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八零章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八八零章 老祖宗留下的东西
前门大柵栏的斜街,冬天的风从南边灌进来,吹得铺子门口的棉帘子啪啪响。赵雷军在自家剃头铺门口,用一块湿抹布擦那块旧木招牌,擦得很慢、很仔细。
那块招牌掛在他头顶,已经有四十年了,松木的板面被风雨浸成了深褐色,漆面斑驳,但“赵记剃头铺”五个字还能看清,笔画圆润饱满,是他爷爷那时候请前门大街最好的刻字匠人刻的。
身边的地上放著一块新做的木板,是街坊李木匠连夜给他赶的,上面用黑漆写了“赵记剃头铺”五个简体字,字跡端正,漆面还没干透,闻著有股生漆的冲味。老赵把那块新木板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总觉得哪里不对——“记”字右边还是“己”不是“巳”,不算彻底简化,但他认字不多,也说不上来该怎么改。
在他身后一个穿军绿棉袄的年轻姑娘,齐耳短髮,臂上缠著红袖標,正指著那块旧招牌:“繁体字,必须砸。三天,没商量。”她说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著,像是站在高处往下看人。
“赵记”两个字里“记”字半繁半简,她拿不准算不算合格,但“剃头”两个字是明明白白的繁体,这个跑不了。她昨天晚上连夜翻了翻《人民日报》上关於文字改革的社论,看到一句“彻底废除繁体字,推广简化字”,今天早上就带著人来了。
老赵的抹布在招牌上停住了,回头看了那姑娘一眼,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还是说了实话:“同志,这招牌是我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掛了几十年了……您让我砸,我下不去手。”他声音发涩,像一块干木头在嗓子里刮。
短髮姑娘冷笑了一声:“下不去手?封建残余你还捨不得?你这是什么觉悟?”她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就要去拽那块旧招牌的下沿。老赵下意识地伸手护了一下,但没有用力,只是把手掌搭在招牌边缘。
就在他们为块招牌爭执,一个人从斜街那头走了过来。
言清渐今天是被秦淮茹使唤出来的,沈嘉欣孕中期口味变得刁钻,早上好好的在堂屋里坐著,忽然就起了念头,想吃前门老酱菜铺的醃萝卜,说是去年入冬时买过几次,脆甜爽口,之后一直惦记著。
好不容易偷懒,还没等他进行诡辩推脱,在厨房里燉汤的秦淮茹,头也没回地朝他喊了句:“清渐,你去前门跑一趟吧,顺路帮我带半斤酱黄瓜,老赵家铺子对面的那家。”言清渐听见这话就不再挣扎,老老实实拿上外套出了门。冯瑶开车把他放在前门路口,他沿街穿过大柵栏,正准备拐进酱菜铺所在的那条巷子,余光扫见了斜街里的剃头铺门口那几个人。
他停住脚步,侧头往那瞅。老赵手里攥著一块抹布擦拭招牌,旁边站著一个穿绿棉袄的短髮姑娘,正伸手指著那块“赵记剃头铺”的旧招牌,在叨叨。旁边还搁著一块新木板,上面写的是“赵记剃头铺”,但“记”字右边还是没改彻底。
就在他们为招牌拉扯,他来到老赵身旁,目光扫了眼那块旧招牌,最后落定在那个短髮姑娘身上,“怎么,招牌也要管?”
嚯,来了个多管閒事的,短髮姑娘转头打量他,没戴红袖標就不会是革委会的前辈,穿著件半旧的军大衣,脚上是一双普通的皮鞋,能出现在这种地方,想来不会有什么来头的人。她昂著下巴,语气像是背书:“破四旧,繁体字、旧称呼统统要换。你哪个单位的?別管閒事。”
“我就是个閒人,好奇多问一句——『理髮』这个词,是英文『haircut』翻译过来的吧?那个词是不是比『剃头』更『资產阶级』?”
对方说得好有理的样子,短髮姑娘明显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她显然没有想过这个角度。在她接受的“教育”里,“理髮”是进步的、革命的、破除旧习的,“剃头”是落后的、封建的、应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的。但“理髮”是外来词这件事,从来没有人跟她讲过。
她张了一下嘴,想爭辩下,可不知道该从哪说起,眉心顿时拧出一个结,像是脑子里两套逻辑在打架。她身后的两个同伴互相对视了一眼,没有接话,可看向言清渐的目光不善。
得理不饶人,言清渐继续给小姑娘上课,语气不急不躁,像是在聊家常。
“要我说,『剃头』起码是咱老祖宗传下来的词,明朝那时候就有了,比新中国早四百年。『理髮』可是洋人来的,你让我选,我选老祖宗的。再说了,四万万同胞都剃过头,你非要说剃头是封建残余,那是不是打算让大伙都去留辫子?”
