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0章 鼎前对峙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80章 鼎前对峙

      泰山极顶的寒风仿佛冻结了。
    悬崖边缘,这片被黑甲死士包围的绝地陷入了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
    只有布满铜绿的巨大青铜鼎还在肆无忌惮地发出沸腾声。
    滚烫的浓白水汽疯狂地往上翻涌,將那股令人作呕的古怪肉香连同著地上孙副將伤口处喷涌而出的刺鼻血腥味,蛮横地糅合在一起,形成直衝天灵盖的气味。
    一滴粘稠的鲜血,顺著王审琦手中那把只剩下一寸长剑锋的生锈断剑,缓慢地滑落。
    吧嗒。
    鲜血滴落在青石板上。
    细微的响动,却在此刻被无限放大。
    孙副將倒在那片被自己鲜血染红的泥水里,这位曾经在尸山血海中衝杀,被泰寧军视为不可战胜的重甲悍將,此刻却如同一滩被抽去了脊樑的烂泥。
    他的右臂以一种极度扭曲、完全违背人体构造的姿態诡异地翻折著,腋下三寸的死穴处,那个被生锈铁片强行撕裂出来的血洞,还在源源不断地向外涌著夹杂著气泡的温热液体,那身代表著大晋最精良锻造工艺、厚重得连普通刀剑都无法留下白痕的精钢板甲,此刻却成了他最大的累辱。
    而將这份耻辱死死踩在脚下的,是一个只有十二岁的瘦弱少年。
    王审琦。
    这个半个时辰前还被所有人视作炮灰和笑话的雏儿。
    此刻正赤著那双布满泥污和伤痕的脚,毫无顾忌地踩在孙副將宽阔的重甲胸膛上。
    他微微佝僂著身子,左臂因为硬扛了孙副將的重拳而彻底脱臼,无力地垂在身侧。
    但他握著断剑的右手却稳得犹如磐石。
    他用那双犹如饿狼般猩红、透著极致疯魔的眼睛,死死盯著铺著西域红绒毯的龙纹臥榻。
    狂妄。
    找死。
    这是在场所有人脑海中同时闪过的唯一念头。
    站在队伍前方的凌展云,只觉得自己的双腿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如果不是强行提著一口真气,他早就烂泥一般<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了。
    他那双常年算计人心的眼睛,此刻瞪得几乎要撕裂眼眶。
    你运气好,靠著偷袭和那种不要命的打法,瞎猫碰死耗子废了李从温手底下的一条狗。
    你现在该做的是什么?
    是赶紧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地求饶!
    是赶紧用你那条烂命,去换取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生机!
    你竟然敢拿著一把破铜烂铁,指著那口熬人肉的鼎,去质问那个掌控著河南道生杀大权连大晋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泰寧军节度使?
    凌展云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疯狂打颤,甚至不敢转头去看臥榻上那个白袍男人的脸,他只觉得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顺著尾椎骨直衝脑门,將他整个人彻底冻成了一具冰雕。
    他知道,完了。
    全完了。
    李从温一定会把这里所有的人,不论是站著的还是跪著的,不论是江北门的少主还是寻常的草莽统统剁成肉泥,扔进那口沸腾的青铜鼎里,熬成一锅散发著恶臭的烂肉汤。
    狂风吹过。
    犹如铁铸般的黑甲死士在经歷了最初的极度震骇之后,瞬间爆发出了一股犹如实质般的滔天杀气!
    “轰!”
    整齐划一的脚步声轰然炸响。
    三百名重甲军卒,同时向前踏出沉重的一步!
    大地剧烈地颤抖。
    长达九尺的精钢长戟,犹如一片钢铁森林在一瞬间齐刷刷地压低了枪头。
    森寒的戟尖,匯聚成一股无可抵挡的金属洪流。
    直指站在孙副將胸口上的王审琦!
    只要那个坐在龙纹臥榻上的白袍男人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或者只是轻轻地挥动一下手指。
    这片钢铁就会在下一个瞬间將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瘦弱少年彻底捅成一个筛子!
