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破局
十国侠影 作者:佚名
第326章 破局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都屏住了呼吸。
大祭司的尸体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那根曾经象徵著大辽至高神权的骨杖,此刻就像是一根枯枝般滚落在一旁,半截陷进了泥泞的血泊中。而那枚钉死了一代宗师气机的银针,在火光的映照下,竟连一丝颤动都未曾有过,稳得仿佛它生来就该长在那处致命的穴位上。
温良艰难地睁著那只<i class=“icon icon-unie0e7“></i><i class=“icon icon-unie0e8“></i>的眼睛,视线有些模糊。在他的视野里,天地间只剩下了那一道红。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张扬的红。
並非是鲜血那种带著腥气的暗红,而是一种仿佛能將这漫天风雪都点燃的烈焰之红。
那个女子就那么站在大祭司的尸体旁,那一身繁复的大红嫁衣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宽大的袖摆如流云般翻卷,却没沾上半点雪沫,更没沾上半分血腥。
她美得惊心动魄,却也冷得彻骨寒心。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孤傲,仿佛这世间万物在她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怕是刚刚隨手杀了一个令整个大辽闻风丧胆的大宗师,她的脸上也没有丝毫的波动,就像是隨手碾死了一只挡路的蚂蚁。
“你是……?”
温良嘴唇翕动,发出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红衣女子似乎听到了这声呢喃。
她微微侧过头,那双若秋水般清冷的眸子落在了温良身上。
並未停留太久,视线扫过温良手中那把卷了刃的辽刀,最后定格在他那只並未完全掌握“盲羊补牢”精髓的手腕上。
“这一刀,偏了三寸。”
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是冰棱相撞发出的脆响,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若是手腕再下压一分,借著腰腹的力量送出去,刚才那三个废物,你一刀就能解决,根本不用拖到现在。”
温良愣住了。
这种训斥的语气,这种对招式剖析入微的眼力,简直和赵九如出一辙。
“你……认识九爷?”
温良挣扎著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口的断骨,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红衣女子没有回答。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仿佛在描绘著什么。
“刚才你用的那一招修罗无眼虽然乱,却乱得有章法。那是赵九那廝在死人堆里摸索出来的保命招,看似毫无路数,实则全是杀招。”
她收回手,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被粉色毒雾笼罩的废墟,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能学到这一招,说明他对你不错。”
“他人在里面?”
她问。
温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指向那个方向:“在……在那化蝶池边。”
“果然。”
红衣女子冷哼一声,那原本清冷的眉眼间,突然多了一丝恼怒:“我就知道,这祸害死不了,还专门往这种阎王殿里钻。”
说罢,她再也不看温良一眼,大袖一挥,整个人如同一只红色的火凤,拔地而起,向著那毒雾深处掠去。
“不错。。”
就在这时,一个淡漠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压,硬生生地让红衣女子的身形在半空中顿了一顿。
那座已经塌了一半的六角凉亭里,述律平不知何时又坐了回去。
她手里的茶杯已经碎了,但她依旧保持著那种端坐的姿势,黑金凤袍虽然沾了些灰尘,却丝毫无损她那股太后的气场。
“小姑娘,功夫不错。”
述律平抬起眼皮,看著那个红衣背影,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一针定乾坤,杀了我的大祭司。看来中原武林,確实出了些了不得的人物。”
苏轻眉缓缓转过身。
她居高临下地看著述律平,眼神里没有丝毫对皇权的敬畏,反而带著一种赤裸裸的嫌弃。
“你就是那个老妖婆?”
苏轻眉一开口,便是石破天惊。
旁边的温良听得心臟差点骤停。
那可是大辽的太后!
是这片草原上最有权势的女人!
这位姑奶奶倒好,上来直接叫老妖婆?
述律平的眼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多少年了,自从她坐上这个位置,还没人敢这么当面骂她。
“牙尖嘴利。”
述律平冷笑一声,手中的龙头拐杖重重一顿:“不过哀家劝你一句,別白费力气了。就算你有三头六臂,你也进不去。”
她指了指前方那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粉色毒雾。
“那是朵里兀布下的毒瘴。大祭司一死,神苑的阵法已经彻底失控。现在那里都是毒,你若是一头撞进去,不出三步,你这身漂亮的皮囊就会化成一滩脓水。”
述律平看著苏轻眉那不屑的眼神,淡淡道:“刚才赵九能进去,是因为朵里兀给他开了门。现在门关了,那就是死路。”
苏轻眉看著那片毒雾,秀眉微蹙。
她能感觉到那雾气中蕴含的恐怖毒性,那种甜腻的味道,即便隔著这么远,都让她体內的真气运转出现了一丝凝滯。
“死路?”
苏轻眉突然笑了。
那一笑,如百花盛开,带著凛冽的杀机。
“这世上,还没有我苏轻眉走不通的路。”
可她的话音没落,里面就传出了一个声音。
“青眉,別进来。”
……
天明神苑的核心,那个曾经金碧辉煌、如今却一片狼藉的大殿內,空气已经粘稠得快要滴出水来。
化蝶池的水不再是粉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近乎黑红的诡异顏色。
池水在沸腾。
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无数看不见的蛊虫在水中疯狂地廝杀、吞噬。
每一个气泡炸裂,都会散发出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息。
在那滚沸的池水中,两具身体正在遭受著非人的折磨。
耶律质古的素衣早已不见了原本的顏色,紧紧贴在身上。
她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惨白,底下的血管却变成了青紫色,像是一条条细小的毒蛇在皮下游走。
她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五官几乎扭曲在了一起,但她的眼睛却紧闭著,显然已经陷入了深度的昏迷。
而在她身旁,青凤的状態更糟。
因为她的气血比常人旺盛,所以那些蛊虫更喜欢往她身体里钻。
她的七窍都在流血,黑色的血丝混入池水中,瞬间就被那些贪婪的蛊虫分食殆尽。
连接两人眉心的那根红色魂线,此刻已经绷紧到了极致。
它像是一根即將断裂的琴弦,在沸腾的水汽中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听到了吗?”
