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八三章 静默处置

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七八三章 静默处置

      斯诺抵京的次日,言清渐带著林静舒、何玉兰和两名勤务连便衣,分乘一辆掛民用牌照的伏尔加轿车,沿学院路往燕京大学方向驶去。车窗外,校园围墙上爬满了深绿的爬山虎,主楼檐角在夏末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影子。
    “清渐,燕大可是你的母校。”林静舒坐在后排,手里翻著燕大党委办公室提前送来的校园平面图。
    “干部进修班本科加研究生班,后来被调到京棉二厂。你寧静姐和雪凝姐还有嘉欣也是燕大的。”言清渐的目光扫过车窗外掠过的图书馆老楼,“这地方我熟。正因为熟,才知道开放校园布防有多麻烦——没有围墙的地方比有围墙的地方多,任何人背个书包就能混进来。”
    轿车驶入燕大西门,校党委书记章文彬和校长办公室主任何思源的秘书,已经把会议室准备好了。章文彬五十出头,灰白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穿著一件得体的中山装,左胸口袋別著两支钢笔。他是燕大老人,从讲师一路做到书记,对这座校园的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
    “言副司令员,说实话,学校刚接到通知时我是有些紧张的。斯诺先生是西方记者,按照以往的做法,学校方面有很多工作要提前调整。但我担心的是学生——虽然现在放暑假,但校园里还有不少留守的学生和教职工家属,消息一旦走漏,怕控制不住。”章文彬把几份关於燕大暑假期间在校人员分布情况的材料放在桌上。
    “章书记,这次斯诺访华是高度机密,最高层亲自定的。我来找您,就是想和燕大一起把这件事做好。不需要清校,不需要停课——本来就放暑假,学生不多。只需要把当天的活动做一次低调调整。”言清渐翻到材料中的一页,“当天斯诺的行程是参观图书馆、未名湖畔散步、在办公楼小礼堂与几位教授座谈。全程不设主席台,没有欢迎横幅,不安排学生列队欢迎。对外统一口径——『国际友人参观校园』。”
    “这个口径挺形象,不突出个人,不製造新闻点。”章文彬点了头,“学生会干部我可以安排,挑几个政治可靠、平时表现稳重的同学,在关键路口做引导志愿者。”
    “志愿者名单先送给林静舒同志审查。”言清渐看向何思源,“何主任,座谈的教授名单也请儘快定下来。人选控制在三到四人,最好是与斯诺有过文字之交或者对西方文学有研究的老先生。座谈內容不做引导,斯诺问什么答什么,答不上来的就说不知道——任何人不得在座谈中主动提及政治人物和敏感事件。”
    “明白,我马上擬名单。”何思源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斯诺在校园里散步时,如果遇到学生临时搭话怎么办?”
    “不要阻拦,志愿者会以『这位是来参观的外宾,请大家不要围观』的口径温和引导。便衣会跟在附近,但不会在学生和斯诺交谈时上前打断。只有一个例外——”言清渐神態转向威严,“如果有人试图递东西、塞纸条、拉扯斯诺,立刻制止。动作要轻,不要让学生难堪,但绝对不能留任何可乘之机。”
    从燕大办公楼出来,言清渐带著林静舒沿未名湖畔走了一圈。湖边的柳树垂著长长的枝条,水面反射著午后碎金般的光,几个留校的学生坐在湖边的长椅上读书,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过,惊起树丛里的麻雀。
    “静舒,办公楼小礼堂的所有出入口要逐一排查。当天座谈会之前,便衣先进场检查一遍——桌底、窗帘后面、讲台下方,全部看过。座谈会期间,门外走廊留两人,楼下大厅留两人,便装。未名湖畔散步路线沿途的长椅和灌木丛,当天上午再检查一遍。”
    “明白。斯诺从办公楼到湖畔这段路,沿途一共好几个岔路口,我让何玉兰带人提前走一遍,每个岔路口放一个志愿者引导。”林静舒把校园平面图摊开,拿铅笔在湖畔小径的岔路口逐一標註,“湖畔的便衣观察点设在石凳附近,穿学生装,假装在看书。一旦有外人试图接近斯诺,可以在最短时间內插到中间。”
    座谈会定在燕大办公楼二楼小礼堂。林静舒带著何玉兰提前到场,把每个角落逐一排查。窗帘后面、桌底、讲台下方,逐一用手电筒照过,又用指尖沿著窗台滑了一遍,確认没有任何遗留物品。门外走廊留两人值守,楼下大厅再放两人,全部穿学生装。
    参加座谈的教授名单经何思源確定后送到了林静舒手上——西语系教授李赋寧、中文系教授王瑶、哲学系教授张岱年、歷史系教授周一良。四个人都上了年纪,学养深厚,背景清白,其中两位早年还与斯诺有过书信往来。林静舒逐人调取档案核验,確认没有任何遗留问题后签了审查通过。
    引导志愿者的名单,也同步完成审查。一共选了八名学生会干部,男女各半,都是在读期间表现优秀、家庭背景清白的学生。林静舒让何玉兰把每个人的档案都调出来逐份核验——父母职业、家庭住址、政治歷史、近期思想表现——逐一过筛,全部確认无误后才在每份登记表上签了字。
    时间过得很快,特事办利用这两天做好了所有安排。九日清晨,燕大校园里比平时更安静。校门口没有任何欢迎横幅,只有章文彬和何思源站在办公楼台阶下等著。斯诺的车队从西校门驶入,穿过林荫道,停在办公楼前。