    这是一种凡人根本无法抗衡、足以碾碎一切武道意志的军阵压迫。
    但王审琦没有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用尽全力地挺直了那被压弯的脊背,断剑依然稳稳地指著前方。
    那一刻。
    在这巨大的实力悬殊面前,这个十二岁少年的单薄背影,竟透出了一股令人胆寒的惨烈悲壮。
    少年从血泊里长大,死於血泊之中,似乎是最好的归宿。
    那身出生天地之间浑然不怕的少年胆气,在这一刻似乎有隱隱压过百炼成钢重甲铁军的气势,这股气势让那些命如草芥的卑微屁民感觉到了自己似乎站起来的妄想。
    歷史的车轮会在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身上无情碾压过去,而留下的凤毛麟角终究会在那条长河上留下属於自己的名字。
    预想中雷霆暴怒的咆哮並没有出现。
    铺天盖地的屠杀指令也没有下达。
    “啪。”
    “啪。”
    “啪。”
    清脆。
    缓慢。
    富有节奏感的击掌声,在这剑拔弩张、隨时都会血流成河的山坳中突兀地幽幽响起。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凌展云艰难地转动著僵硬的脖颈,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铺著西域红绒毯的龙纹臥榻上,李从温不仅没有暴怒,没有因为手下悍將被当眾废掉而觉得顏面扫地,反而停下了手里一直转动著的血玉扳指,將那双修长苍白、宛如女子般好看的双手举在胸前,隨意地鼓著掌。
    阴柔苍白的脸上,原本就掛在嘴角的诡异笑容,此刻竟然不可遏制地放大、扩散,最终化作了一场放肆的开怀大笑!
    “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李从温的笑声极大,极度穿透。
    在这呼啸的山风和沸腾的鼎水声中,显得尖锐且毛骨悚然。
    他笑得极开心,肩膀甚至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耸动,那双犹如冬眠毒蛇般的狭长眸子里射出发现了稀世珍宝般的狂热光芒。
    “好!”
    李从温双手重重地拍在紫檀木的蛟龙扶手上,微微倾身,目光笼罩在王审琦的身上:“真好啊。”
    李从温的语气里,透著一种令人不寒而慄的温柔:“在这被酸腐规矩和懦弱无能填满的江湖里,我已经有多久没有见过这么纯粹这么不讲道理的畜生了。”
    畜生这个字眼子啊李从温的嘴里吐出来,却成了这世上最至高无上的褒奖。
    他伸出一根手指,隨意地指了指被王审琦踩在脚下的孙副將。
    “这块废铁。”
    李从温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怜悯:“他跟了我七年,替我杀过千人。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我麾下最凶狠的狗。”
    “但我知道,他不是。”
    李从温极度鄙夷地摇了摇头:“他杀人,是因为我让他去杀。他骨子里,依然是个守规矩的兵卒,依然是个懂得趋利避害的凡人。”
    目光再次回到王审琦那张脏污且桀驁的脸上,眼神里的贪婪再也无法掩饰。
    “但你不一样。”
    李从温缓慢地站起身,那身宽大极素的白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著这个浑身是血的少年:“你的眼睛里,没有规矩,没有恐惧,甚至连对死亡的敬畏都没有。你只知道怎么用最原始、最残忍的方式,去咬碎敌人的喉咙。”
    李从温一步一步地走到红绒毯的边缘。
    他直接越过了所有的中间环节,犹如一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向一个凡人拋出了这世上最难以拒绝的诱惑。
    “你废了我一条狗。”
    李从温微笑著,语气中带著一种绝对的施捨:“那从今天起,你来当我的狗,这泰寧军,我便可以放心的交给你。”
    全场死寂。
    凌展云不可置信地看著李从温,又看了看站在孙副將胸口的王审琦。
    招揽?
    不仅没有杀了他,反而当著所有人的面,拋出了橄欖枝?
    “只要你点头。”
    李从温根本不在意周围人的反应,他只是盯著王审琦:“这地上废铁的位置,归你,他的甲冑,归你,这三百名泰寧军最精锐的黑甲死士,同样归你。”
    李从温张开双臂,做了一个极度张狂的拥抱姿势:“甚至等哪天你觉得这身骨头长硬了,你甚至可以像今天一样,隨时来咬我的喉咙。”
    “荣华富贵,无上兵权。”
    李从温的笑意渐渐收敛,变得残暴:“我给你这世上最好的一切,但如果你拒绝……”
    修长的手指缓慢地指向那口正在疯狂沸腾的青铜巨鼎,水泡碎裂,翻滚著浑浊的黄褐色肉糜:“我会让人一寸一寸地捏碎你全身的骨头,然后把你剁得像这锅里的肉一样碎。”
    李从温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任何起伏:“让你连一丝完整的皮肉都留不下,去熬这锅最底下的高汤。”
    诱惑与毁灭。
    天堂与地狱。
    两种极端的选项,被这个掌握著生杀大权的藩镇节度使,轻描淡写地摆在了一个十二岁的少年面前。
    没有周旋的余地。
    没有討价还价的空间。
    李从温竖起了三根手指。
    “我只给你十息的时间。”
    “十。”
    隨著李从温口中吐出第一个数字,那三百名黑甲死士手中的长戟,再次沉闷地向前推进了半尺!
