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主爱世人

喧囂未及之处 作者:佚名

第二百八十一章 主爱世人

      每当公牛输球,abc的赛后点评便成了一道不可错过的甜品。
    因为乔治卡尔总会如期而至。
    ...让我们回看那个回合!卡梅隆和乔金为什么会吵起来?问题在谁?在谁?!”卡尔的声音在演播室里迴荡,“乔金诺阿確实没接到球,但这不怪他!因为卡梅隆几乎从不传球一一哪怕被逼到绝境,他也会想方设法自己出手。可这一次,他在伊莱面前居然退缩了!乔金恐怕永远无法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在死对头面前表现得 ...如此软弱!”
    “这就是我一再强调的:有些球员,数据永远漂亮,场面永远热闹,但你永远別指望他们贏下真正艰难的战役。贏球需要的东西,远不止把球放进篮筐那么简单。纪律、牺牲、承担责任. .. 这些词,对他们来说太陌生了。”
    卡尔很少直接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只是今晚,他终究没忍住一一毕竟这样的机会太难得了。
    为什么安东尼如此厌恶徐凌?
    因为徐凌总像个该死的正確篮球化身,一次次將他所有的短板与不堪,暴露在聚光灯下。
    卡尔绝不愿错过这个能站在道德高地上、对安东尼尽情输出的珍贵时刻。
    而一旁提问的主持人,只能战术性后仰,脸上掛著尷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眼神飘嚮导演,仿佛在无声询问:“这段能剪掉吗?”
    好在,安东尼早已习惯了,卡尔像只盘旋在耳边的苍蝇,时不时俯衝下来,对他狠狠叮上一口。而且,除了输球和被卡尔喷之外,安东尼现在还有其他事情需要澄清。
    有数百万人看到他和诺阿在场上公开爭吵,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我们之间毫无保留。”安东尼对此解释道,“我爱乔金,我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总是直言不讳,我欣赏这一点。这就是一群充满竞爭力的男人在遇到问题时会出现的情况,我们之间没问题。”诺阿的解释也大同小异,儘管听起来多少有些勉强。毕竟,他那难以自控的情绪早已不是第一次在公眾面前暴露。
    倒是罗斯对这场失利显得不太服气。
    “我们还没有达到最佳状態,队里还有一些伤病。”罗斯语气平静却坚定,“等l.d(洛尔邓)回归,我相信我们有实力向灰熊发起真正的挑战。”
    挑战?
    不知不觉间,灰熊在nba的语境中,已获得了与冠军级球队同等的分量。即使联盟中还屹立著真正的大魔王达拉斯小牛,灰熊的竞爭力,也早已毋庸置疑。
    因为明天就是感恩节,所以灰熊队连夜乘坐专机返回孟菲斯。
    次日清晨,当整座城市还沉浸在节前慵懒的氛围中时,徐凌已经准备好去开始今天的训练了。对於感恩节,徐凌没什么特殊感觉。
    火鸡、家庭聚会、节日购物 ..…这些属於这片土地的节日符號,於他而言依然隔著一层文化迷雾。因此,於其他人而言今天可能是个不容错过的节日,但对徐凌来说只是普普通通又一天。
    长期在孟菲斯这种缺乏娱乐的地方打职业篮球,徐凌已经养成强迫症一般的標准作息。
    有时候,即使全队都放假了,他也得去训练馆当几个小时的老鼠才觉得舒坦。
    上午八点半,徐凌走进训练馆,却发现里面挺热闹。
    教练组和大部分球员都放假了,但训练馆的工作人员仍在进行日常维护。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杰森基德和扎克兰多夫一这一老一胖,居然比他来得还早。
    徐凌绝不相信基德这种赛后需要几个小时理疗按摩的老將会在假期加练;至於兰多夫,虽说他来孟菲斯后人设有所刷新,但也不至於突变成徐凌式的训练狂魔。
    “两位这是有什么活动吗?”徐凌挑起眉,语气里带著戏謔。
    “伊莱,你居然不知道?”兰多夫瞪大了眼睛。
    徐凌眼睛瞪得更大,队里还有他不知道的事?
    一旁的基德嘆了口气:“z-b0,你知道过去几年,我们队里参加社区活动的出勤率,谁最低吗?”兰多夫想都没想:“比尔沃克!除了他,我想不出还有谁这么缺乏奉献精神!”
