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天下棋局见人心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89章 天下棋局见人心

      泰山极顶,风大。
    往常这个时候,连鬼都得缩在崖缝里躲清静。可今夜,风再大,也吹不散正殿前那场冲天的火光。
    青石广场上,本该是迎客论道的地方,此刻却荒唐得紧。
    七八个光著膀子的內门弟子,在刺骨寒风中抡著斧头,发了疯似的劈砍著后山运来的粗壮松木。
    木屑横飞,斧刃都卷了口子。
    按道家仪轨,老掌门仙逝,本该停灵七日,受天下同道一炷香,方能入土为安。
    可眼下那口原本还算体面的金丝楠木棺材,正被几条粗如儿臂的麻绳死死捆著,活像拖拽著一具见不得光的腌臢物事,被几个弟子从灵堂深处生拉硬拽了出来。
    楠木沉,在青石板上犁出沉闷刮擦声。
    天门道长披著一身粗麻孝服。
    他直挺挺地站在风雪里,枯瘦的手指死死掐著一串油光水滑的檀木念珠,捻得飞快。老道士那双浑浊的眼眸底处,透著藏不住的急切,死死盯著那即將搭好的火架。
    就好像只要这把火烧乾净了,世上便再无亏心事。
    百丈开外,后山那片漆黑的枯松林里。
    赵九拢著宽大的灰布袖袍,像一块长在山里的老树根,与夜色融为一体。他安安静静地看著远处的火光。看著那些为了往上爬,连祖宗规矩都能当柴火烧的泰山弟子。
    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踩雪声。
    沈寄欢从一棵两人合抱粗的松树后绕了出来。一袭青衣微摆,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里,结著一层化不开的冷霜。
    “事办妥了。”
    她走到赵九身侧,停下脚步,视线越过树影,同样落在那口棺材上:“现在能说了?这泰山顶上,到底在唱哪出吃人的戏?”
    赵九没急著搭腔。
    他缓缓抽出手,解下腰间的旧牛皮酒壶,拔了木塞,仰头灌了一口。
    辛辣的烧酒顺著喉咙滚下,在胃里暖出一团火。
    “呼——”
    他吐出一口带著酒气的白雾,眼神依旧望著火光:“上山的时候,我跟你提过一嘴。”
    他晃了晃酒壶,听著里头的闷响:“无常寺人才凋零,地藏四去二,这是明面上的事。但有一笔帐,怎么算都对不上。西宫是个吞金的无底洞,可这几年,买卖少了,西宫的开销非但没减,反而把苦窑里大半的收入都消化了个乾净。”
    沈寄欢眉头微蹙,她在这个局里陷得深,自然知道那些帐目的去向:“西宫的钱,多半撒在了蜀地、江南、楚国和契丹的暗网里。”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疑虑:“帐是这么算。可无常寺的根,就扎在泰山这大山沟里。臥榻之侧,岂容他人安睡?泰山派闹出这么大动静,连藩镇铁骑都上山了,无常寺就在眼皮子底下,怎么可能连个响动都没有?”
    说到这,她忽然想起一种可能,声音冷了几分,“难不成……真如你白天所言,这自詡正道魁首的泰山派里,藏著无常寺的人?”
    话刚出口,她便自己摇头否了。
    “绝无可能。”
    沈寄欢语气斩钉截铁。这是对她手艺的自负:“这几日我借著游医的名头,把泰山派上下看了个遍。我在易容上浸淫十几年,这世上没有一张假面能瞒过我的眼。那些长老骨干脸上,乾乾净净。再者,我在无常寺待的日子不短,寺里上下,极少有我没见过的生面孔。”
    不存在內鬼。
    赵九听罢,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他將酒壶掛回腰间,双手拢入袖中。
    “理是这个理。”
    赵九语气平缓,拋出一个足以惊碎人心的猜测:“可你有没有算过一笔时间帐?”
    “时间?”
    赵九抬手,指著远处那座歷经数百年的正殿。
    “无常寺在这世上冒头的时间,满打满算,比泰山派基业,短得太多。”
    赵九眼眸微眯:“如果,当年无常寺刚立起山头的时候,那个藏在暗处的鬼……他本来就是泰山派的人呢?”
    “不可能!”
    沈寄欢下意识退了半步,嗓音微颤:“当年的无常寺,不过是一群四处乱窜的丧家犬。连饭都吃不饱的杀手,凭什么敢去招惹五岳至尊的泰山派?无常蛊入腹虽然带来了增强,可当年佛祖还是以我手中易容过的假头才换了一场安稳下来。”
    这就像个乞丐扬言在皇宫里安插了总管太监一样荒唐。
    赵九笑了。
    笑得通透,透著股看穿世事的凉薄:“既然你觉得无常寺没这能耐。”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猛地伸手指向远处举著火把的天门道长:“那这几十年过去了,泰山派为何不直接出手?”
    他用手背抹了把嘴角的酒渍,猛地伸手指向远处举著火把的天门道长:“那这几十年过去了,泰山派为何不直接出手?”
