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章 方丈的狗肉锅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437章 方丈的狗肉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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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达摩堂后墙根底下的青石板,比宋当归想像的还要沉。
    这块常年不见天日的石板上,生满了厚厚的一层暗绿色青苔,边缘被冻得结结实实,宋当归残缺的左手死死扣住石板边缘的缝隙,手指上的皮肉被粗糙的石砾磨破,温热的鲜血顺著石缝渗了进去。
    “起——!”
    他在心里发出无声的嘶吼,脖颈上的青筋如蚯蚓般根根暴起,大腿上刚刚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脓血混合著暗渠里的恶臭烂泥,顺著裤管往下淌。
    宋当归知道,这条腿是没法要了,但比起这条腿,还有许多他珍贵的东西。
    “咔咔咔……”
    摩擦声中,青石板终於被顶开了一条两指宽的缝隙。
    呼啸的北风夹杂著刀子般的冰雪,顺著缝隙狂灌而入,狠狠拍打在宋当归布满鞭痕的脊背上,他被冻得浑身一个激灵,眼底的凶戾之气却越烧越旺。
    他没有退缩,双手猛地发力,將石板彻底掀翻在一旁,整个人如泥鰍般从黑窟窿里钻了出去。
    风雪,依旧大得让人睁不开眼。
    外院的钟声还在丧钟般长鸣,震得整座嵩阳山都在发抖,隱隱约约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密集脚步声,整个少林寺已经变成了一张天罗地网,成百上千的武僧正在像疯狗一样到处搜捕他这个杀人越货的妖孽。
    宋当归趴在雪地里,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他死死握著腰间那把生锈的铁剪,眼神如刀般扫视著四周,准备迎接即將到来的致命一击。
    这里是达摩堂的后院,是少林寺的心臟地带,是天下武道宗师的闭关之所,在他的预想中,这里应该是铜墙铁壁,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到处都是肌肉虬结、横练功夫大成的金刚罗汉。
    只要被发现,他这百十斤没有半点真气的贱肉,绝对会被瞬间拍成肉泥。
    然而当他真正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整个人却愣住了。
    没有重兵把守。
    没有金刚罗汉。
    甚至连一个巡逻的小沙弥都没有。
    这是一个幽静,甚至透著几分破败的禪房小院,院子里种著一棵老歪脖子梅树,枝丫上落满了雪,几间灰瓦白墙的禪房静静地矗立在风雪中,屋檐下的冰稜子掛得老长。
    这里安静得简直就像是另一个世界,与外面那鸡飞狗跳,杀声震天的外院,形成了荒诞的割裂感。
    但让宋当归真正感到荒诞的,不是这份死寂。
    而是味道。
    一股浓郁霸道,甚至带著几分野蛮气息的味道,正顺著呼啸的北风,不讲理地钻进他冻得发僵的鼻腔里。
    八角、桂皮、香叶、干红辣椒……还有一股子被老火慢燉出来直击灵魂的肉香。
    宋当归的肚子,不爭气地发出了一声雷鸣般的轰响。
    他在泰山派的伙房里烧了八年的火,这世上没有任何一种食材的味道能瞒过他的鼻子,这是肉香,而且绝不是普通的猪肉或羊肉,这种肉带著特有的腥膻野性,必须用最重的大料去压,用最烈的猛火去燉,才能熬出这种让人闻一口就恨不得把舌头吞下去的奇香。
    是狗肉。
    在这號称天下武宗、慈悲为怀的佛门清净地,在这达摩堂的后院里,居然他娘的有人在燉狗肉?
    宋当归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他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冻出了幻觉,又或者是刚才在暗渠里被屎尿味熏坏了脑子。他可是抱著必死的决心,带著无常寺的惊天密信,来直面少林方丈的啊!这满寺的和尚在外面为了少林的清誉要活剐了他,结果这达摩堂后院里,居然飘著狗肉香?
