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东京文豪:从八十年代末开始 作者:佚名
第130章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坂井泉水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书名,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仅仅是这几个字,就透著一股与《白夜行》截然不同的质感。
就在她愣神的当口,北原岩已经翻开了新的一页原稿纸,提笔准备直接进入正文的创作。
见状,坂井泉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准备轻手轻脚地退出书房。
毕竟对绝大多数作家而言,创作是一件绝对私密的事,灵感降临时最忌讳身边有旁人打扰。
但她刚挪动脚步,北原岩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去哪?”
北原岩没有回头,只是语气隨意地问了一句。
“您要开始写书了,我在这儿会打扰到您,我先去客厅等……”
“不用走。”
北原岩打断了她,用握著钢笔的手,朝书房角落那张单人沙发的方向抬了抬。
“坐那儿。不出声就行。”
坂井泉水愣了一下,隨后乖乖退到角落,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她双腿併拢,双手规规矩矩地平放在膝盖上,连呼吸都放得轻悄悄的,生怕弄出一点布料摩擦的声响。
她睁大眼睛看著书桌前的背影。
坂井泉水原本以为,接下来会看到一场属於作家的苦战,就像传闻中那些伏案苦熬的大作家一样,需要长时间的揪头髮沉思、烦躁地揉纸团、反覆划掉重来、在痛苦中与文字艰难搏斗。
但完全不是。
北原岩从落笔的第一秒起,就没有停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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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尖在原稿纸上流畅地移动著,发出连续不断的沙沙声。
没有犹豫,没有涂改,没有抬头思考的间隙。
仿佛这个故事在他的脑子里早就已经完整地存在了,此刻只是从脑海中抄录到纸面上而已。
坂井泉水坐在沙发上,最初只能看到北原岩的侧脸和他右手运笔的动作。
但当第一张写满的原稿纸被北原岩翻到一旁、露出上面的文字时,她忍不住微微前倾了身体,偷偷看了一眼。
然后她愣住了。
她以为北原岩说的“写一束阳光”,会是一个关於夏天的故事。
或者是海边、或者是青春、或者是某种充满热血与激情的、能让人瞬间振奋起来的明亮敘事。
但稿纸上跃出的第一个主角,並非什么阳光开朗的少年,而是一个乾瘪,头髮花白的老头。
一个数学博士。
而且,这个博士身上带著一个无比残酷的设定——他的记忆,只能维持短短的八十分钟。
每过八十分钟,他脑海中关於当下的一切就会被彻底清零。
而且他的时间轴永远断裂在1975年,在这之后发生的整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片虚无。
他那件洗得发旧的西装上,密密麻麻地別满了小纸条。
这是他用来提醒自己“此刻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的唯一救命稻草。
站在一旁的坂井泉水看到这里,清澈的眼底闪过一丝困惑。
这和说好的“阳光”有什么关係?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被永远困在过去的老人,这分明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悲剧设定。
紧接著,原稿上开始涌现出大量冰冷的数学词汇。
素数、完全数、友谊数、亲和数。
这些原本属於纯粹理性世界的、毫无温度的概念,隨著北原岩笔尖的沙沙声,十分自然地嵌入了故事的每一个角落。
博士和第一天登门照顾他的女管家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常规的“你好”,也不是“请进”。
而是突兀的一句——“你穿几號的鞋?”
女管家愣了一下,如实回答:“24號。”
博士那双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24!多美的数字啊。它是4的阶乘。”
看到这段对话,坂井泉水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
她或许不懂“阶乘”的奥妙,但她能隔著纸面,真切地感受到博士说出这句话时,那种宛如孩童般纯粹的狂喜。
就像是在贫瘠的日常生活中,突然捕捉到了某种神圣的数学之美一般。
这个老头虽然记不住任何人的名字和脸庞,但他能记住每一个数字。
数字,成了他与这个即將遗忘他的世界,建立微弱联繫的唯一语言。
故事在稿纸上安静地推进。
女管家每天早上来到博士家,博士都会像面对陌生人一样,重新拋出同样的问题:“你穿几號的鞋?”“你的电话號码是多少?”