    “咳,”基德清了清嗓子,目光瞟向徐凌,“那个人,就站在你面前。”
    兰多夫一愣,隨即看向徐凌。而灰熊队內最缺奉献精神的男人,脸上没有半分道德负担,反而写满了“你特么在逗我,这和奉献精神有半毛钱关係”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兰多夫脱口而出。
    他刚来孟菲斯不久,却已对徐凌在这座城市的人气深有体会。无论是在城南的富人区,还是城北的穷人区,徐凌的人气都是最高的;商店里他的球衣卖得最快,带有徐凌商標的玩具最畅销,阿迪达斯为此专门在城內为他建了一座大楼作为分部,街边涂鸦墙上也常能看到那个张扬的“xl”標誌;而且,他几乎享有在城內任何商店消费都被免单的待遇,这座城市几乎把所有的热情,都倾注在了这个中国人身上。可这样的傢伙,居然是队里参加社区活动最少的?
    “是真的,”基德的语气里带著过来人的瞭然,“伊莱的奉献全在球场上。”
    徐凌並非天性凉薄。和所有来到nba闯荡的国际球员一样,他也面临著身份认同的困惑。在异国他乡,打好球永远是第一位的,但若要说对一座城市產生归属感,甚至生出“为这座城市而战”的信念一一那需要的是与美国这种多元社会在文化上对齐颗粒度。
    可惜,徐凌始终未能与孟菲斯对齐。或许未来也不会。这既与他的性格有关,也与孟菲斯这座城市独特的氛围有关。
    他享受成为球星,却並不享受球星这个身份所带来的、无孔不入的关注。一旦离开球场,那种被过度曝光的感受只会让他尷尬与无措。因此,他的应对方式就是儘可能无视周遭的一切一一即使回到祖国参加奥运会,在知根知底的同胞面前打球,这种风格也未曾改变。
    於是,那些主要通过社交媒体了解他的球迷,便难免產生一种错位的认知:他们以为现实中的弒君者,也会像网络上展现的那样锋芒毕露、妙语连珠。
    只能说,他们对线上与线下之间的差距,了解得还不够透彻。
    偏偏孟菲斯对这样的反差並不反感,因为当地歷史上最出名的巨星猫王同样是个性格怪异的奇葩,相比猫王那种癲狂的怪人,徐凌只能算是比较冷淡而已,但那有什么关係,只要打得好球,性格再烂也没问题,打球打得不好,性格好的像大加索尔一样也得被交易。
    灰熊队的运营部门更是深諳此道。他们敏锐地察觉到,徐凌这种与球迷若即若离的疏离感,如果运用得当,反而能成为一种独特的魅力標籤。
    因此,球队甚至有意识地控制徐凌的场外曝光,刻意製造一种稀缺感。
    这非但没有引发不满,反而让当地球迷每次在赛场或少数公开场合见到他时,都抱有更强烈的新鲜感与期待,仿佛目睹一件不轻易示人的珍宝公开亮相。
    因此,徐凌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灰熊队內参加社区活动最少的球员。
    但今天,基德和兰多夫决定把这个训练狂魔带出球馆,去看看孟菲斯的另一面。
    徐凌自认为他见过孟菲斯的另一面。
    破败的街区、糟糕的治安、还有那些在新闻標题里一闪而过的社会顽疾。
    但那更多是车窗外的风景,是新闻里的阴影,是另一个世界。
    直到他被带到城南的一家社区中心。
    兰多夫受到了许多人的欢呼,但徐凌的出现让现场沸腾,他们没想到会在今天亲眼见到孟菲斯最大的明星来为他们分发食物。
    只是在那短暂的激动之后,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现场有排成队的贫苦家庭,还有居无定所的流浪汉,也有背著学贷的大学生,兰多夫一进去就像回了家。他蹲下来和那些孩子击掌,用夸张的表情逗他们笑;他给排队的老人递上餐盒,然后和几个认识的大学生聊天。
    徐凌站在几步外,静静看著。他见过兰多夫在更衣室里插科打諢,在球场上凶神恶煞,却从未见过他如此自然。
    这里没有摄像机对著,也没有公关稿需要背,他只是那个球迷口中的z-b0,一个会不定时地来到这个鬼地方关心他们的人。
    “他们喜欢你。”
    徐凌在兰多夫走回来时,轻声说了一句。
    兰多夫笑了笑,说:“如果我不打球,我是说,如果z-b0不再是z-b0,我的生活就会像他们一样。”徐凌常听兰多夫说,他的家乡马里安比这里的情况更加糟糕。
    徐凌很难相信。
    更加糟糕?有多糟糕?还能比这个更糟糕?