    此次燕大之行,斯诺很是重视,特意换了灰色西装,手里拿著笔记本,在翻译陪同下走下车。他抬头看了看办公楼古朴的灰砖外墙,嘴里轻声说了句什么——翻译后来告诉言清渐,他说的是“和三十年前一样”。当年他第一次来燕大採访是在全面抗战爆发前,那时校园还没搬到昆明,楼房还是新的。
    面带笑容的章文彬,迎上去热情和斯诺握手。何思源介绍了当天行程,然后志愿者引导斯诺一行前往图书馆。图书馆里只有几位值班馆员,斯诺翻了几本线装古籍,又看了陈列柜里的甲骨片,不时在笔记本上记几句。
    从图书馆出来,斯诺沿未名湖畔散步。湖边的柳树垂著长长的枝条,水面波光粼粼。志愿者走在斯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遇到岔路口就侧身引导。便衣们散在湖畔各处——石凳上一个穿白衬衫的“学生”正在读《资本论》,花坛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助教”正弯著腰繫鞋带。斯诺一边走一边和翻译聊天,偶尔停下来看湖里游动的锦鲤,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不远处那个繫鞋带的人系了足足两分钟。
    散步结束后,座谈会安排在办公楼二楼小礼堂。李赋寧、王瑶、张岱年、周一良四位教授已经提前入座,桌上摆著茶杯和几碟点心。斯诺进来后和几位教授逐一握手,气氛轻鬆而自然。谈的话题从中国古典文学到西方现代小说,从歷史考据到哲学思辨,没有人提到政治,没有人提到当下局势。
    就在这个时候,会场后排靠近门口的位置突然站起一个年轻人。他穿著灰色学生装,胸前口袋插著一支钢笔,看起来和志愿者没有任何区別。他的嘴唇翕动,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大声开口——
    “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声音在安静的小礼堂里格外突兀。王瑶正讲到《文心雕龙》的某个註疏,话音被截断在半空中,几位教授同时转过头看向后排。
    但他的话只说了这几个字。坐在他左侧不远处两个穿学生装的便衣在他站起来的同时就对视了一眼,几乎在他开口的同一刻同时起身。一人从左侧快速贴近,右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左手顺势托住他的手肘;另一人从右侧绕到身后,用身体挡住他和斯诺之间的视线。两个动作同时完成,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同学,出去说。”左面的便衣把嘴唇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到极低,语气不是训斥,不是威胁,而是近乎关切——像是在提醒一个即將出糗的朋友。同时右手暗暗发力,温和而不可抗拒地把他往门外推。在外人看来,这场面就像是两个同学扶著一个突然身体不適的人离开会场。
    斯诺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灰学生装的背影和两个“扶”著他离开的人。他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了一瞬,然后转回头,继续听王瑶讲《文心雕龙》。他显然把那个被礼貌请出的青年当成了一个临时身体不適离开会场的学生。
    门外走廊拐角处,林静舒已经等在那里。她的表情毫无波动,看著便衣把那青年架出来,只低声吩咐了一句:“让他冷静冷静。”便衣把青年带到楼下另一间办公室,何玉兰倒了杯温水放在他面前。青年显然被嚇住了,脸色发白,端起杯子的手一直在抖。他不是故意来破坏座谈会的——他是外校哲学系大三的学生,放暑假后滯留在四九城,在学校贴出的活动安排表里看到“国际友人参观”的条目,完全出於好奇混进了校园,又从侧门摸进了办公楼小礼堂。那些“敏感问题”不是谁教他的,纯粹是他自己看了几本哲学书之后攒下的困惑,以为今天来的是个普通外宾,逮著机会就要问。
    林静舒听完何玉兰的简短问话记录,拿起步话机通知言清渐,“查清楚了。外校学生,哲学系大三,暑假滯留。无组织背景,问题是他自己想问的。整个过程斯诺没有察觉异常。”
    言清渐在那头沉默了片刻,隨即做出决策,“放了。通知他所在学校的保卫科,把他列入重点关注名单。今后一个月之內,他的外出活动受限制——不能出校门,市区,不参加任何公开活动。注意提醒他们这不是处罚,只是预防。还有这样的事件,不允许再出现第二次。另外,静舒,把今天这件事写进你的审查组日报,归类为『外围接触未遂』,不作为行动事故。我们的人反应很及时,处理也乾净,没有造成实质影响。但查查这个学生,是怎么搞到活动安排的。”
    电话掛断。林静舒把话筒搁回去,在日报上写下处理意见:学生列为重点观察,外部活动限制一个月;校园活动安排信息发布渠道启动溯源核查。
    她拧上钢笔帽,把它搁在本子旁边。走廊里很安静,隱约能听见小礼堂里斯诺的笑声。他正在和几位教授討论一个关於比较文学的话题,声音轻快,笑声里没有任何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