然后用数学的方式重新解读那些数字,再次露出那一模一样的惊喜。
他不知道她昨天来过。
他不知道前天她也来过。
他甚至不知道,今天已经是他们第三十次的“初次见面”了。
但他每一次展露的惊喜,都是毫无保留的。
因为对他那只有八十分钟的灵魂而言,每一次,確实都是百分之百的初次相遇。
坂井泉水不知不觉间改变了站姿,她將双手从膝盖移到了嘴边,紧紧捂住了下半张脸。
她隱约明白了。
北原老师笔下的这束“阳光”,根本不是来自什么热血的情节或振奋人心的口號。
它来自一种更深邃、更让人心碎的东西,一个被命运剥夺了几乎一切的残缺者,却依然在用他仅剩的方式,去拥抱身边的世界。
隨后,女管家的儿子出场了。
一个十岁的小男孩。
博士第一次见到他时,盯著他圆圆的平头看了两秒,然后十分认真且温柔地说:“你的头顶,平坦得就像根號的形状一样。”
从这天起,博士就叫他“根號”。
每天早上见面,不管是第一次还是第一百次,博士都会亲切地揉揉他的头,喊他“根號”。
女管家有一次忍不住问博士:“为什么要叫这孩子根號呢?”
博士停下手里的笔,推了推鼻樑上滑落的眼镜,郑重地回答道:“因为根號,是一个宽容的符號。”
“无论什么样的数字,不管它多大、多小、多复杂,甚至是多么残缺,根號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接纳进来,稳稳地庇护在自己的屋顶之下。”
看到这行字的瞬间,坂井泉水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透了。
她死死捂住嘴巴,將一声哽咽强行咽了回去。
根號。
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自己屋顶下的符號。
这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连自己都庇护不了的老人,所能给予一个孩子最温柔的名字。
他记不住这个孩子叫什么,也记不住这个孩子昨天刚陪他看过棒球。
但他永远能记住“根號”这个符號的含义。
而这个含义——“庇护一切”——就是他对这个孩子全部的爱。
看到这里,坂井泉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砸了下来。
她拼命地將声音压在喉咙里,只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砸落在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初夏的阳光洒在书桌上,北原岩的钢笔没有任何停顿,伴隨著轻微的沙沙声,故事不可阻挡地向著后半段那场终极的救赎流淌而去。
这天,博士带著女管家和“根號”去看棒球比赛。
而他对棒球的记忆同样停留在1975年。
他还在念念不忘那个年代的球员,可他不知道他们有的已经退役,有的早已离世。
但当他在球场上,看著“根號”为一个好球兴奋地挥拳欢呼时,脸上却露出了一种近乎圣洁的安静微笑。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坐在这里。
不知道身旁这个欢呼的男孩和温和的女人究竟是谁。
但他知道,此刻很好。
初夏明媚的阳光、看台上沸腾的欢呼声、以及身旁这个有著圆脑袋的孩子,这一切都太好了。
哪怕八十分钟后,这些记忆就会清零。
但“好”这种感觉,不需要记忆来证明它存在过。
故事的最后,博士的病情恶化了。
他被送进疗养院,记忆的窗口从八十分钟进一步缩短。
女管家带著已经长大了一些的“根號”去探望他。
博士坐在疗养院的长椅上,看著面前这两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西装上別著的密密麻麻的纸条。
其中一张上写著:“新来的管家,鞋码24號。24是4的阶乘。”
另一张上写著:“管家的儿子。头顶像根號。”
他看完纸条,抬起头,对著面前的两人微微笑了一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一张新纸条上,缓慢而庄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e^(iπ)+ 1 = 0
欧拉公式。
世界上最美的数学公式。
它將五个最基本的数学常数——e、i、π、1、0——用一个等式完美地统一在了一起。
这五个常数彼此之间看似毫无瓜葛,分属完全不同的数学领域。
但欧拉发现,它们之间存在著一种深邃到令人战慄的和谐。
博士將这张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递给女管家,用一种仿佛在解释宇宙最深奥秘密的温柔语气说道:“看,这就是世界的样子。”