    锋利的戟尖,距离王审琦的身体,已经不足一丈。
    “九。”
    冰冷的倒计时,犹如一道道催命的符咒,在这绝壁之上疯狂迴荡。
    这根本不是商量。
    这是压迫。
    在这泰寧军节度使的威压之下,任何人的心理防线都会在瞬间彻底崩溃。哪怕是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江湖豪强,也会毫不犹豫地跪倒在那红绒毯前,去舔舐这沾满鲜血的权利骨头。
    凌展云的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他死死地盯著王审琦。
    答应啊!
    你他妈的赶紧答应啊!
    只要你答应了,你就是李从温的人,我们就都有可能活著走下这座该死的泰山!
    他在心里疯狂地咆哮著。
    然而。
    王审琦的反应却再一次击穿了所有人对常理的认知。
    这个浑身浴血、左臂脱臼的少年依然没有后退半步,只是缓慢地用那不屑的目光,扫过那三百名虎视眈眈的重甲死士。
    最后目光定格在李从温那张高高在上的脸上。
    “呸。”
    一口混合著血沫子的浓痰吐在了孙副將那暗黑色的精钢护心镜上。
    他那张脏污的脸上,扯出一个比李从温更加残忍疯魔的冷笑。
    “你的骨头,太硬,太臭。”
    王审琦的声音嘶哑难听,却透著寧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桀驁:“我这种野狗。”
    他缓慢地举起了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剑,剑锋直指李从温的心口:“只喜欢咬断別人的脖子,自己喝血,从来不吃別人嚼剩下的骨头。”
    全场譁然。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凌展云的双腿彻底软了,他狼狈地跪倒在地,双手死死地抠住青石板的缝隙。
    完了。
    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小杂种把唯一的生路亲手摺断了。
    李从温脸上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犹如被冰雪彻底封冻,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阴毒的杀机,毒蛇般的眸子猛地眯成了一条缝隙。
    “好。”
    李从温的喉咙里滚出一个极度冰冷的字眼:“既然你执意要去做那锅底的烂肉。”
    李从温抬起右手,在半空中隨意地一挥:“剁了他。”
    一声令下。
    “轰!”
    三百黑甲死士齐声怒喝,恐怖的声浪直衝云霄。
    前排的数十名甲士,脚步轰然踏出。
    数十桿精钢长戟,带著撕裂空气的悽厉啸叫,犹如一张密不透风的死亡铁网,朝著王审琦单薄的身躯无情地笼罩而下!
    没有生还的可能。
    在这等重甲战阵的绞杀下,哪怕是绝顶高手,如果不能在第一时间凭藉绝世轻功脱离包围圈,也会被瞬间捅成一滩烂泥。
    王审琦依然没有退。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体內的灰黑色死气与那一丝暗金色的真气,在丹田处完成了最后一次狂暴的燃烧。
    他要搏命。
    哪怕是粉身碎骨,他也要在临死前,將这断剑插进其中一个甲士的咽喉!