    宋当归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强压下心头的错愕,他弓著腰,踩著厚厚的积雪,悄无声息地朝著那间唯一亮著微弱烛光的禪房摸了过去。
    大腿的剧痛让他每走一步都冷汗直冒,但他死死咬著牙,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摸到了禪房的窗欞根底下,后背紧紧贴著冰冷的墙壁。
    那股狗肉的香味,到了这里已经浓郁得几乎要化作实质,香气顺著窗户缝隙一个劲儿地往外钻,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死死地挠著宋当归空荡荡的胃壁。
    他缓缓直起身子,握紧那把生锈的铁剪,透过窗户纸上一个破损的窟窿,眯著眼睛向內窥视。
    没有庄严肃穆的佛像,没有蒲团,没有木鱼。
    这间屋子乱得像个狗窝,墙角堆著几捆乾柴,地上散落著几本不知道什么年代的破旧经书,上面甚至还垫著一只脏兮兮的破僧鞋。
    而在禪房正中央,架著一个小火炉,炉子上的炭火烧得正旺,上面架著一口被熏得乌黑的大铁锅。
    锅里,红亮的汤汁正在咕嘟咕嘟地翻滚,大块大块带著皮的狗肉在汤汁里上下浮沉,旁边还燉著一坨吸满了肉汁晶莹剔透的粗粉条。
    一个身材干瘦、披著一件千疮百孔的破袈裟的老和尚,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火炉旁。
    老和尚骨瘦如柴,脸上布满了核桃纹般的褶皱,两道白眉长得垂到了眼角,他没有捏著佛珠,而是手里攥著一根原本应该用来降妖伏魔,金光闪闪的纯铜金刚杵,正把它当成大汤勺,在铁锅里肆意地搅和著。
    “呀呀呀,这火候差不多了。”
    老和尚一边用金刚杵扒拉著锅里的狗肉,一边没出息地吸溜著口水,那张老脸上满是垂涎欲滴:“老伙计,別说,这山下王二麻子养的这条大黑狗,成天满山跑,这肉质就是紧实。你看这块带皮的后座肉,绝了!”
    在火炉的另一边,还蹲著一个胖大和尚。
    宋当归认得他,这正是刚才在山门前,用一把算盘將淮上会盟主陈言玥的剑意打得稀碎的高手。
    少林三法师之一,苦禪大师。
    但此刻,这位刚刚还在山门外威风八面深不可测的苦禪大师,正一脸肉痛地死死抱著怀里的那个磨得油光发亮的算盘,脸上的肥肉一抽一抽的,活像死了亲爹。
    “方丈师兄!你还说!”
    苦禪气急败坏地低吼道,大拇指在算盘上拨得啪啪作响:“三两!整整三两雪黄金啊!那是我给人做了一整年的法事,辛辛苦苦攒下来的香火钱!你非说这条狗与佛有缘,趁著风雪硬是把它给度化了。度化就度化吧,你掏我的私房钱作甚?”
    蹲在炉子旁乾瘦的方丈和尚,也就是少林寺现任执牛耳者,名震天下的苦何大师,头也没抬,用金刚杵挑起一根燉得烂糊的粉条,张开没剩几颗牙的嘴,哧溜一声吸了进去。
    “嘶——烫烫烫!”
    苦何烫得直哈气,却捨不得吐出来,含糊不清地嘟囔著:“阿弥陀佛,师弟啊,你又著相了不是。钱財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你藏在茅房那块鬆动的砖头底下的金子都快发霉了,老衲这是在帮你破除贪嗔痴,是在渡你啊。”
    “你放屁!”
    苦禪被气得爆了粗口,满脸的肥肉剧烈颤抖:“你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乱成什么样了?钟都敲了八百回了!戒律堂那个叫觉性的倒霉蛋,被人当著外院杂役的面剔成了白骨,整个少林寺都快翻天了,你作为方丈,居然躲在这里燉狗肉?”
