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匠人

南洋:吴宋崛起 作者:佚名

第155章 匠人

      第155章 匠人
    福建,漳州府城。
    如今已是初冬时节,漳州地处南方,寒意虽不及北方凛冽,却也带著沿海区域特有的冷湿,渗入骨髓。
    城西一处略显破败的院落外,此刻却围拢著几个听热闹的邻里,对著紧闭的院门內指指点点,里面还有阵阵哭喊和爭吵声不时传出。
    吴天佑一身锦缎常服,外罩一件厚实披风,正站在不远处,眉头微蹙。
    他身侧跟著数名精干的亲隨,此刻正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他们此行本是循著先前打探好的线索,来此寻访一位名叫胡永年的资深火器匠人,却没料到撞上这么一出。
    “今日若再拿不出五十两银子,便休怪我等不讲情面!拿你儿子去抵债!”一个凶狠的男声叫囂著。
    “大哥!我看不如今天先收点利息吧,他这媳妇长得不错,先让兄弟们乐呵乐呵再说。”另有一略显淫邪的声音传来。
    说著便有妇人的哭泣声传出,显然是被他们这打算嚇得不轻。
    “使不得,使不得啊!我这儿媳已然有了身孕,这可是我们赵家唯一的香火了。”
    个苍老的声音苦苦哀求,“各位爷!各位爷再宽限几日!小老儿这就去筹,这就去筹————”
    “筹?你拿什么筹?你那点匠户餉银,够还利钱吗?要不是看你老傢伙在军械局还有点名头,老子早把你这破家砸了!”
    紧接著又是年轻男子哭喊和女子的抽泣声。
    吴天佑微微頷首,示意了一下,一名隨从上前,用力叩响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院內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谁啊?”不耐烦的吼声传来。
    门被从內拉开一条缝,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探出头,见门外站著几个衣著体面却陌生的人,愣了一下,语气稍缓但依旧不善:“你们找谁?”
    吴天佑並不答话,身后的另一名隨从已上前一步,看似隨意地抵住门,力道却让那汉子无法合上。
    吴天佑从容地迈步而入,目光迅速扫过院內。
    只见不大的院子里站著四五个一看便是泼皮无赖的壮汉,一个头髮花白、面色蜡黄的老者正被他们推搡著,旁边一个年轻男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一名衣著朴素的年轻妇人则护著微隆的小腹,在一旁垂泪。
    院內一片狼藉。
    “诸位,好热闹啊。”吴天佑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非凡的气度。
    那为首的泼皮见来人年轻又气质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仍嘴硬道:“你们是什么人?少管閒事!”
    吴天佑身后一名隨从冷冷开口:“我家先生途径此地,听闻故交之后居於此,特来拜访。你们这是做什么?”
    “故交?”那泼皮怀疑地看了看吴天佑,又看看那面露疑惑的老匠人,“这老穷鬼还有你这等故交?我们是来收债的!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自是应该。”吴天佑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但逼人卖儿鬻女,惊扰家眷,却非正道。他欠你们多少?”
    泼皮报出一个数目,果然是一笔对普通匠户来说堪称巨款的数字,其中的利息更是高得嚇人。
    吴天佑脸色未变,对隨从使了个眼色,那隨从会意,上前与那泼皮头目低语了几句,又塞过去一小锭银子。
    泼皮头目脸色变了变,狐疑地打量了吴天佑几眼,又看了看那嚇得魂不附体的欠债小子,最终一挥手:“行,今日就给这位爷一个面子,我们走!但钱————三天后我是一定要见到的!”
    院內顿时只剩下吴天佑一行和惊魂未定的一家人。
    那男子更是瘫软在地,年轻妇人连忙过去扶住他。
    那老匠人这才颤巍巍地上前,就要下拜:“多谢这位先生解围之恩!不知先生是”
    吴天佑扶住他:“老丈不必多礼。在下姓吴,做点海上生意。途径此地,听闻老丈是军械局里手艺精湛的火器匠师,特来拜访。不想恰逢此事。”
    他言语客气,不过並未透露真实身份和目的。
    老匠人姓胡,名永年,闻言苦笑一声,满脸羞愧:“惭愧,惭愧!老朽胡永年,確实在局里操持旧业,雕琢些火銃机括。只是家教不严,出了这等逆子,让先生见笑了————”
    他看了一眼跪在地上不成器的儿子胡栓,又是气又是心痛。
    吴天佑顺势问道:“方才听那几人所言,欠债似乎並非一日之寒?数目又如此巨大,老丈可知详情?”
