不轻不重。
太子侧过头看了进宝一眼,像鬆了一口气,也像还埋著点担忧和责怪。他还是摸不清,进宝说的这理由够不够乾净利落,会不会把他扯进更大的风波。
五皇子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皇帝开口了:“你是说,帐目虽有问题,银子没进私囊?”
进宝伏在地上:“不敢誆瞒陛下,奴婢…奴婢有真帐可查,每笔都在帐上。”
沉默片刻。
皇帝哼了一声,殿里三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胆子不小,来人,拉他去寻他说的真帐。让老五的人跟户部的一起,一笔一笔核了。”
进宝不吭声,肩膀缩著,只等著被侍卫拎起来,拖出殿中。
————
只三炷香功夫,进宝又被人从殿外拎进来,冷冰冰的往地上一押。他扑腾了两下,才把身子跪直。
侍卫鏗鏘跪下,甲片哗啦一响:“回皇上的话,帐本已寻到,只是帐目繁杂。”
他瞅了瞅五皇子,垂下头,继续说:“近两月大额帐目已粗核无误,总帐不差,细查尚需时日。”
皇上沉吟了一会儿,又站起来,原地踱了两步。
“哦……现下看,事出有因,朝廷催逼在前,富商拖欠在后,你一个內监小官,能想办法把差事办下来,也算不易。”
五皇子靴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下了,眉头暗暗皱成一个疙瘩。
看来这进宝,早有准备,倒不好对付。
父皇连全部的帐册都来不及核查完毕,就匆匆轻轻放下,何尝不是维护太子的面子?如今,不是再行逼迫的好时候。
他又默不作声地收回脚尖,退回阴影里。
太子开了口,语气里带著惶恐与自责:
“父皇,是儿臣督管不严,才让下头的人走了偏路。进宝虽有过错,也是一心为了差事,求父皇从轻发落罢。”
皇帝看了太子一眼,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刚才长了一些,可什么都没说。
“进宝。”
“奴婢在。”
“你,做假帐,按律当重责。念在事出有因,二十板,罚俸一年,仍在內官监当差。你可觉得冤枉?”
进宝伏下去,声音发颤,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奴婢惶恐,奴婢该死,谢皇上隆恩。”
殿外有风穿过廊檐,呜呜的。
太子始终垂著眼,面色平静。他没看见皇上看向他的眼神,袖子里攥著的手慢慢鬆开了。
进宝被带下去的时候,步子有些踉蹌,可脊背始终绷得直。
他抬眼看了下上面,太子正笑著和皇上说著什么。五皇子安静站著,没有再多看进宝一眼。他捧著那摞帐册,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半边脸亮著,半边脸暗著。
————
行刑的地方在宫墙西侧的空场,阳光白喇喇的刺下来,照得刑凳上一片耀目的光。
板子落下的那一刻,进宝浑身猛地一震。
下手明显留了情,力道收了三四成,可即便如此,也足够疼得人魂飞魄散。
一、二、三。
进宝咬著牙数,额上的汗顺著眉骨淌下来,蜇得眼睛生疼。
四、五、六。
他想起刚入宫挨罚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小,打得再轻也要嚎,嚎完了还要趴好几天。那时候他觉得疼就是天大的事,天塌下来都没有疼要紧。
七、八、九。
慢慢的,他知道疼不是天大的事了。天大的事是让自己倒下去的时候,能换来足够重的东西,比如他第一次让五皇子搅进来了。还能不砸到身后的太子,还能、还能给那丫头垫垫脚。
这回真值,挨几板子算什么,他不能叫,他是那个丫头的宝大人。
他心里头嗤笑了一下自己——宝大人,叫久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十、十一、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