    苦何大师咂巴咂巴嘴,用油腻腻的袖口抹了一把嘴角的汤汁,慢条斯理地说道:“急什么。天塌下来有达摩堂的那帮老古董顶著。再说了,外面那是因果。觉性那小子平日里仗著戒律堂的势,没少欺压外院的俗家弟子。善恶到头终有报,他被人剔了骨头,那是他的劫数。老衲要是出去了,这锅燉了两个时辰的狗肉燉粉条糊了,那才是这世间最大的罪过。”
    “你……”
    苦禪指著苦何,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能愤愤地盯著锅里的狗肉:“我要那块大的。”
    “出家人慈悲为怀,哪能爭抢。”
    苦何笑眯眯地用金刚杵在锅里扒拉了一下,挑出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递到苦禪面前:“来,师弟。这是狗宝,大补!老衲看你最近起夜频繁,尿尿分叉,特意给你留的。吃了保准你生龙活虎。”
    “嘶……这事儿都被你知道了?”
    苦禪诚实地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双隨身携带的竹筷子,准確无误地夹过了那块狗宝,急吼吼地塞进嘴里。
    窗外。
    宋当归呆呆地看著这一幕,整个人如遭雷击。
    这他娘的就是天下武宗?
    这他娘的就是让无数江湖草莽顶礼膜拜的少林方丈和首座?
    一个偷师弟的私房钱买狗肉,一个为了吃块狗宝连脸都不要了。
    外面的武僧为了少林的清誉在风雪中拼命,他们在达摩堂后院里分赃?
    这太荒诞了!
    这简直比他宋当归一个杂役成了无常寺的杀手还要荒诞一万倍!
    这太荒诞了!
    这简直比他宋当归一个杂役成了无常寺的杀手还要荒诞一万倍!
    宋当归原本已经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
    他推开门,直面那位威严的方丈,在一眾罗汉的包围下,他挺直脊樑,带著满身血气,將那封无常寺的密信狠狠拍在方丈的脸上,怒斥这吃人的世道,然后壮烈赴死。
    那是何等的悲壮!
    何等的决绝!
    可现在,他这满腔的悲壮这满身的死志,就像是一拳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上,不但没激起半点涟漪,反而被这股狗肉的香味熏得有些泄气。
    他宋当归觉得自己是个怪物,可眼前这两个老和尚,比他更像怪物!
    认知上的巨大错位,让宋当归的心神出现了恍惚,他原本死死握著铁剪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了一下。
    “咔噠。”
    生锈的铁剪不小心磕碰在了窗台边缘。
    轻微的一声脆响,但在高手如云的达摩堂后院,这声音简直就像是在耳边敲响了铜锣。
    更要命的是,因为这一磕碰,窗台边缘那一小块原本就鬆动的积雪,失去了支撑,扑簌簌掉落下来,砸在了宋当归的脚背上。
    宋当归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
    被发现了!
    他猛地握紧铁剪,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哪怕对方是两个偷吃狗肉的无赖老和尚,但那也是少林寺最高战力,他知道,下一秒等待他的可能就是排山倒海般的罡气,或者能把人瞬间劈成两半的剑意。
    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死死盯著那扇薄薄的窗户纸,只要里面有任何异动,他就会直接破窗而入。
    然而。
    禪房里並没有爆发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气势。
    苦禪和尚依然在津津有味地嚼著那块狗宝,连头都没转一下。
    而蹲在火炉旁的苦何大师,则依然保持著那个乾瘪佝僂的姿势,他甚至都没有往窗户的方向看一眼,只是慢吞吞地用金刚杵在锅里搅和了两下,挑起一块连皮带肉肥瘦相间的狗大腿,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
    “外头风大……”
    苦何的声音慢悠悠地穿透了窗户纸,在风雪中盪开:“檀越若是不嫌弃,进来喝口热汤?”
    轻描淡写。
    没有杀机,没有戒备,就像是一个热情好客的农村老大爷,在招呼一个路过的討饭花子。
    宋当归僵在雪地里。
    跑?
    这里是达摩堂后院,外面是天罗地网,他能跑到哪里去?
    不跑?