    他只是从这世道赚了命的野狗,多杀一个人,就能为这世道多解决一个祸害。
    他不怕死。
    他甚至想死。
    十尺。
    五尺。
    三尺。
    锋利的戟尖已经触碰到了他胸前破烂的衣衫,冰冷的死亡气息彻底笼罩了他。
    就在这千钧一髮、生死悬於一线的极致瞬间。
    “嗒。”
    轻微。
    缓慢。
    一声连最敏锐的耳都几乎无法捕捉的脚步声,从队伍的最后方,那处最不起眼的阴暗角落里突兀地响了起来。
    就在那个脚步声落下的瞬间,数十桿即將把王审琦捅穿的精钢长戟,毫无徵兆地停滯在了半空中。
    不仅仅是长戟。
    数十名身经百战的黑甲死士庞大、魁梧的身躯,就像是被一只来自地狱的无形枷锁,死死地捏住了命运的后颈。
    他们停在了原地。
    面罩下的双眼中,流露出了极度的恐惧。
    他们本能地感觉到如果在向前踏出半步,如果那戟尖再向前推进半寸。
    他们会死。
    死寂再次降临。
    只有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嗒。”
    “嗒。”
    “嗒。”
    穿著平庸的灰布棉袍、头上戴著一顶破旧斗笠、脸上贴著蜡黄人皮面具的游医,双手隨意地拢在宽大的袖管里,从人群的最后方,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
    步伐中没有任何武道高手的轻盈飘逸,如同一个最寻常不过的乡野村夫,在田间地头无聊地散步。
    但他每跨出一步,周围的空气就仿佛变得沉重一分,那种沉重,是一种深渊般的威压。
    一种將生死看透、將万物视为芻狗的绝对气场。
    《天下太平决》第七层。
    止戈。
    意境全开。
    不需要拔刀。
    不需要释放真气。
    他站在这里,他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主宰。
    赵九越过那群被震慑在原地的黑甲死士,走过瘫倒在地的凌展云身边。
    凌展云的身体犹如筛糠般疯狂地颤抖著。
    他死死地低著头,连余光都不敢去看那个男人的衣角,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猛烈地瑟缩著,绝望地想要和这个彻底疯掉的队伍拉开哪怕一寸的距离。
    他以为赵九是去送死,以为这只是弱者在绝对力量面前可笑的螳臂当车。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个被他视作游医的男人,究竟是一个怎样能够顛覆天下的人。
    赵九径直穿过手持长戟的铁卫,走到了那口庞大疯狂沸腾的青铜巨鼎前方。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脚步,那只偽装得浑浊的眼睛,隨意地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孙副將,以及站在其上的王审琦。
    仅仅是一个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神。
    前一秒还犹如最凶残的修罗誓要与敌人同归於尽的王审琦身体猛地一僵,瀰漫在周身的极度疯魔与戾气,就像是被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他乾脆地收起了手中那把生锈的断剑,乖巧地从孙副將的胸膛上跳了下来,拖著那条脱臼的左臂,安静地站到了赵九的侧后方。
    低著头,一言不发。
    连泰寧军大都督的荣华富贵都嗤之以鼻寧死不屈的野狗,在这个平庸游医的一个眼神下却瞬间变成了一只温顺的绵羊。
    李从温的眼睛彻底眯了起来。
    他那转动血玉扳指的动作,在这一刻突兀地停下,那张苍白的脸上的从容被凝重所取代。
    他看不透眼前这个穿著灰布棉袍的男人。
    一点都看不透。
    这人身上没有半点真气的波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和常人无异。
    但就是这具看似极度平庸的皮囊,却散发著一种连他这个藩镇节度使都感到阵阵心悸。
    赵九没有去看李从温。
    他走到鼎前,自然地伸手扯了扯略显宽大的长袍下摆。
    就在距离那口熬煮著肉糜的巨鼎不到三尺的地方。
    平静地坐了下来。
    “呼。”
    狂风吹过,捲起他灰布棉袍的衣角。
    重甲的滔天杀气在这一刻,被一道无形的墙壁彻底隔绝在外。
    赵九坐在鼎前。
    双手隨意地搭在膝盖上。
    他微微扬起头,那张易容后显得蜡黄平庸的面孔,隔著升腾的水汽,与坐在龙纹臥榻上的李从温,直白地对视在了一起。
    “大人爱才。”
    赵九淡然地开口,嘴角细微地勾起一个弧度:“但才不爱权,既然这骨头不合他的胃口。大人不如放任外流。”
    李从温拔动血玉扳指的大拇指僵硬地悬停在半空。
    作为掌控河南道生杀大权的梟雄,他太清楚这种极度反常的平静背后隱藏著怎样的底气,这绝不是一个不知死活的江湖游医,这绝对是一个能够在暗中搅弄风云、甚至能够与他平起平坐的绝顶人物。
    他敢在整个河北道上坐皇帝座驾,敢在这里耀武扬威当土皇帝,绝不是个善类。
    李从温缓慢地收回了手,脸上露出了温和友善的笑容,就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有理。”
    他不再看站在赵九身后的王审琦,那条野狗在他眼里,此刻已经失去了所有的价值,目光死死地锁定在赵九的身上:“既然这野狗有了主人,我自然不会夺人所爱。”
    李从温慵懒地靠在紫檀木的靠背上,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將这种剑拔弩张的对抗瞬间拉入了一个诡异的探討之中,伸出那只修长苍白的手,隨意地指了指依然跪在红绒毯边缘、浑身颤抖的那对母女:“尊驾既然见识过人,不如来帮我解个惑。”
    李从温指著那口热气翻滚、散发著古怪肉香的青铜巨鼎:“你说,这对母女已经十天没有吃过一粒米了,她们为什么,不吃这锅里的肉?”
