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3章 秘密警察的审讯

1918:红星闪耀德意志 作者:佚名

第543章 秘密警察的审讯

      马尼乌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关他的监房里面没有窗户,没有钟錶,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区別。
    只有一盏灯,永远亮著,从天花板上垂下来。
    马尼乌被关在布加勒斯特內务部大楼的地下室里。
    房间不大,大约十平方,铁门上有窥视孔。墙角放著一张铁架床,床上铺著一层薄薄的褥子。
    马尼乌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
    铁门上的窥视孔打开了,一只眼睛朝里面看了一眼,然后又关上了。
    马尼乌已经习惯了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从他被带到这里的那一刻起,每隔一段时间——他估摸著大概是一两个小时——窥视孔就会打开一次,有人看看他还在不在,还在不在呼吸,还在不在活著。
    他不觉得恐惧。
    马尼乌花了四年时间,从一九二八年到一九三二年,一步一步地把罗马尼亚从战后的泥潭里往外拉。土地改革,工业振兴,外交平衡,他以为自己在做正確的事。他以为只要做正確的事,就不会有人反对。
    可他错了。
    正在马尼乌思考的时候,铁门被打开了,
    进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的脸上带著一种职业性的微笑。
    走在后面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穿著制服,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面无表情。
    “马尼乌先生,”矮胖男人拉过一把椅子,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休息得怎么样?”
    马尼乌没有回答。
    “我叫科德雷亚努。”矮胖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
    “內务部国家安全局局长。当然,你可能更熟悉我们的另一个名字——秘密警察。”
    “马尼乌先生,你是聪明人,我不跟你绕弯子。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马尼乌终於开口了。
    “我不知道。你应该告诉我。”
    科德雷亚努笑了。那个笑容像一把刀,薄薄的,冷冷的。
    “好。我告诉你。你,尤利乌·马尼乌,在担任罗马尼亚首相期间,勾结外国势力——具体地说,德国的共產国际——出卖国家利益,策划顛覆国家政权的阴谋。
    你的党——民族农民党——已经被定性为非法组织。你的副手们,你的同志们,你的那些在议会里跟你一起投票的人,都在接受调查。”
    “你的罪名是:叛国。”
    马尼乌看著他,
    “叛国。”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嘆气。
    “我为了这个国家,跟地主斗,跟资本家斗,跟那些不愿意交出手里权力的人斗。我输了,你就说我是叛国。”
    科德雷亚努的笑容没有变。
    “马尼乌先生,我不负责判断你有没有罪。我负责让你承认你有罪。”
    他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
    “你好好想想。想清楚了,隨时可以叫我的人。当然,你不想清楚也没关係——我们有的是时间玩下去。”
    他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年轻男人打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马尼乌面前的床上。
    “这是你的供词。你只需要在上面签字。”
    马尼乌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密密麻麻的字,写的都是他从来没做过、没说过、甚至没想过的事。
    勾结德国,出卖罗马尼亚的石油资源,接受柏林的资金,策划武装叛乱——每一项罪名都编得有鼻子有眼,连日期、地点、金额都写得清清楚楚。
    他把那张纸拿起来,慢慢地,撕成了两半。
    年轻男人看著他做这一切,没有任何反应。等马尼乌把碎纸片扔在地上之后,他转身走了出去。铁门再次关上。
    大约过了十分钟,铁门又开了。
    四个穿制服的男人,两个架著一个浑身是血的人,把他拖进了房间,扔在地上。那个人蜷缩著,嘴里发出含混的呻吟声。
    马尼乌站起来,走过去,蹲下来看那个人的脸。
    他认出来了。是米哈伊·波普,民族农民党內负责组织工作的书记,跟了他將近十年的老部下。
    波普的脸肿得不成样子,左眼完全睁不开,嘴唇裂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嘴角流到下巴,滴在地上。他的手指有几根明显断了,歪歪扭扭地伸著,指甲盖少了两三个,露著粉红色的嫩肉。
    “米哈伊。”马尼乌的声音在发抖。
    波普没有反应。他的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了,只是在不停地发抖。
    过了一会儿,波普的身体忽然痉挛了一下,他的眼睛——那只还能睁开一点的右眼——猛地睁大了,瞳孔里映出马尼乌的脸。他认出了他。
    “尤……尤利乌……”他的声音很微弱。
    “我在这儿。”马尼乌握住他的手。
    波普想说什么,但嘴唇张了几下,只发出了几个含混的音节。然后他的身体又痉挛了一下,眼睛慢慢地闭上了。
    马尼乌蹲在他身边,握著他的手,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铁门又开了。那四个穿制服的男人走过来,把波普从地上拖起来,架著走了出去。波普的头垂在胸前,腿在地上拖著,留下两道浅浅的血痕。
    铁门关上了。
    马尼乌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手上还沾著波普的血。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把手上的血在褥子上擦了擦。然后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心里。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接下来的几天马尼乌没有再见科德雷亚努。但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被拖进他的房间,扔在地上,让他看。