“所有看似毫无关联的东西,最终都会在某个地方,完美地相遇。”
他不记得她是谁。
也不记得这个叫“根號”的孩子是谁。
但他用一个数学公式,诉说了他对她们全部的理解与祝福——
一切看似无关的相遇,都是有意义的。
即便我忘记了你们,这种意义也不会消失。
因为欧拉公式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遗忘,就不再成立。
它永远在那里。
当北原岩写下最后一个句號,將钢笔搁回笔架上,转过头。
只见坂井泉水在旁边双手捂著脸,肩膀正在微微颤抖。
她的牛仔裤膝盖上有好几圈深色的水渍,这是眼泪无声滴落后留下的痕跡。
t恤的袖口被她反覆用来擦拭眼角,已经湿了一大片。
察觉到北原岩转头看她,坂井泉水连忙將手拿开,有些狼狈地用手背抹去脸颊上还掛著的泪珠。
“抱歉……我、我没忍住……”
坂井泉水的声音还在发颤,鼻音很重。
北原岩从书桌旁抽出几张纸巾,起身走过去递给她。
坂井泉水接过纸巾,低著头认真地擦著眼泪。
擦完之后,又因为觉得自己此刻的样子实在太不体面,耳根泛起了一层薄红。
北原岩靠在书桌边缘,静静地看著她。
“故事的核心骨架写完了。”
北原岩的语气很温和,透著一种只有在亲近之人面前才会流露的鬆弛感到:“如果要彻底把里面的日常细节写透,这应该是一个十二万字的长篇。”
“不过为了赶上下一期的杂誌,我今天先把它浓缩成了一个短篇版本,刚好把最重要的头尾底稿梳理出来了。”
听到这句话,泉水攥著纸巾,红著眼睛愣愣地看著桌上那叠原稿。
仅仅只是一个浓缩的短篇骨架,就已经让人哭得仿佛心臟被揉碎了一般。
如果真的扩展成十二万字的长篇,那该是一个多么让人沉溺且极致的温柔世界啊。
“这几天我会把短篇的细节打磨好,大概两万字左右。”
北原岩看著她泛红的眼睛,轻笑了一声,开口解释道:“至於十二万字的长篇完整版,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再写出来吧。”
听著北原岩的话语,坂井泉水紧紧攥著揉成一团的纸巾,仰起头看著他。
此时坂井泉水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沾著<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的水汽,但嘴角已经弯起了一个柔软的弧度,轻声说道:“根號……那个名字……”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没从那股巨大的温柔余波中走出来:“一个能把所有数字都庇护在屋顶下的符號……”
她重新低下头,把半张脸埋进纸巾里,瓮声瓮气地说: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掉这个名字了。”
几天后,新潮社总部。
上午十点,佐藤贤一的主编室大门被人毫无徵兆地推开。
北原岩穿著一身深色便服,手里隨意地捏著一个牛皮纸信封,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佐藤主编,早。”
正在埋头死磕一份连载校对稿的佐藤贤一抬起头。
看清来人的瞬间,这位在新潮社位高权重的主编惊得直接从真皮座椅上弹了起来,连指间的红笔滚落到了地上都没去捡。
“北原老师?!您要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我好下楼去接您……”
北原岩没有接这句客套话,而是径直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像递交一张便利店的收银小票一样,將手里的牛皮纸信封递给了佐藤。
信封极薄。和几个月前《白夜行》那摞厚达八百页、重如砖块的压人原稿相比,此时的单薄甚至显得有些不太真实。
“这是?”佐藤贤一下意识地接过信封,捏了捏那轻飘飘的分量,有些发愣地轻声问道。
“留给下期《新潮》的稿子。”
北原岩语气隨意道:“最近市面上的风气有点燥,所以我想发个短篇,就当给读者换换口味了。”
交代完,北原岩抬腕看了看表,似乎稍后还有別的安排,便朝佐藤微一頷首,转身准备离开。
一切发生得太快,使佐藤贤一还呆立在原地,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自《白夜行》那种消耗极大的巨著完稿后,他一直以为北原岩正处於漫长的精力恢復期,作为编辑,他甚至做好了对方一年半载都不会动笔的心理准备,连旁敲侧击地催稿都不敢。
谁能想到,这位大作家今天竟毫无徵兆地主动把新稿送上门了。
眼看北原岩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佐藤终於如梦初醒,连忙开口叫住北原岩道:“北原老师——您等等,这篇新稿的內容是……?”