    要知道,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虽然也被严格地按照贫富进行社区隔离了一一穷人在穷人区,富人在富人区,虽然彼此相闻但永远不相向,但好歹市政府还能发挥下职能,偶尔翻新下公共设施,在这种节假日组织发放救济。
    还能有比这更糟糕的?
    “扎克,不要想太多。”徐凌说,“我们要活在当下。”
    “没错,但我经常觉得当下挺不公平的。”兰多夫无奈地说,“你知道吗,伊莱?你几乎从不来这些地方,但你的海报却贴满每条街。我拚了命想为他们做点什么,却永远都比不上你在他们心中的地位,你看,你今天只是站在这里,这群人就疯了。”
    徐凌耸了耸肩:“太受欢迎也是一种错吗?”
    “別误会,我不是嫉妒你,也不是为了討好谁才做这些。”兰多夫语气认真,“我只是想在这里...…真正重新开始,你明白吗?”
    徐凌大概明白,但又能明白多少呢?他从未经歷过兰多夫那样荒唐的过去,自然也无法真切体会,要挣脱那样的阴影需要付出多少决心。
    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兰多夫隨即抱起一堆玩具,朝不远处那群孩子走了过去。
    徐凌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隨后沿著社区街道缓缓踱步。令他有些意外的是,一路並没人上前索要签名。
    起初他以为是这里的居民格外礼貌,后来才从工作人员那儿得知,球队事先打过招呼,今日没有签名环节。
    原因很简单:徐凌的签名活动是球队重要的营销资產,运营部门绝不会把这种零成本高收益的圈钱机会,隨意浪费在一次计划外的社区活动上。
    儘管如此,他还是为几个“不懂规矩”的孩子悄悄签了名。那一刻,高高在上的弒君者,似乎也短暂地露出了某种近乎亲和的微光。
    这会是一个美好的日子吗?
    也许吧。但当他转身准备离开时,却在不瞥见了一个在不远处静静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老人。
    他看起来年岁不小了,徐凌走近问:“先生,你需要什么吗?”
    老人轻轻举起手中的救济品袋子,示意他已经得到了所需的东西。
    “孩子,我只是想近距离地看看你。”
    这感觉有些奇妙。徐凌与他素未谋面,对方却带著一种长辈般的亲近感,毫无隔阂。
    “老爷爷,我和这里的大家没什么不同。”徐凌说。
    “不,孩子,你不一样。”
    徐凌莫名地感觉到头皮发麻,他有什么不一样的?
    “是吗?”徐凌问道,“哪里不一样?”
    “1947年,我在田纳西河边的码头上,卸下了人生中的第一船木材。”老人缓缓说起,目光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时候,孟菲斯还只是货运单上一个无人关心的地名。”
    那是六十二年前的事,一个徐凌尚未出生、甚至连他父亲都未存在的世界。
    “后来,人们通过音乐认识我们,又过了几年,通过枪声记住我们,现在,他们通过贫穷和暴力犯罪记住我们. ..”老人说,“我们从来都不知道胜利是什么滋味。”
    老人的目光回到徐凌身上,慈和地说:“孩子,你让这座城市,第一次因为胜利而被看见。”过去,现在,將来,徐凌总是为自己而战。
    “继续沿著这条路走下去吧,孩子。继续贏下去。”
    “因为你永远不会知道,这对那些一生从未贏过的孟菲斯人来说,意味著什么。”
    这一天,兰多夫在北区又留下了几段接济贫户的佳话,基德的签名数量刷新了队史纪录,而徐凌的球馆老鼠病依然无药可医,活动一结束,他便折返训练馆,完成了当日的训练。
    次日,《孟菲斯商报》以一副乐观积极的笔调,报导了灰熊三巨头在此次社区活动中的表现。签到手软的基德、掏心掏肺的兰多夫,只占了小部分篇幅;文章真正的焦点,几乎全部落在了徐凌身上。
    通篇內容,其实很好总结:主本仁慈,主爱世人。
    只是主偶尔会忘记,自己也身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