    不是同一个人。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面孔。
    有的是他认识的——民族农民党的议员、地方官员、工会领袖。有的是他不认识的——年轻的大学生,穿工装的工人,甚至还有一个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的男孩。
    每一个人身上都有伤。有的轻一些,只是脸上有淤青、嘴角有血痕。有的重一些,断了胳膊、断了肋骨、站都站不起来。
    还有的已经不会说话了,只会不停地呻吟,眼睛空洞地瞪著天花板,像一具还没有完全死去的尸体。
    马尼乌知道这是在告诉他:你看,你不签字,受罪的就不是你一个人。你扛得住,他们扛不住。
    马尼乌坐在床边,看著那些被拖进来又拖出去的人,一言不发。
    他的手在发抖。
    他在愤怒。
    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涌的、几乎要把胸膛烧穿的愤怒。
    他想站起来,想衝出去,想抓住科德雷亚努的脖子问他:
    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你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那些人做错了什么?他们不过是想要一块地,想要一份工资,想要活著——就这些,就这些而已!
    马尼乌坐在床边,看著那些人被拖进来,又看著那些人被拖出去。
    而在马尼乌看不见的地方——在这栋大楼的其他房间里,在布加勒斯特的其他拘留所里,在克卢日、雅西、蒂米什瓦拉、康斯坦察——审讯正在以另一种方式进行著。
    马尼乌没有被用刑。不是因为他运气好,是因为科德雷亚努不敢。
    马尼乌太有名了。他在罗马尼亚的声望太高了。杀了他,或者在他身上留下明显的伤痕,卡罗尔二世没法向外界交代。
    马尼乌可以死,但不能死在秘密警察的刑讯室里。
    他只能死在监狱里,“因病去世”,或者“在试图逃跑时被击毙”——这些都是体面的死法,能给外界一个交代。
    但其他人就没这么幸运了。
    米哈伊·波普,民族农民党负责组织工作的书记,被关了三天之后,死在了审讯室里。
    官方记录上写的是“心臟骤停”。但参与审讯的人私下里说,他是在被连续审讯了四十八小时之后,又被电击了三次,心臟承受不住了。
    格奥尔基·米罗內斯库,前首相,马尼乌的亲密盟友,七十一岁。
    他没有被打——打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传出去不好听。
    但他被关在一个没有暖气的房间里,穿著单薄的衣服,在零下的温度里关了五天。他被放出来的时候,浑身发紫,已经说不出话了。后来他被送进了监狱医院,但谁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维克多·布內斯库,议会党团领袖,四十五岁。他是少数几个扛住了没有开口的人之一。秘密警察把他吊起来,用浸了盐水的鞭子抽他,打断了他三根肋骨。
    他始终没有说一个名字。后来他被转移到了黑海沿岸的秘密监狱,从此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康斯坦丁·蒂特尔,布加勒斯特市委负责人,三十八岁。他没有扛住。在被打断了两根手指之后,他开口了。
    他说出了几个名字,几个地址,几个联络方式。第二天,又一批人被捕了。其中有一个是他大学时的同学,两个人曾经一起在咖啡馆里討论过马克思和列寧。
    蒂特尔变节之后,被秘密警察放了出来。他们让他继续跟以前的人保持联繫,继续参加地下活动,然后把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参加人员都报告给秘密警察。
    他照做了,而这样的人,不止蒂特尔一个。
    在秘密警察的刑讯室里,一个人开口了,他供出来的名字被逮捕了,新的人被带进来,新的人又开口了。链式反应,像多米诺骨牌,一倒倒一片。
    有些变节者后来被秘密警察发展成为线人,穿著便衣,回到原来的单位、原来的社区、原来的朋友圈子里,继续替秘密警察搜集情报。
    但也有一些人,在变节之后,后悔了。
    有一个叫安德烈的年轻人,是布加勒斯特大学的学生,二十二岁。他被捕之后,挨了一顿打,就开口了。他说出了他在学校里认识的几个同情共產党的同学的名字。第二天,他的两个同学被捕了。
    安德烈被释放后,回到学校。他的两个同学没有回来。他在走廊里遇见他们的朋友,那些人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他。
    安德烈受不了了。
    第三天晚上,他买了一瓶老鼠药,全部吞了下去。死之前,他写了一封遗书,只有一句话:“我不配做一个人。”
    这封遗书被秘密警察没收了,没有交给他的家人。他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急性肠胃炎”。
    马尼乌不知道这些事。
    马尼乌就像一块大石头,压在上面。只要他不开口,不签字,不认罪,他就还是那面旗。
    那些被拖进他房间里的人,那些被打得半死的人,那些在刑讯室里尖叫的人——他们不是目標,他们是筹码。是用来撬开马尼乌这张嘴的筹码。
    科德雷亚努深諳此道。
    “你不打他。”他对自己的手下说过。“你打他身边的人。你让他看。人这个东西,最受不了的不是自己疼,是看著別人疼。尤其是他看著那些因为他而疼的人。”
    科德雷亚努每隔一天来一次。每次来,都会带一张新的供词,放在马尼乌面前。
    “马尼乌先生,想好了吗?”
    马尼乌看著他,不说话。
    科德雷亚努也不生气。他把供词放在床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那並不存在的灰尘。
    “没关係。你慢慢想。我们不急。”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对了,你的那个老朋友,米罗內斯库——你知道的,前首相——他的身体不太好。我们给他换了一个房间,暖和一点的。但是你知道,人老了,有些事情说不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