北原岩停下脚步,回过头平静地答道:“一个温暖的故事,大概两万字出头。你先看,觉得合適就排进下一期。”
说完这句话,北原岩便推开门,乾脆利落地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佐藤贤一独自站在办公桌前,目光死死盯著手中薄如蝉翼的牛皮纸信封。
北原岩的新稿。
在两百万册的《白夜行》引发全国震盪之后,他交出的第一份新稿。
这一刻佐藤主编听见了自己心臟骤然加速的狂跳声。
他毫不犹豫地拿起內线电话,將上午剩余的所有会议全部推掉。
然后泡了一杯苦涩的浓煎茶,將主编室的门反锁,百叶窗拉到最合適的角度,营造出一种与世隔绝的幽闭感。
然后佐藤主编端正地坐下来,拆开信封,抽出这叠薄薄的原稿。
《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北原岩。
有了《白夜行》的前车之鑑,佐藤贤一在翻开第一页之前,做足了心理建树。
虽然北原岩说过这是一个温暖的故事,但佐藤主编知道,作家的话大多数都是骗人的。
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又是一部用来剖析时代病理的暗黑新作。
甚至佐藤主编还拉开抽屉,提前將那个最大號的玻璃菸灰缸摆在手边——准备靠著不间断的尼古丁,来对抗阅读过程中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感。
他点燃一根烟,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
一个朴素的女管家。
佐藤主编见状,微微皱了皱眉。
这个设定看起来確实沉重,记忆缺失、孤独的老人、被命运困住的灵魂,这些元素,完美契合了他对北原岩“绝望製造机”的印象。
然后他深吸了一口烟,严阵以待。
但隨著纸页一张张翻过去……
预期中的阴冷没有出现。
算计没有出现、背叛没有出现、杀戮没有出现。
从头到尾,整个故事里甚至找不出一个反派。
博士不是悽惨的受害者,女管家不是高高在上的施捨者,“根號”也不是用来煽情的悲剧道具。
他们三个人之间的关係,纯净到让佐藤贤一隱隱感到有些不安。
因为他太熟悉北原岩的笔法了,他知道北原岩最擅长在最平静的水面下,埋设最恐怖的炸弹。
所以他一直在等。
等那颗炸弹引爆。
等了五页、十页。
直到指间的香菸燃尽,一长截菸灰掉落在桌面上,那颗想像中的炸弹也始终没有落下。
纸面上,只有一个记不住任何人、却能记住所有数字的老人,正用素数、完全数和友谊数,笨拙而庄重地表达著他对这个世界残余的善意。
只有一个朴素到甚至有些木訥的女管家,每天早晨走进博士的家,微笑著接受他“初次见面”的问候。
她用最普通的饭菜和日常的陪伴,给这个被困在八十分钟循环里的老人,提供著某种他註定会遗忘、却能在每一个八十分钟里重新感知到的温度。
只有一个被唤作“根號”的小男孩,因为根號那个平宽的屋顶,能庇护所有的数字。
当读到“根號”这个名字的来由时,佐藤贤一端著煎茶的手,顿在了半空。
他轻轻放下杯子。
接著,他把那包还没抽完的香菸和打火机,一起推到了书桌最远的边缘。
从这一刻起,他不需要烟了。
因为他终於醒悟过来:这个故事根本不是在製造压抑。
它是在做一件比製造黑暗要困难一万倍的事情——
它在用最冷静、最理性的数学逻辑,写出了一种最纯粹、最悲悯的温柔。
全篇没有一句声嘶力竭的“要坚强”。
没有一句廉价虚偽的“一切都会好起来”。
没有任何空洞的口號和工业兑水的鸡汤。
有的只是每天清晨那句认真的回答:“我穿24號的鞋。”
有的只是那个数学界最美的欧拉公式——e^(iπ)+ 1 = 0……
五个在各自领域看似毫无瓜葛的常数,在一个等式里,迎来了命运般完美的相遇。
当佐藤贤一读到最后,看到博士將写著欧拉公式的纸条,颤抖著递给女管家时——
他的手指,彻底定格在了这一页上。
隨后整个主编室,陷入了死寂之中,比读完《白夜行》时的死寂还要漫长。
因为《白夜行》带来的寂静,是灵魂被掏空后的虚脱。
而这一次,是被一种极度纯粹的善意填满后的无言。
佐藤贤一缓慢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著发酸的鼻樑。