    “这名门正派为何一直装聋作哑,不去剿灭那个寄宿在眼皮子底下、靠吸泰山血而生的邪魔外道?”
    沈寄欢的呼吸滯住了。
    所有的反驳卡在嗓子眼。
    是啊,为何?
    泰山派只要掌门振臂一呼,当初还没有完全组建起来的杀手早该死绝了。
    可双方却像达成了某种默契,秋毫无犯。
    “除非……”
    赵九的声音如寒冬夜风:“他们,从一开始就睡在一张床上。或者说,当年无常寺这套班底里,本身就坐著一位泰山派的高层。”
    沈寄欢犹如被钉在原地。
    冷汗顺著脊背滑落,浸透了里衣。
    她足足想了半晌,直到所有线索在脑中闭环,一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才蔓延全身。
    “所以……”
    她嗓音乾涩:“天门道长篡位,铁骑上山,无常寺不是没反应。而是……早就反应过了。”
    只是这手段,藏得太深,瞒过了所有人的眼。
    赵九半张脸隱在暗处,唯有那双眼眸在火光映照下,透著冷酷的清明。
    “曹观起老跟我念叨一句话。”
    赵九语调不疾不徐,像在说一个老街坊。可那个名字,在这暗夜里,本身就是一种极重的压迫感。
    沈寄欢眼皮一跳。
    “他说,真正的算计,从来不在桌面上。”
    赵九指了指心口:“在人心。你越懂一个人,就越能看透他的局。天门道长的贪,李从温的狂,还有那些江湖名门的怯,全在这局里被当了柴火。”
    沈寄欢眉头拧成死结,抓住了话里的破绽。
    “曹观起早就被软禁了,他被锁在密室里,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拿什么隔著千万里布这盘大棋?”
    一个失去权柄的人,凭什么拨弄天下?
    赵九嘆了口气。
    那是一声看过太多执迷不悟后的嘆息。
    “寄欢啊。”
    赵九转头看她:“你在寺里十几年,还是不懂上面那位。我虽与师父相处不长,却知道他那副四大皆空的皮囊下,到底要的是什么。”
    赵九一字一顿,撕开黑幕:“无常寺能活到今天,本就是为了他那个目的。你所谓的软禁,不过是一场给下面人看的双簧。那是保护,更是放权。”
    “若真是红姨亲自下场,以她的路数,必然大开大合,绝做不到这般丝丝入扣。这阴毒的连环局,除了曹观起那疯子,世上再无第二人。”
    沈寄欢自是信赵九的判断。当年在无常寺,这两人就像同一枚铜钱的正反面。
    想到这,一个致命的问题涌上心头。
    “那他……”
    她手心攥出冷汗,死盯著赵九:“他知道你还活著么?”
    一旦曹观起知道赵九诈死潜回,他就不再独属於她一个人了。
    赵九平静地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赵九篤定道:“他若真知道我还喘气,就不会把水寨三百多口人推进死地,他的局我有感觉,他绝对不知道我还活著。”
    这是生死博弈里拼出来的底气。
    “不过,以他的脑子,多半猜到了水寨里突然出现的人是一个特別的人。只是手里筹码不够,不知这个人的目的是什么,老曹的谨慎超出任何人的想像。”
    赵九看了沈寄欢一眼:“好在你手艺绝顶,把咱们这行人的皮囊换了个遍。只要你不开口,没人看得破。”
    沈寄欢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心头的迷雾未散,她追问:“那他到底图什么?”
    赵九闻言,竟是笑出了声。笑意在风雪中散开,他耐著性子把玩著空酒壶。
    “简单。”
    赵九眼神瞬间锋利如刀:“无常寺上下的图谋,就是他曹观起的图谋。师父那双眼,盯著的从来不是这几百里泰山。”
    他伸手遥指北方苍穹。
    “他盯著的,是那张龙椅,是石敬瑭。”
    这三个字一出,沈寄欢只觉浑身血液都要冻住。
    “石敬瑭不死,天下不寧。”
    赵九嗓音冷肃:“师父找了几十年,想找个能重新洗牌的人。而且,我还能告诉你,石敬瑭能坐稳那皇位,多半是亏了无常寺在背后替他挡刀子。”
    这就是西宫吞金的秘密?
    沈寄欢倒吸一口凉气,满眼不可置信:“凭一个江湖门派?能左右一国之君的兴亡?他的目的既然是宏图天下伟业,就算他不想坐上皇位,也该去扶持一个人,而不是躲在这阴沟里贪图一个泰山,就算是泰山派被他尽数掌握又能改变什么?在几十万铁骑面前,宗师也得被踩成泥。”
    赵九闭上眼,將这些散落的线索在脑中死死咬合。
    再睁眼时,目光已是从容:“他们费这么大週摺,要的绝不是这座破落山门。他们要的东西,多半是藏在了泰山派里面,是一个人?还是……別的什么东西?”