朵里兀站在倒塌的房梁之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这一切。
她身上的红纱已经被毒风撕扯得更加破碎,露出大片带著诡异纹身的肌肤。那些纹身此刻竟然像是活了一样,在她的皮肤上缓缓蠕动,散发著幽幽的红光。
“那是魂魄碎裂的声音。”
朵里兀闭著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脸上露出一丝陶醉的神色:“大祭司死了……那个老东西终於死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向下方的赵九,眼中的戏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无掩饰的疯狂和野心。
朵里兀啐了一口,笑得有些癲狂:“只要我今天练成了无常神蛊,我就是新的神!到时候,哪怕是述律平,也得跪在我脚下!”
赵九靠在那根石柱上,正在抓紧每一息的时间调息。
他体內的真气已经恢復了两成,但经脉的灼痛感依然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刀子。
他冷冷地看著朵里兀。
这个女人已经疯了。
大祭司的死,不仅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像是解开了她身上最后一道枷锁。
“你为了成神,就要拿两条人命来铺路?”
赵九的声音沙哑。
“两条?”
朵里兀摇了摇头指了指外面的废墟:“一將功成万骨枯。”
她俯下身,眼神变得极其危险:“而且,我现在改变主意了。”
她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目光贪婪地在赵九身上游走。
“原本我只想用她们两个。但是你刚才那一招『开天』……真的太迷人了。”
“你的身体里,藏著比她们两个加起来还要强大的潜能。如果把你扔进化蝶池……”
“一定能炼出最完美的蛊王!”
话音未落。
朵里兀动了。
她並没有直接攻向赵九,而是双手猛地结了一个印,对著化蝶池一指。
“阵起!”
“轰隆隆——!”
整个神苑的大地都在颤抖。
化蝶池中,原本还是粉色的池水,瞬间变成了诡异的黑白双色,如同太极阴阳鱼一般疯狂旋转。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味冲天而起。
“这就是无常蛊的真面目。”
朵里兀指著池水,眼中满是狂热:“凡铁触之即化,肉身入內必成脓血。赵九,我看你怎么救!”
赵九的心猛地一沉。
他能清晰地看到,在那黑白漩涡的中心,耶律质古和青凤的身体正在经受著怎样的折磨。
她们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甚至能看到下面的血管在剧烈搏动,那根连接两人的魂线已经细到了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崩断。
必须要快!
赵九的目光死死地盯著那旋转的池水,大脑在疯狂运转,归元经的感知力被开到了最大。
水流……温度……毒性……
所有的信息在他的脑海中匯聚成一张复杂的立体图。
他在找破绽。
这世上没有完美的阵法,只要是人为的就一定有破绽。
就在这时,外面的苏轻眉似乎再也按捺不住,那股灼热的真气波动已经逼近了毒瘴的边缘。
“不要进来!”
赵九突然运足了气力,发出一声暴喝。
这一声,如春雷炸响,穿透了重重毒雾,清晰地传到了外面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赵九的声音里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这里面的毒你扛不住!这是我和她的局,我自己破!”
外面的红影猛地一顿。
苏轻眉咬著牙,手中的银针几乎要被捏弯。
她知道赵九的性格,如果不是真的到了绝境,或者是真的有把握,他绝不会说出这种话。
“好。”
苏轻眉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止住了脚步。
她转过身,背对著毒雾,手中的银针指向了四周那些蠢蠢欲动的辽兵残部。
“既然他不让我进,那你们谁也別想进。”
殿內。
赵九喊完那一嗓子后,身体晃了晃,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真是感人啊。”
朵里兀拍著手,一步步逼近:“都要死了,还想著护著外面的小情人。不过赵九,你光有嘴皮子可不行,你看看这池水,你那两个小美人儿,最多还能撑半柱香。”
“半柱香……够了。”
赵九突然抬起头。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在那疯狂旋转的黑白漩涡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协调。
那是阵眼。
在那阴阳交匯的中心点,有一颗隨著水流上下沉浮的黑色珠子,那是控制整个蛊阵的核心——母蛊之心。
击碎它?
这不是朵里兀给他的答案。
也不是別人给他的答案。
这是他自己的答案。
他不知道朵里兀有没有骗他,但他有自己的办法。
但那个位置,在池水的正中央,四周全是腐蚀性极强的毒液。
最关键的是……
赵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的剑断了。
陈靖川的刀也断了。
他手里没有兵器。
想要在不接触毒水的情况下击碎那颗珠子,必须要有一把足够长、足够锋利、且能承受住毒气腐蚀的兵器。
可现在,这满地的废墟里,除了碎石和玻璃,什么都没有。
“怎么?发现破绽了?”
朵里兀是个极其敏锐的人,她立刻捕捉到了赵九眼神的变化,隨即发出一声嘲讽的冷笑:“可惜啊,你是个剑客,手里却没有剑。就像是个太监进了青楼,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
“绝望吗?赵九。”
朵里兀走到赵九面前,伸出一根手指,眼神中满是戏謔:“求我啊。只要你跪下来求我,发誓做我的药奴,或许我会大发慈悲,留她们全尸。”
赵九看著绝美脸庞,突然笑了。
那是一种极度冷静,甚至带著一丝疯狂的笑。
“找到了……”
赵九猛地后退一步,將一只手直接伸入了化蝶池中。
那一刻。
归元经混和著混元功的气息。
在手掌入水的瞬间。
拨出了一道清澈的池面。
朵里兀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