    胡永年长嘆一声,老泪纵横:“不瞒先生,犬子不肖,但却是被人引诱入了赌局。起初只欠了十两,谁知利滚利下竟成了天文数字。老汉我虽在军械局掛名,听著是吃皇粮的,可如今这光景————”
    他压低了声音,“绿营士兵的餉银尚且七扣八扣,一年发不下几个月满餉,我们这些匠户的工食银更是时常拖欠,能拿到手的那点,也就刚够餬口。此次突遭此难,若非我在局里还有些老关係,恐怕早就————”
    吴天佑静静听著,他掌握的情况比胡永年知道的更详细。
    这胡栓是得罪人了,这才被人做局欠下赌债,背后牵扯到的是本地一位颇有势力的胥吏,这才是那伙泼皮顾忌胡永年身份,却步步紧逼的真正原因。
    待胡永年情绪稍定,吴天佑才缓缓道:“胡师傅,恕我直言,此番债务,恐怕不是寻常筹措所能解决的。即便勉强还上,但令郎若再不悔改,亦是治標不治本。
    而且,据我所知,那些泼皮背后之人,怕是不想轻易放过你们。即便撑过去了这次,谁知会不会再有下次?”
    胡永年闻言,脸色更加灰败,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只是他如今已是山穷水尽,无计可施了。
    “那————那先生之意是?”胡永年看向吴天佑,眼中带著希冀和一丝警惕,显然吴天佑这一行陌生人在他眼中也著实有些可疑。
    吴天佑见火候已到,微笑道:“此处非谈话之所,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他自光扫过院內惊惶未定的胡家儿子和儿媳。
    胡永年会意,连忙將吴天佑请进正屋,又让儿媳搀著儿子回房歇息。
    屋內陈设简陋,却收拾得乾净。
    两人分宾主落座,吴天佑这才道明来意:“胡师傅,实不相瞒,在下並非单纯的商人。我家长兄如今在暹罗国深受重用,被大王委以重任,正是急需各类人才之时。尤其是胡师傅这般精通火器製造的匠师,更是求贤若渴。”
    他观察著胡永年,见他並未有著太大反应,这才继续道:“若胡师傅愿意携家眷南下,为我吴家效力,不仅方才所述债务,我可先行垫付结清。
    此外,每月餉银数倍於您如今所得,而若能造出合格精良的火器,另有重赏。南下之后,宅邸、田亩皆可分配,绝不让老师傅再有后顾之忧。”
    胡永年这才目瞪口呆。
    暹罗?南洋?
    对於漳州府人士来说並不陌生,这年头谁没有几个亲戚下南洋谋生呢?他或多或少都有所耳闻。
    只是数倍的餉银?还分田分房?
    这条件实在是优厚得让他难以置信,甚至一度怀疑吴天佑是在说笑。
    “至於此间首尾,胡师傅不必担忧。”吴天佑语气淡然,“我已打点好相关关节,可为你们全家脱去匠户籍贯,另造清白身份文牒,绝无后患。令郎亦可隨行,远离此是非之地,或许还能重新做人。”
    胡永年听的心绪剧烈翻腾,背井离乡,远赴南洋蛮荒之地,他本能地对此抗拒。毕竟,故土难离,宗族根基皆在於此,岂是轻易能舍?
    见他犹豫,吴天佑语气沉重,点出了他家目前面临的残酷的处境:“胡师傅,非是我危言耸听。如今那些泼皮虽被我暂时打发了,但三天后要是没有足够的银子————届时恐怕不止令郎,便是您这儿媳————”
    他目光看向对面屋子,似乎能看透墙壁,看到那仍在啜泣著的年轻妇人,“以及她腹中胎儿,都可能被发卖抵债,届时骨肉分离,你胡家香火断绝。您,难道真要看到这般结局?”