    进去就是深入虎穴,面对两个深不可测的怪物。
    宋当归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混合著狗肉的香味,被他深深吸入肺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赤裸的胸膛,那上面纵横交错的伤疤,还有那封紧紧贴著皮肉,微微发烫的无常寺密信。
    他想起了在破客栈签下死契时的决绝,想起了小师妹刺入他大腿的那一刀,想起了大师兄烧毁血书时的傲慢。
    他已经是条疯狗了,疯狗怕什么?
    “吱呀——”
    宋当归没有破窗,而是走到禪房正门,单手猛地一推。
    残破的木门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轰然洞开。
    漫天的风雪夹杂著刺骨的寒意,瞬间涌入了这间温暖的禪房,火炉里的炭火被风吹得猛地一亮,火星四溅。
    宋当归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门口。
    他赤裸著上半身,浑身是血,冻得发紫的皮肤上,鞭痕、烫伤、刀<i class=“icon icon-unie02f“></i><i class=“icon icon-unie03e“></i>织在一起,像是一幅用鲜血绘製的地狱绘卷。
    他手里死死握著那把生锈的铁剪,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透著一种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冽的死志。
    他就这么带著一身的戾气,直面这位天下武宗的执牛耳者。
    禪房里安静了片刻。
    只有铁锅里咕嘟咕嘟的翻滚声。
    苦禪和尚终於咽下了嘴里的狗宝,转过头,用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上下打量了宋当归一眼,眉头微微一皱。
    “哟,好浓的血腥味。方丈师兄,你这请进来的,可不是个善茬啊,这一身怨气,嘖嘖嘖。”
    苦何大师却像是没听见苦禪的抱怨。他依然蹲在火炉旁,手里端著一个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豁口破瓷碗。他用金刚杵熟练地將那块狗大腿挑进碗里,又捞了一大勺粉条和红亮的汤汁,浇在上面。
    然后他站起身转过头,看向站在门口如临大敌的宋当归。
    那是一张普通的老脸,没有丝毫得道高僧的悲悯:“愣著干什么?进来把门关上,风把炭火都吹散了,这肉该燉老了。”
    苦何大师衝著宋当归招了招手,语气里甚至带著一丝催促,他端著那碗热气腾腾的狗肉粉条,將碗往前一递。
    “趁热。老衲放了足足三两花椒,两块陈皮,正宗的红燜,看你瘦得跟个猴似的,补补。”
    宋当归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那只递到面前的破碗。
    碗里,狗肉燉得软烂,粉条晶莹剔透,热气蒸腾而上,那股霸道的香味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算什么?
    鸿门宴?
    毒药?
    还是某种高深莫测的试探?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铁剪,警惕地盯著苦何:“我杀了你们少林寺戒律堂的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毫不掩饰的挑衅,他试图用这句足以引爆整座少林寺的惊天之语,撕开这个老和尚虚偽的面具。
    “哦。”
    苦何淡淡地应了一声,甚至连眉毛都没挑一下:“杀了就杀了吧。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江湖的规矩,也是外面的规矩。但在这间禪房里,只有狗肉,没有规矩。”
    老和尚又把破碗往前递了递:“你到底吃不吃?不吃老衲可给苦禪这胖子了,他为了这锅肉,花了三两黄金,正心疼得睡不著觉呢。”
    “方丈师兄!你能不能不要逢人就提我那三两!”苦禪在旁边气得直跳脚。