佐藤贤一缓慢地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著发酸的鼻樑。
此时他的眼眶有些发热,喉咙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堵著,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
但他没有哭。
一个在出版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四十岁男人,不会轻易因为一篇两万字的小说痛哭流涕。
可隨后,佐藤主编便悠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这口气在溢出唇齿时,带著一丝无法掩饰的微弱颤抖。
这种成年人在被文字击中灵魂最隱秘的柔软角落后,拼命克制著不让情绪崩溃的无声破防,远比嚎啕大哭更加具有重量。
接著佐藤贤一將那叠薄薄的原稿纸边缘对齐,郑重其事地抚平,然后戴回眼镜后,目光落在了办公桌另一侧的文件上。
这是本周的图书销量简报。
简报第一页上,赫然印著一行加粗的数据:“藤原慎吾《初夏的微光》,发售十二天,累计销量十六万册,持续领跑纯文学新书榜。”
看著这行耀武扬威的数字,佐藤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难以察觉的弧度。
要不是之前北原岩特意打过招呼,不然以新潮社的举动,早就跟藤原慎吾打起笔墨官司了,甚至说不定已经开始封杀藤原慎吾了。
可即便如此,新潮社上下还一直压著火气,保持著绝对的克制。
当时佐藤主编眾人心里其实还有些憋屈,但此时此刻,捏著这份薄薄的原稿,他彻底懂了。
他终於明白了北原岩那种“不屑回应”背后,究竟藏著怎样恐怖的底气。
在绝对的实力碾压面前,隔空对骂不过是小丑博眼球的把戏。
而如今,在北原岩这篇“用冰冷的数学公式写出极致温暖”的绝对神作面前,藤原慎吾那本靠著虚假营销、踩著《白夜行》强行上位的《初夏的微光》——
现在被那帮文坛政客捧得有多高,几天后,就会被彻底醒悟的读者们摔得有多粉碎。
几天后,新一期的《新潮》如期铺上了各大书店与便利店的货架。
这一期的杂誌封面,没有做任何夸张的视觉处理。
只在右下角的留白处,极低调地印了一行小字:“北原岩最新短篇:《博士的爱情方程式》。”
仅此而已。
没有“震撼文坛的回归”,没有“白夜行之后的救赎”,去掉了所有试图製造噱头的营销话术。
因为新潮社很清楚,“北原岩”这三个字,本身就已经是当下日本图书市场最具统治力的金字招牌。
无数读者在便利店和书店的杂誌架前,看到这行字的瞬间,手就已经本能地伸了出去。
只是当他们真正在收银台结完帐、翻开书页时,绝大多数人的动作里是带著一丝隱隱恐惧的。
毕竟,上一次阅读“北原岩”的体验,叫做《白夜行》。
那八百页的深渊与极恶,至今还残留在国民的神经末梢上,像一场迟迟不肯退去的冰冷余震。
他们深呼吸了好几次,做好了再次被刀刃贯穿的心理准备后,便怀著战战兢兢的心情,將视线投向了正文。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不是预想中的杀戮、算计与背叛。
而是一个只有八十分钟记忆的数学博士。
一个朴素善良的女管家。
以及一个头顶平宽、被唤作“根號”的小男孩。
接著——
早高峰拥挤的山手线车厢里。
“田中课长,您没事吧?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同行的年轻下属看著上司奇怪的举动,忍不住凑近问了一句。
“没、没事……”
提著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猛地將手中的杂誌举得更高了,几乎贴在了脸上,轻声说道:“这期杂誌排版的字太小了,凑近点才看得清。”
他拼命压抑著声音里的颤抖,实际上,却是在用纸页死死遮挡自己读到“根號”那段描写后,彻底失控的表情。
公司午休的茶水间里。
“怎么了这是?企划部的主管又骂人了?”