    李从温在试探这个深不可测的男人,究竟是心怀悲悯的江湖大侠,还是和他一样將人命视作草芥的冷血修罗。
    在这大晋乱世,心存善念的人,永远活不长。
    风在绝壁上疯狂地呼啸。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个坐在鼎前的平庸男人身上。
    赵九没有迴避。
    “当然饿。”
    “但……”
    赵九话锋一转,微微前倾身子:“这锅里的东西填不饱肚子,吃了它不仅如同没吃,还得吐出来,赔上二两胃水。”
    李从温听到这句话整个人突兀地愣住了,接著,便是狂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
    但这一次。
    在这张狂的笑声中,掩藏著的是滔天杀机!
    “不吃?”
    李从温猛地停止了狂笑。
    他那张脸瞬间扭曲成了恐怖的形状。
    他粗暴地一把捏碎了拇指上的那枚极品血玉扳指,血红色的玉屑顺著他的指缝纷纷扬扬地洒落:“我不信!”
    李从温的声音尖锐,犹如夜梟般在山坳里刺耳地刮过。
    “人在饿极了的时候!吃肉!怎么可能会吐!”
    伴隨著他极度狂暴的怒吼。
    “轰!”
    黑甲死士齐刷刷地向前踏出沉重的一步!
    长戟上的森寒光芒,彻底锁定了坐在鼎前的赵九。
    只要一瞬间,这个男人就会被戳成肉泥。
    凌展云已经彻底<i class=“icon icon-unie0fe“></i><i class=“icon icon-unie0fc“></i>在地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等来兵器刺入血肉的沉闷声。
    赵九依然平静地坐在那块平坦的石头上,面对这三百重甲狂暴的杀气,面对李从温这极度癲狂的压迫,他的脸上,甚至连细微的肌肉颤动都没有发生。
    他无奈地笑了笑,目光如沐春风望著那对母女:“大人,江湖上任谁都不可能正面击溃这三百重甲,可你应该明白,我想走,你拦不住,三百甲难杀,可要让他们一个一个死,不过是半个月的功夫。大晋朝中有影阁驾前横卫,有天子御前兵马,您有什么?难不成我这口漂泊江湖的无根浮萍,还怕什么得失不成。”
    一个人有了权力,最怕的事情就是威胁,所以人在获得权力的那一刻,就会篤定的说,我最討厌別人威胁我。
    但如李从温这般两代重臣,修炼到如今这个地步,心境早已百般歷练,面子固然重要,可真真正正到手的真金白银和能让他挺直腰杆的重甲铁卫才是稳居河北道的根基。
    他深吸了口气,靠在了椅子上,从上到下重新打量了一下赵九。
    这个人,到底是谁?
    他猜不出,但他的嗅觉很敏锐。
    他知道这个人虽然和自己的权势没有太大关係,但和泰山派的事情一定有著密不可分的关係,此人目的不明,贸然打草惊蛇定然影响大计,他既然是和凌展云一起来的,恐怕背后另有图谋……不如……先退一步再说。
    退一步不是放下,而是睚眥必报的开始。
    没有人能从李从温的手底下討到好处。
    谁都一样。
    一个快速的脚步走上山崖,士卒面色低沉,行至李从温身侧跪了下来,他的声誉不大不小,刚好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得清楚。
    “大人,泰山派掌教……仙逝了。”
    李从温的表情变了,看不出是喜是悲,但眼里已有了光。
    他站起身,淡淡地说了句:“走。”
    至此,再也没有看赵九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