    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松林里的雪水滴答落下,砸在枯叶上,像极了丧钟的倒数。
    沈寄欢皱著眉,看傻子一样看著远处的道家正殿。
    “你开什么玩笑?”
    她嗤笑一声:“就这么个四处漏风、穷得叮噹响的破落户,能藏著惊动天下十万大军的东西?难不成祖师爷牌位底下埋著金山?”
    她眼中满是常理的篤定:“若真有金山,这帮道士能穷成这副鬼样子?若说是绝世武功,你看看满山这几百號人,连个摸到劫境门槛的都没有。就刚才那大弟子,我提著峨眉刺就能要了他的命。一群守著金饭碗要饭的蠢货,能有什么宝贝?”
    风穿林而过。
    面对这番驳斥,赵九不恼反笑。
    那笑容里,透著对世人盲人摸象的悲哀。
    “觉得荒谬?”
    赵九背起双手,眼神如刀子般解剖著这盘局:“那就对了。財不露白,最好的偽装,就是衰败。”
    他看著化为灰烬的老掌门,“只有让全天下都確信泰山派烂到了根子里,这秘密才能安安稳稳藏几十年。”
    泰山派的穷与弱,竟是一张用几代人平庸换来的护身符?
    沈寄欢不信,但她也没有反驳的必要,毕竟赵九也不知道这里面藏著的是什么。
    “那现在怎么办?”
    她语气一紧:“李从温的铁骑封了山,天门道长掌控了內门。我们原定的计划,算是黄了?难不成要硬杀下去?”
    赵九缓缓扭了扭脖子,骨节咔咔作响。
    他篤定地点头:“没黄。这泰山派,从我手里绝对走不了。我要的不过就是一个师出有名的油头,整个泰山派的人命在这些大局者的手里无足轻重,耿星河的一个正派之名和地位,才是我想要的东西,始於微末的起义往往要比高瞻远瞩的战略更有可以操作的空间,我想的是带著百姓走上那条黄泉路,为的不过是几代之后的免於战火,想要做灯笼,就是需要一代人一代人的燃烧下去。”
    他目光穿透夜色,锁定在火架不远处,那个急得像热锅上蚂蚁的凌展云身上:“而他们绝不可能和我想的一样,有人既然在扬州把凌展云捧起来,就不会不管这颗棋子的死活。曹观起既然能让徐彩娥接触凌展云,也不可能坐以待毙隔岸观火,凌达少爷以为自己是个看客,其实无常寺、幕后推手、李从温、天门道长,全都在榨乾他最后的价值。”
    这就一场以凌展云为饵的猎杀。
    “现在,棋眼就在他身上。就看他怎么选。”
    赵九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他若选对了活路,无常寺必会派人强保他。不仅保他,还要保下整个泰山派。”
    这话狂妄至极,毫无逻辑,可从赵九嘴里说出来,便成了天经地义。
    沈寄欢听得心头战慄。
    “谁?”
    她一把揪住赵九的灰布袖子,急促道:“这世上,谁有这等硬撼千军的本事?”
    她担心的就是这一点。
    八百重骑真刀真枪的正面打,就算是赵九这个天下第一,胜算也是微乎其微,再加上王虎、温良、小虎这些拖油瓶,他们想出去,难度实在不亚於登天。
    风停了。
    远处的火光窜到了最高处。
    赵九在黑暗中,缓缓摇了摇头。那双向来看穿一切的眼眸里,破天荒地浮现出一抹凝重。
    “不知道。”
    他声音压得极低:“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无常寺的底牌。”
    他望著那水泄不通的铁甲绝阵:“我暂时,还真想不出,谁有这般顛覆乾坤的通天手段。除非……这个计划在一开始,曹观起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应对……”
    一开始?
    赵九挑了挑眉,算算时间,如果从一开始来算的话……
    他看向沈寄欢:“三个月前,发生过什么大事?比如……国战、反叛?亦或者是……”
    “三个月前你在昏迷……那个时候大哥找了很多消息……”
    沈寄欢仔细回想著晋国的消息:“一个將军叛乱了,但很快就被镇压,之后……便没什么大消息了,哦,刘知远回了河东,和这个有关係吗?”
    河东……
    被放回去了?
    赵九眯著眼:“没人追?”
    “杜重威追行三十里,扎营洛阳外,十万大军据守。”
    沈寄欢皱起了眉:“这……杜重威是看不上刘知远,和这里有什么关係?”
    河东……
    被放回去了?
    赵九眯著眼:“没人追?”
    “杜重威追行三十里,扎营洛阳外,十万大军据守。”
    沈寄欢皱起了眉:“这……杜重威是看不上刘知远,和这里有什么关係?”
    赵九鬆了口气,露出了个笑容。
    果然还是吃了没有消息的亏,若是早知道这些事,他是万万不可能躺这个浑水的。
    十万大军据守。
    李从温亲自上泰山。
    大將军杜重威虎视眈眈。
    这泰山上埋的恐怕是个大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