    吴天佑这话如同一记重锤,击碎了胡永年最后的侥倖。
    他想到刚刚儿子惊恐的脸,儿媳无助的泪眼,想到那未出世的孙儿,老迈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
    这可是他唯一的血脉啊!
    如今,他还有选择吗?在这里,他们已经快被逼上绝路了。
    吴天佑適时放缓语气:“胡师傅,为我吴家效力,並非卖身为奴。我们以五年为期,五年之內,你就安心为我家製造火器,方才所欠债款便从餉银中逐步扣除,且不计利息。
    五年之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届时您手握积蓄,拥有新籍,天下之大,何处不可安居?”
    威逼、利诱、现实、未来,被吴天佑巧妙联繫起来。
    胡永年沉默了许久,最终,所有的挣扎化为一声长长的、带著无奈的嘆息。
    “罢了,罢了!老夫————老夫应下了,全凭先生安排。”
    说完,他仿佛被抽乾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但隨后心底又升起一丝解脱。
    马车碾过漳州城外有些顛簸的土路,正朝著海澄县的方向而去。
    车厢內,吴天佑正在闭目养神,方才胡永年最终点头的场景还在他脑中回放。
    虽然显得非常巧合,但胡永年儿子背上的这笔赌债確实不是他下的手,他行事虽並无顾忌,却也不至於为了区区一个匠人动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一切都是恰逢其会,不过正好让他遇上罢了。
    而这胡永年,已经是他此次返回招揽的不知道第多少位匠人了,船匠、铁匠、火器匠人————林林总总,已有数十户人家被他说动,只待约定之期,便一同登船南下。
    每个人背后,几乎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不是家境贫寒难以维繫,便是像胡永年这般被胥吏、豪强逼得走投无路。
    大清这艘船,虽在百年后才会彻底沉没,但其內里的根基,早已在这些蝇营狗苟和层层盘剥中烂透了。
    其中手段或许有不光彩之处,甚至带著些趁人之危的意味。但吴天佑自忖问心无愧,在这世道,他至少给了这些人一条活路,一个希望,而非眼睁睁地看著他们被大清这团已经有些腐烂意味的泥潭彻底吞噬。
    大哥和志杰说得对,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
    吴家在南洋的基业,太需要这些掌握了实际技艺的工匠了。
    他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萧索的冬景。
    如今已是初冬,海面上吹拂的季风早已转向,大批前往南洋贸易的商船早已趁风南返。而他仍滯留此地,却是为了等待从各地赶来漳州的移民。
    当初为了儘可能多的招揽移民,他让人传出去的约定时间定的较晚,不过这也给他带来了不少麻烦,有意隨他们一道下南洋的同乡有些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这只统计了周边几个区县的,再加上那些散落在各地的,乃至更远的、居住在內地之人,这次光是他们这只船队估计就能有三千人以上。
    再加上那些潮州、福建等地的商人的移民船只,再加上其他或多或少也会在运输货物的船上夹带的移民,吴天佑估计这次吴家能接收到的移民能翻个倍。(这时候每年下南洋的人数虽没有具体统计,但大概在几万人左右,现在这个数量已经是有些夸大了)
    不过幸好他提前联繫了几名船老大,不然光靠他那十来条船,恐怕无法一次將这么多人全都运走。
    “快了————”吴天佑心中默算著日子,“约定的集结日期就在眼前了。
    马车还在摇晃著,但他的思绪却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南洋之地。
    北大年————宋·————
    也不知大哥他们如今怎么样了?
    志杰做的又是否顺利?当初就听他说要开府建制,让吴家的统治正规起来,也不知如今是否已经成了?
    他又是否已经开始与那些西洋红毛开始周旋了?进行的又是否顺利?
    想著想著,他恨不得明天就立刻启程出发。
    在漳州的日子虽好,但他在宋卡生,在宋卡长大,虽自认还是华人,但对这遥远的漳州故乡已经没有那么强的归属感了。
    此刻,他只想立刻回到母亲、大哥和侄儿身边,与他们一同並肩作战。並且,他更想的是,为了他那侄儿、那位宋卡吴家的继承人吴志杰的野心,为了他们吴家的崛起在南洋拼搏。
    “但愿一切顺利。”吴天佑轻轻自语,放下车帘,將这“北方”的寒意与纷扰暂时隔绝在外。
    归期已近,他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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