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风向

掌心饵,驯娇记 作者:佚名

第211章 风向

      今早的朝堂,进宝没去。
    他坐在徐府不远处的茶楼上,临窗的位置。
    桌上搁著一盏热茶,是今年的新茶,他喝了一口,只觉得烫,硬咽下去。手指在窗欞上一下一下敲。
    街那头传来轿子落地的声音,敲击声一顿。
    徐侍郎从轿子里被拖出来。两个小廝半架著,胳膊底下各塞进去一只肩膀,像抬一件站不住的口袋。
    进了门,再没出来。
    进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回尝出来了,甜的,连舌尖都跟著一紧。
    那扇黑漆的大门闭得死紧。
    是沈太师动了手,从这一刻起,那扇门里的事,不再由里头的人说了算。
    他把茶盏中的茶水喝尽,再往下一看。
    侧门热闹起来。马车一辆接一辆从里头挤出来,有急的、有慢的。
    男人们探出窗子说著什么,女人们在帘子后面露出半截袖子。像是赶著去什么地方,又像只是急著离开这里。
    进宝看了一会儿,把茶钱放在桌上,多搁了一角碎银。
    正要走,又停住了。
    街那头来了一顶轿子,抬得很快,落地时重重一下。
    轿帘掀开,靖远伯被两个壮实的小廝带出来,一左一右,肩膀抵著肩膀,像怕他跑。
    他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下楼。
    ————
    进宝七拐八拐,从一条窄巷子穿进去,又拐了两个弯,才看见那块摇晃的旌旗——前门客栈。
    他闪进小小的门脸,掌柜在柜檯后面扒拉算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算盘声噼啪响得更急了。
    进宝径直上了二楼,木楼梯在他脚下吱呀呀地叫。
    走廊尽头那间屋,门板有些斑驳了。他敲一下,门自己就开了条缝,里面什么也看不见,只一股子潮霉气扑出来。
    “谁?”
    声音粗,压得很低。
    进宝没答话,侧身挤进去。
    窗子糊著泛黄的纸,只漏进来一片灰濛濛的光,照在桌角上。床边坐著个人,听见动静站起来,手在裤腿上搓两下。
    灰濛濛的光落在他脸上。
    半张脸都是乱蓬蓬的鬍子,像荒了许久的草,遮住了神色。只那双眼珠子亮的渗人。
    是二牛。
    进宝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他摊开,递过去。
    二牛没接,眼睛先落上去,慢慢地看。
    靖远伯府,某年某月,內官监修缮楼台殿宇,供的木料,芯子里全是水。
    又某年某月,西北来的宝驹,送进宫就不精神,病的病,瘸的瘸,半年工夫,死得乾净。
    进宝声音平静:“你去都察院,把这个递了。”
    二牛抬起眼。那亮光里忽然多了点別的东西,像刀刃上凝了一层霜。
    “做什么?”他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会牵扯伯爷、连累小姐。”
    进宝看著他,没动,也没躲。
    “她害了你那么多弟兄,你还替她想?”声音冷里带著几分讥讽。
    二牛低下头。屋里静得能听见那粒算盘珠子,隔著楼板,模糊地噼啪响著。
    “小姐在宫里,”他终於开口,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子底下翻上来的,“不容易。”
    进宝没接话。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东西,搁在桌上。
    一粒青白色玉坠,系一截半褪色的红绳。
    二牛拿起来,对著天光翻来覆去地看。
    那玉坠子抖起来,光在上面一跳一跳,活了一样。
    他认得。从前在府里,小姐衣裳领子底下藏著的,只偶尔弯腰的时候,才会露出来那么一小截。
    进宝看著那双手,等到那抖终於缓下来,他才开口。
    “她这会儿,正等这事救命呢,你想不想她活?。”
    二牛没说话。他把玉坠子双手捧著,轻轻搁回桌上。像是怕搁重了,那东西会碎。
    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底下烧著什么东西,又硬又烫。
    “我去。”
    ————
    都察院接了状子,已是下午的事。又报进內官监,一路递上去,顺畅无阻。
    第二日,进宝批了四个字:奉旨查办。
    力透纸背。
    差役先去靖远伯府。家眷们正坐著吃茶,扯著嗓子说去寻了哪家夫人帮忙,忽喇喇被赶出来,问话的拖走的,哭的嚷的,乱成一锅粥。
    差役又浩浩荡荡转去徐府,靖远伯正在那儿“做客”。
    徐侍郎颤巍巍迎出来,还没来得及开口,差役已经点头哈腰凑上前:“徐大人,靖远伯前头的採买御用出了岔子,事儿可不小,皇上让查的。”
    话说得客气,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询问。
    靖远伯被人从屋里拖出来,脸都白了。
    徐侍郎站在廊下,沉著脸,往后退了几步。对差役说:“我不知情,只是近日无事,请他来喝酒。”
    差役闻言作个揖,手上动作更不客气,靖远伯被扯得踉蹌。
    他连声喊:“叫我儿子来!——不,找我女儿!她在宫里,她有龙裔,能保我!”
    徐侍郎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晦气。”
    ————
    暮色西沉,进宝才骑马往回走。
    他马控得松,身子隨著马步一顛一顛,靛色常服浸在夕光里,泛起一层温润的柔光,像刚从画上走下来。
    他忽然想笑,如今真像掉了个个儿,从前他支使她,如今她一个想法,他就东奔西跑。
    沈家动了,快得不像他认识的沈家,这在进宝意料之外。
    他原打算从太子那头递些徐家的风声进去,如今看来,用不著了。春儿,到底生出了自己的根。
    他扯扯嘴角,想笑,心底却慌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忽然踩不实了。
    路过糕点摊,他勒住马,捡了几样。桂花的、山药的、枣泥儿的,油纸包好,抱在怀里骑上马。甜香味儿往鼻子里钻,沾了一身。
    她应该……还会喜欢吧?
    念头刚冒出来,眉头就皱上了。如今见一面多难,送几块糕就跑一趟,太不像话,也太招眼。
    马又顛了一程,城墙在暮色里一寸寸逼近。他眉头慢慢鬆开,像终於给自己找到了台阶——靖远伯表面是抓了,实则护著,防徐家狗急跳墙。
    这得告诉她,免得她瞎猜。这是正经事。
    进宝低头看看怀里的糕点,油纸包得严严实实,还热著。进了城门,又拐去脂粉铺,拿了些瓶瓶罐罐,一股脑儿塞进怀里,瓷瓶贴著胸口,凉的。
    马往前走,暮色往后退。怀里那些东西硌著他,硬的,凉的,反倒叫他觉得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