刚推门进来的男同事被屋里压抑的氛围嚇了一跳。
站在窗边的年轻女职员背对著眾人,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是抬手紧紧捂住了嘴。
坐在桌旁的另一位女同事眼睛红得像兔子,她一边用纸巾擤著鼻涕,一边指了指桌上翻开的《新潮》杂誌,带著浓重的鼻音更咽道:“別问了……下班去买一本吧。我从来不知道,欧拉公式……居然是这么温柔的东西……”
深夜廉价的出租公寓里。
“……永远在那里。”
他乾涩的嘴唇蠕动著,低声呢喃了一句书里的原话。
然后他关掉灯,在黑暗的床铺上平躺了许久。
隨后,他猛地翻过身,將脸死死埋进枕头里,发出了一阵压抑到极致的、连绵不绝的呜咽。
全日本的读者被这篇区区两万字的短篇彻底击穿了。
但这一次的“击穿”,与《白夜行》截然不同。
《白夜行》是將灵魂抽乾,暴露出人性最残酷的荒芜。
而《博士的爱情方程式》,却是在你被抽乾后的空洞里,温柔地种下了一颗散发著微光的种子。
在经济衰退的惶恐中,在泡沫碎裂后的精神废墟上,北原岩用最理智的数学公式,给予了全日本国民最深情的抚慰。
他没有空喊一句“一切都会好起来”。
只是用一个记不住任何人的老头、一个能庇护所有数字的根號符號、以及一条將所有矛盾完美统一的欧拉公式,告诉每一个在黑暗中瑟瑟发抖的人——
你和这个世界之间的羈绊,不会因为你的遗忘而消失。它永远在那里,熠熠生辉。
隨著这期《新潮》在全日本范围內引发狂热的抢购,数以百万计的读者在眼泪中找到了久违的治癒。
然而,与大眾读者的感动截然不同,另一个圈子面对这篇神作时的反应,却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极端。
如果说普通读者在这两万字里,看到的是刺破寒冬的暖阳。
那么对於那些靠文字吃饭的专业作家和评论家来说,当他们合上杂誌时,感受到的却是一阵刺骨的寒意。
整个文学界在经歷了发行首日短暂的死寂之后,陷入了一种难以名状的集体战慄。
不是因为这篇小说写得不好。
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好得太离谱了。
好到了一种让同代作家感到窒息的、断崖式的天赋碾压。
北原岩刚刚才用《白夜行》证明了,他可以將人类的恶意与绝望写到承受的极限。
而现在,他又用一篇两万字的短篇宣告天下。
当他决定书写光明时,那束光的纯度与温度,同样能达到其他作家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巔峰。
这才是最让同行们感到恐惧的地方。
一个只会写黑暗的天才,虽然可怕,但大家至少还能在“治癒与温暖”的赛道里苟延残喘。
可如果这个怪物,在黑暗和光明两个极端都做到了绝对的统治……那其他人还剩下什么生存的缝隙?
而最先感受到这股毁灭性衝击的,毫无疑问是藤原慎吾。
或者更准確地说,是那些曾经掏钱购买了《初夏的微光》的读者们。
当他们在《新潮》上读完《博士》,真切地感受过那种“用冰冷的数学写出的、没有一丝杂质的纯净温暖”之后。
他们回过头,重新审视了一眼书架上那本被室田康平捧上天的《初夏的微光》。
只这一眼,就宣判了藤原慎吾的死刑。
珠玉在前,瓦石现形。
在《博士》这种浑然天成、克制且高级的悲悯面前,《初夏的微光》里那些华丽堆砌的辞藻、那些无病呻吟的“只要活著总会有好事发生”的空洞口號、那些为了强行治癒而设计的做作桥段……一瞬间被剥去了所有遮羞布。
露出了底下那副矫揉造作和工业糖精勾兑而成的丑陋面目。
原来,“温暖”是可以写成北原岩这样的。
原来,真正的“治癒”不需要任何大道理,不需要居高临下的说教,甚至不需要一个健全完美的主角,只需要一个不断失忆的老人,和一个安安静静的数学公式。
那么,我们之前花一千五百日元买的那本所谓“白夜行解药”,究竟算个什么东西?