    宋当归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看不透这个老和尚。他觉得自己所有的狠辣、所有的偽装、所有的死志,在这个端著狗肉碗的老头面前,都像是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滑稽且无力。
    但他太饿了。
    从昨晚在迎客歇客栈逃命到现在,他滴水未进。他的身体被冻僵,失血过多,如果再不补充热量,他不用少林寺的人动手,自己就会冻死在这风雪里。
    宋当归猛地一把接过那个破碗。
    碗壁传来的滚烫温度,瞬间温暖了他那僵硬的双手。
    他没有道谢,也没有放下手里的铁剪,直接用那只残缺的左手抓起那块滚烫的狗大腿,不顾烫嘴,狠狠地撕咬下一大块肉,连皮带筋,囫圇吞进肚子里。
    “慢点吃,慢点吃。”
    苦何大师重新蹲回火炉旁,笑眯眯地看著他:“没人跟你抢,这吃相,倒是比外面那些金刚怒目的木头人更像个人。”
    宋当归没有理他,大口大口地吞咽著,眼泪却因为食物的滚烫和飢饿,不爭气地流了下来。
    狗肉咽下肚,化作一股暖流,瞬间游走遍他的四肢百骸,那种濒死边缘被硬生生拉回来的真实感,让他浑身的肌肉终於慢慢放鬆了下来。
    而更真实的还在后面。
    “给我也来一碗。”
    一个熟悉的声音自耳畔响起,宋当归猛地回头,看到了冯大。
    冯大风尘僕僕,两只手在衣服上摩擦了几下,从怀里拿出酒壶,咕嘟咕嘟喝了几口热酒。
    “没碗了。”
    苦何撇了一眼冯大,无奈地嘆了口气:“这位檀越来的真不巧。”
    “確实不巧,可惜了。”
    冯大说著,竟是直接將锅端了起来,用两根石头筷子夹起了一块狗肉,大快朵颐。
    两位高僧愣住了。
    宋当归已经没工夫发愣了,今天所有的破事儿没有一件像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一碗肉,几口粉条,连带著红油汤汁,被他吃得乾乾净净。
    他用脏兮兮的手背粗暴地抹了一把嘴巴,將破碗往地上一扔。
    “咣当!”
    宋当归站直了身体,那双原本因为飢饿而有些涣散的眼睛,再次恢復了那种令人心悸的凶戾。
    饭吃完了。
    命吊住了。
    该办正事了。
    他左手握著铁剪,右手缓缓探入怀中。
    “我不管你们是真疯还是假傻。”
    宋当归死死盯著苦何,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来这,不是为了吃你们少林寺的狗肉。”
    他猛地將手从怀里抽出。
    那封用白皮金漆的密信,被他狠狠地拍在了一旁一张满是灰尘的破木桌上。
    “啪!”
    “无常寺的信。指名道姓,要交给你,少林方丈,苦何大师。”
    宋当归的声音里透著绝决,他知道,这封信就是他的催命符,也是他搅动天下大局的刀。
    他本以为,当这封信出现在少林方丈面前时,一定会引起轩然大波,哪怕是苦何,也得勃然色变。
    然而,事实再次给了他狠狠一记耳光。
    苦何大师依然蹲在火炉旁,一只手十分从容地將信丟在了火炉里。
    宋当归:?
    空气中瀰漫著冯大吸溜粉条的声音。
    苦何目光散落一地,苦禪舔了舔手里的棒骨。
    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那封信。
    那封信,似乎从未出现过。
    什么意思?
    宋当归凝视著苦何,凝视著这位中原武林的泰山北斗,他俯下身,想要看清楚这个老和尚几个鼻子,几个眼睛。
    那可是无常寺的迷信!那可能是对少林寺的屠杀,可能是乱世之中又一次明晃晃的生灵涂炭然。
    他……
    他在做什么?
    “你凭什么!”
    宋当归怒吼著:“你知道我为那封信……你知道我这一路……是怎么走过来的吗!”
    他质问,怒吼,瞳孔收缩,眼球凸起,大汗淋漓,脊背发抖,面红耳赤。
    可一切都已经化为了灰烬。
    没有人在意他。
    自始至终都没有人在意他。
    该吃饭的吃饭,该发呆的发呆。
    长久的沉默之后,苦何终於开了口。
    他幽幽的嘆了口气:“你那酒不喝,能不能给我喝?”
    “哦?”