围观看戏的几个街坊,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最夸张的是端著搪瓷缸子,喝水的中年人只顾笑了,忘了水还没完全咽下,直呛得不停咳嗽。
感觉自己被人欺负了,短髮姑娘的脸从脖根开始红,一直红到了耳朵尖。她抬手指著言清渐的鼻子,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你…你这是强词夺理!是要对抗革命!”她身后的两个同伴,被她这一嗓子带了节奏,同时往前逼了两步,伸手就要来捶言清渐。
誒,怎么总有人想谋害自己?言清渐压根没有动,自己警卫员可不是吃乾饭的。
果然,身后无声无息地闪出一个人——冯瑶一直跟在几步远的地方,穿著军大衣,棉帽压得很低,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像从墙根的阴影里长出来的一样。
左手架住第一只手,小臂横挡在对方胸前一推,那人还没站稳就被一股力道送出去,脚底在冰面上滑了三四步,后背撞在墙角的煤堆上,煤块哗啦散了一地。
右手同时横挡第二人的胸口,小臂一送一带,那人踉蹌著往后退了退,脚后跟磕在路边一只倒扣的脏水桶上,整个人坐了进去,桶翻了,残留的半桶脏水泼了一地。
见帮自己的两个同伴被揍了,短髮姑娘尖叫出声:“打人了、打人了!你这个——”
可惜了,言清渐这个老六,在冯瑶出手时就把手伸进大衣內袋,掏工作证。深蓝色的封皮翻开,朝她展开。短髮姑娘的尖叫音效卡在嗓子眼里,工作证都快懟脸上了,很难看不清楚证件上的字——照片、钢印、职务栏,“四九城卫戍区副司令员”十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眼睛里。
臥槽,这可是守卫首都的大官,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嘴唇翕动了半天,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卫戍区……副……”
见姑娘恢復理智了,言清渐合上工作证放回口袋里,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弯腰帮赵雷军,把那块旧木招牌从门框上取了下来,拿进铺子里,放在灶台旁边靠墙的位置,动作很轻,像是放一件容易碎的瓷器。隨后重新走出来,就站在铺子门口,目光落定短髮姑娘身上。
“繁体字的事我不跟你爭,但『剃头』这个词,你回去查查字典,明朝就有记载,比咱们新中国早了四百年。你非要咬著说剃头是封建残余,那是你书读得不精。”
他好像教书育人的老师啊,短髮姑娘呆立原地,嘴唇还在微微发抖,但不再试图爭辩什么。身后的两个同伴,已经从煤堆和脏水桶旁边爬起来了,一个在拍身上的煤灰,一个正拧棉裤腿上的脏水,看著身姿挺拔的冯瑶,谁都没敢再往前迈一步。
都还是孩子,只是盲目的听从號召,这事也没多大,最后还是言清渐没有计较,摆摆手让他们走,这回三人都听懂人话了,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经此事后,短髮姑娘再没有出现在大柵栏附近。第二天一早,她的舅舅——东城区某街道办事处主任——亲自登门拜访卫戍区司令部,在大门口站了四十分钟,没能见到言清渐本人。
他留下了一封信,信纸是街道办事处的公文纸,折了四折,放在值班室的窗台上,信里写著:“外甥女年幼无知,冒犯了领导,已经责令其在家反省三天。赵雷军那块招牌,我们街道办出面给换了一块新的,写的是『赵记剃头铺』,简体字,正规尺寸,保证以后没人再去找麻烦。”
也是当天下午,言清渐让冯瑶开车特意经过前门,他摇下车窗望了眼赵雷军铺子——新招牌已经掛上去了,“赵记剃头铺”是端正的简体,比赵雷军自己找人写的那块板子,平整得多。招牌底下多了一行用红漆写的小字:“根据群眾建议,保留传统称呼。”落款是“大柵栏街道办”,字体工整,像是专业漆匠写的。
而此时赵雷军手里攥著一把推子,正给一个老主顾刮后脑勺的碎头髮,余光扫到那辆吉普车慢慢从斜街口滑过去,从车窗里看见言清渐半张侧脸,手里的推子停了一拍。
吉普车没有停,从斜街口拐过去,驶上了前门大街,很快匯入了路面上的车流中。赵雷军的视线跟著那辆车,直到它被前面一辆公交车挡住了才收回来。
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那件旧棉袄,里面有一张烟盒纸——是言清渐昨天临走时顺手递给他的,上面写了一个电话號码和一句话:“有事打这个电话。”老赵一直没敢打,但他把那张纸折得整整齐齐,塞在贴身的口袋里。
那天傍晚,短髮姑娘的舅舅,又去了一趟卫戍区,这次带了一兜苹果和两瓶二锅头,放在值班室门口,留了一张条子:“一点心意,给领导的警卫员同志。”冯瑶去值班室看了那兜东西,拎起来闻了闻苹果的香气,就让通信兵原路退还、带了口信:此事不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