算一碗温吞水。
一碗连温度都是靠宣发炒作假装出来的、令人反胃的餿水。
当读者们切身体会到这种货比货的巨大落差,意识到自己宝贵的共情与金钱,竟然被一套虚偽的营销话术狠狠愚弄时,隨之而来的反噬是毁灭性的。
读者的愤怒,来得比佐藤贤一预判的还要快,还要猛烈。
那些觉得自己“上当受骗”的读者们,不仅在各大线下读书会和文学论坛里疯狂发泄著不满,更开始自发地在所有场合,激烈劝退那些试图购买《初夏的微光》的新读者。
口口相传的恶评,像一场瘟疫般瞬间切断了这本书所有的潜在购买慾。
口碑的全面崩盘,直接引发了商业上的大灾难。
《初夏的微光》在《博士》发售后的第三天,迎来了销量的直线跳水。
不是缓慢的滑坡,而是雪崩式的坍塌。
日均销量从发售初期那耀眼的一万余册,直接跌破了八百册大关。
各大书店开始收到大面积的退书申请。
甚至有愤怒的读者將书重重拍在书店的收银台上,冷著脸撂下一句:“读过《博士的爱情方程式》之后,再看这种工业糖精,简直令人反胃。请给我退款。”
那耀眼的十六万册首周销量,此刻变成了藤原慎吾脖子上最沉重、最致命的绞索。
因为卖得越多,看过的人就越多。看过的人越多,在体验过《博士》之后感到被愚弄、智商被侮辱的读者就越多。前期的营销炒作有多猛烈,此刻的反噬就有多癲狂。
各大媒体和文学论坛上,读者的声討如雪片般飞来,措辞字字见血:“藤原慎吾的『微光』是劣质顏料画在纸板上的假太阳,北原岩的『方程式』才是驱散寒潮的真暖阳。”
“室田康平说我们需要阳光,这话没错。但他强塞给我们的不是阳光,而是一只接触不良、隨时会炸的破灯泡。”
“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无病呻吟』与『旷世温柔』之间的鸿沟,就把《微光》和《博士》放在一起读一遍。”
藤原慎吾的名字,迅速从“治癒时代的新星”,沦为了全日本读者茶余饭后的“跳樑小丑”。
而他前几天在杂誌专访中放出的那句狂言:“我藤原慎吾不靠任何人也一样能照亮文坛”。
更是被读者们做成了標准模板,反覆拉出来公开鞭尸。
一次现象级的社会性死亡,在短短的几天內便完成了。
然而,在这场墙倒眾人推的狂欢中,第一个跳出来落井下石的,竟然是那个最让人意想不到的人。
室田康平。
不,准確地说,此刻他已经给自己换上了一副全新的面孔——“一位被徒弟蒙蔽、却始终坚守文坛良知的老前辈”。
《博士》引发国民级狂热后的第二天,室田康平在《读卖新闻》和《朝日新闻》的头版,同时刊登了一篇长达半个版面的公开信。
信的前半部分,是对藤原慎吾毫不留情的、近乎残忍的公开处刑。
“我对藤原慎吾深感痛心与失望。他是一个被短暂销量冲昏头脑、缺乏敬畏之心的浅薄投机者。”
“他用刻意迎合的文字蒙蔽了我,也愚弄了全日本的读者。作为曾经提携过他的人,我难辞其咎,在此向全体国民深深致歉。”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在將昔日的爱徒往不见天日的泥沼里死里踩。
室田康平切割得乾脆利落,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余地。
而公开信的后半部分,则是对北原岩不遗余力的、近乎肉麻的膜拜。
“北原老师的《博士的爱情方程式》,是日本文学史上空前绝后的奇蹟。”
“它证明了真正的悲悯不需要空洞的口號,不需要做作的煽情,甚至不需要一段完整的记忆——它只需要一颗至纯至净的灵魂。”
“如果说《白夜行》是划破漫漫长夜的一道闪电,照见了所有藏在阴影里的不堪,那么《博士》就是雨过天晴后洒落的一地月光。”
“他既能用刺眼的光亮撕碎虚偽的假面,又能用柔和的清辉抚平人心的褶皱。”
“这种兼具撕裂黑暗与照亮温柔力量的天才,在整个文坛史上都实属罕见。”
这篇公开信的本质赤裸到了极点,室田康平用最狠辣的手段榨乾了藤原慎吾的最后一点利用价值,然后转过身,用最卑微的姿態,递交了沾著徒弟鲜血的投名状。
这种老谋深算、翻脸无情的做派,让业內无数同行看了都觉得后背发凉。
但不得不承认——这招立竿见影。
因为他在公开信里写下的那些关於北原岩的溢美之词,从文学鑑赏的角度来看,竟然句句属实,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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