    冯大吃完了粉条才开始享受狗肉,刚塞进嘴里一口,看了看自己的酒壶,用脚往前努了努:“行。”
    宋当归一脚踢散了火堆,从里面找到了那封信,他一把扯开信封,拿出了里面的信纸。
    该烧的都烧了,信纸也只剩下了一些残缺的部分。
    空的。
    厚重的纸张。
    名贵的宣纸。
    淡淡的松木香。
    可上面,一个字都没有。
    就算剩下的不过是一张纸的边角。
    可上面连一滴墨跡都没有。
    手开始抖,他控制不住。
    泪一滴一滴砸在那张纸上,他茫然仰起头,望著苦何:“为……为什么?”
    苦何在剔牙:“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这上面什么字都没有。”
    宋当归的脑海里不是纸,而是为这张空白的纸付出的一切。
    那一剪刀剪短了他的命运,他从最骯脏的地方站起来,去虚情假意的接受姜县令的馈赠甚至带走了他的女人,他以为自己能够一跃成为人中龙凤。
    他的付出是什么?
    狗屁吗?
    “你以为该有什么?”
    说话的不是苦何,也不是苦禪,而是冯大。
    他打了个饱嗝,从正在喝酒的苦何手里直接抢过了酒壶,足足喝了一大口,才满意地笑了笑:“你说说?”
    “这……”
    羞愧瞬间爬满了他千疮百孔的自尊。
    他张著嘴,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该有什么?
    是啊。
    该有什么?
    他这么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人,无常寺能让他送什么?
    这碗狗肉已经是苦何给他最大的面子,而这面子,也是因为无常寺三个字,否则,他真的有本事进入达摩堂,真的有资格坐在这里吃一碗武林泰斗亲自烹煮的肉?
    破灭像是暴雨,瞬间淹没了年轻人所有的美梦。
    腿,开始钻心的疼。
    该走吗?
    当然该走。
    一切的虚妄过后,那些真实的累累罪行,才是他该承受的。
    他选择了信任,可他的信任最是便宜,这世上除了他,没有任何人再选择信任。
    他被耍了。
    他笑了。
    “操他妈的蛋!”
    他猛地抽出胸口最后的那封信,发了疯一般丟向还在燃烧的木柴上。
    可这封信,最终还是没能到火力。
    一双肉厚的手抓住了那封信。
    是苦禪。
    他嘆了口气,单手竖在身前,还未等他说话,苦何便开了口:“你的心性还是不坚,这是他的因果,他的选择,你为何要出手?去戒律堂领三十棍吧。”
    “这棍我不该吃。”
    苦禪笑了笑:“蠢人自该有蠢人的命数,可我没有说话,你却道破天机,我只是觉得若是这封信也进了火堆,那会影响烹酒的口感,所以我並不想让它进来,我在意的是火堆,是酒,而师兄你在意的是这封信。”
    苦何恍然,但面不改色:“我在说你,而你却在说这封信和天机有关,道破天机的是你而並非是我,这棍子你逃不脱。”
    宋当归愣住了,他一时之间竟反应不过来这两位高僧在说什么。
    直到冯大开了口:“少林寺的大忌不是酒色財气,而是助人,助人才是大忌。”
    “我不理解!”
    宋当归愤怒著,声嘶力竭:“你们错了!错的是你们!你们在耍我!”
    他的控诉没有得到任何妥帖的处理,换来的是三个人的笑。
    並非是嘲笑,而是释然的笑。
    他们笑著,没有丝毫的侵犯。
    在这样的笑声里,宋当归跪下了,他甚至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理解,他觉得这个世界错了,荒谬的是整个世界,这个天下在以一个残酷的方式发展。
    佛祖吃肉,高僧喝酒。
    他们都错了!
    错的是他们!
    可是,懵的却是他。
    不对……
    哪里不对?
    宋当归说不上来。
    他的羞耻心不能让他扑过去去捡起来那封被自己丟掉的信,甚至他已经察觉到了他们话里有话。
    那封信……
    到底是什么?
    他跪下来,看著苦何:“大师……到底……什么意思?我……我错在哪儿了?我为什么要得到这样的下场?”
    苦何笑了,没有说话。
    冯大也笑了,他却开了口:“少林寺是佛门圣地,这里的道理,不是说给凡人听的,即便是说,你也听不懂,法不轻传,道不贱卖的道理你要明白。”
    世上多少人没有来过少林寺不也活得很好?
    什么法不轻传道不贱卖!
    狗屁!
    宋当归的呼吸变得急促,冥冥之中,他的愤怒在被一股莫名的求生欲压制著。
    他仰起头,即便很不情愿,即便很愤怒,他还是看向冯大:“爷……”
    “尊重每一只蛙和他的井。”
    苦禪站起身,走向了屋里的角落,拿起了一坛酒,回到了火堆旁,他拿出酒壶,將酒倒在里面,迎在火上,煮了起来:“不要给他搭梯子,劝他出来,更不要下去陪他,他观他的天,我看我的海。”
    冯大用手碰了一下酒罈,觉得温度不够:“不是不理解你,是不想理解你,没有能力理解你。”
    他从容地將手伸入怀中,取出了一本没有封页的书,放在了地上快速翻动了起来,上面是一个又一个的人物图形:“这一本是《无常经》基础心法篇,同样,也是《气经》的雏形,你理解吗?”
    宋当归看得茫然。
    “你不理解《气经》是你不想吗?”
    冯大的语气十分温柔,却透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声音:“对於我来说,《气经》就是《气经》,《达摩心经》就是《达摩心经》,可对於你来说《少林长拳》《泰山派剑法》《泰山心法落日决》都是《气经》。”
    “没有人教过我一次功夫!”
    宋当归敏锐的抓到了他终於理解的问题,立刻反扑:“八年的时间,没有一个人告诉我泰山派的心法该如何运转,没有一个人告诉我剑该如何拿……”
    冯大缓缓的点头,表示他说的没错:“我吃过的亏你没吃过,我见过的人你没见过,我已经知道什么是边界,而你还在把迎合当做成熟,我所说的话对不对好不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还没有到理解我的话的时候,甚至没有必要。认知没到,任何的解释都是噪音。认知高的人,会把看不懂的东西理解为,我不懂。认知低的人,会把看不懂的东西理解为,不对。”
    苦何笑了:“少林无佛祖,功德在檀越。”
    苦禪深吸了口气,望著冯大:“先生之教化在老僧之上,佩服。”
    冯大摆了摆手,从苦禪手里接过酒,倒下了三杯酒,他举起第一杯酒,晃了晃:“你的认知会认为这世上所有人都在做和你同样的事情,你会祛魅,去认为这世上比你高级的人並不高级,去认为他们不过是运气好,出身好,他们做的事情,你若是去了,一样可以处理的很好。世界不过是一方草台罢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如果有一天你能明白,不被人理解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情,你就算是走到了另一个高度了。如果你能被很多人理解,只能说明你平庸,平庸就意味著,你只能和平庸的人在一起,做平庸的事,见平庸的世界,过平庸的生活。被人理解,本就是一件非常平庸的追求。呵呵……我话多了,我们……高处见。”
    他將酒杯交给了宋当归,又拿起了自己的酒杯,和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脸上那冷漠的温柔变得欢快了起来,因为他的目光已经看向了苦何:“大师,初次见面,多有失礼,还望包涵。”
    “哪里哪里。”
    苦何拿起酒杯,跟著一饮而尽:“满天下,王侯诸將,爭心乱得世间苦,唯九爷一人独行白昼,明灯矣。”
    九爷?
    赵……赵九爷!
    宋当归猛然回头,凝视著那张脸。
    冯大伸手,將人皮面具扯下。
    一张乾乾净净的少年面容,出现在了达摩堂內。
    那一刻,宋当归窒息了。
    无常寺夜龙。
    天下第一。
    赵九!
    他竟然就在自己的面前。
    竟然就距离自己不过咫尺之遥!
    他忽然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那个关於认知的问题,也明白了那封信的意义。
    他衝过去,一把抓起了放在面前的《心经》又一把抓住了远处的第三封信,他將心经塞到了裤腰里,又將第三封信打开。
    他的手已经不抖了。
    他虽然不认得上面的字。
    但他认识那块印。
    不是无常寺,不是泰山派,而是晋字大印!
    他认出了其中的两个字。
    五品。
    是官?
    是权力吗?
    他不懂,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一个人,比起他手里的信,比起他手里的功法,更重要。
    他看著赵九,颤抖著,想说话。
    “你只有一句话的时间,说完这句话,提出一个你最想问的问题之后,请你走出这间房,否则以后的危险,无常寺可管不了了。”
    赵九颯然一笑,看向他,这一次的温柔里,没有冰冷:“你当然知道,我在无常寺的分量。”
    一个问题。
    一句话。
    在赵九还是冯大的时候,宋当归当然是一头雾水。
    可现在冯大是赵九,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要问的问题,也明白了自己要做的事。
    宋当归吸了口气:“那封空白的信,其实是有內容的,对吗?”
    赵九笑了。
    另外的高僧却没有笑。
    苦何举著酒杯的手停在了半空,许久之后缓缓摇了摇头。
    苦禪则是捂著额头,长嘆了口气,最终对著赵九举杯:“战乱之下,百姓何辜?想把天下从姓李的换成姓石的,太容易。可想让百姓从吃人应该变成不应该,摸女人屁股对变成不对,太难。”
    苦何的眼里已满是赏识,望著赵九举杯:“半日之前,天下第一是个传说,如今当时,九爷之名,老衲认了,我少林除太宗之时便立下规矩不染江湖之事,可从今往后,若九爷有言,我寺上下僧人,绝无二话。”
    宋当归茫然地看著三人,痴痴地等了许久,又问:“我说……对了吗?”
    “当然。”
    苦禪的脸上浮现出了笑容:“檀越已破障了,少林寺和无常寺虽然同为寺庙,可正邪不两立,一封信,自然要从泰山派这等名门正派的手里传过来,即便檀越声名狼藉,但出身正统,说法固然不稳,却仍能立於天地之间,虽然这信上的內容我等早已知晓,可谁送来的这封信,才是这件事的重中之重,檀越虽然千里送了白纸,可这白纸,却重於泰山。”
    宋当归又开始抖了,他的全身都在抖。
    “多谢!”
    “多谢!”
    他站起身,冲向了外面。
    屋门大开,寒风凛冽,冻得他已没了知觉。
    可他还是回过身来,在地上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跳入了那来时的隧道。
    “爷!”
    桂花几乎是扑上来的,她捧著已经冻得发紫的宋当归:“你……你没事吧。”
    “快……快来……”
    宋当归怀抱著桂花,映著烈日,將手里那封普通的信纸展开,颤抖著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桂花低下头,两只手用尽全力才能勉强让那布满鲜血的手不再颤抖,她用尽全力去看,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了出来。
    “皇……帝……敕曰:朕闻,官以任能,爵以酬德。眷兹京邑,实惟帝居;分职命官,必资良士。咨尔宋当归,器识弘远,操履端方。早习典坟,有济时之干略;久歷事务,著蒞事之勤能。恪慎自持,公廉不怠。属当遴才之秋,俾升清要之秩。今授尔:从五品大理正,仍赐章服於戏!”
    宋当归怔怔地听完了全部的话,再次看向桂花:“什么……什么?”
    “从五品!爷!从五品!大理寺的大理正!爷!大理正!”
    桂花哭了。
    宋当归也哭了。
    他扑上去,按到了桂花,一边扒开她的衣服,一边问:“再说……再说!什么?是什么?”
    “啊……爷……啊……大理寺……大理正!五品……从五品!”
    “呵呵……”
    苦何尷尬的笑了笑:“年轻人,火气就是大啊。”
    苦禪更尷尬:“也好,也好,恭喜九爷麾下再添一人。”
    两位大师相视一笑,苦何看到赵九没有回应,又开了口:“这一次九爷到访,到底是为了何事?”
    赵九一饮而尽,端坐起身,双手插在膝盖上盘膝而坐,单手一伸:“想请少林三法师一同出手,打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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