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反击伊始

草芥称王 作者:月关

第418章 反击伊始

      第418章 反击伊始
    全场死寂,眾目所集,只有那一只不屈的拳头。
    谁也没有料到,这般万眾齐聚的祭祖大典上,竟有人当眾行刺。
    混乱险些一触即发。
    百姓们骤遇刺杀,本能地就想惊呼奔逃,一旦发生踩踏,必定死伤眾多。
    好在李叶反应及时,一声令下,许多侍卫便抽出了利刃,明晃晃的兵器,让慌乱的百姓们恢復了镇定。
    百姓们顿住了脚步,虽是心神惶惶,却终究没再妄动。
    而那一箭惊神的射手,已经抽身远遁。
    就在街对面,错落的民宅屋脊之上,一道灰袍人影冷静地拋下了弓,猫著腰,踩著屋脊上的薄雪飞快离去。
    鞋是打了短铁钉的抓地靴,防滑,瓦片被踩碎了一些,他也毫不在意。
    只是一箭,一箭出手,他就立刻弃弓离开了。
    就他这装扮,只要回到大街上,就是个平平无奇的路人。
    他叫尉迟渴侯。
    昔日木兰大会,三项大比,杨灿独占其二,另外一项箭术,是由黑石部落选出的一位神射手夺得。
    那个神射手,就是他。
    他在屋脊上矮身奔跑著,这是一片民居的后院,十分冷清。
    很快,他就赶到了房山墙处,一棵老枣树,就长在这房与院墙之间。
    春尚未来,枝椏光秀禿的,虬曲的枝干裸露在风中,尉迟渴侯纵身一跃,铁掌鞋便稳稳勾住了树干,然后他便抱著树干,飞快地向下滑去。
    阀府门前,高台之上,因为杨灿的突然遇刺,拔力末、尉迟沙伽加等人呆了一呆,旋即大怒。
    “有人刺杀杨公!”
    拔力末一声大叫,就拔出刀来。
    今日是表功祭祖大典,大家都未带兵刃,只有他们这些草原中人,隨身带刀就和这些士绅名流出门要束冠一样,那是不可或缺的,因此破了例。
    “呛呛呛”尉迟沙伽和拔力部落的几个长老都亮出了兵刃。
    “住手,你们要干什么?”女统领苏童一声厉喝,马上带著侍卫迎上来。
    “呛呛呛”
    苏瞳与一眾侍卫纷纷拔出佩刀,和拔力末、尉迟沙伽等人对峙起来。
    一方是部落长老,一方是於家侍卫,两方人马壁垒分明,一脸的杀气,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瘸腿老辛和一眾侍卫,七手八脚地把杨灿从地上扶了起来。
    就见杨灿颈侧鲜血模糊,也不知伤势轻重,只是看这情形,只怕不轻。
    杨灿脖颈流血不止,却衝著拔力末和尉迟沙伽厉声道:“给我住手,这分明是慕容氏遣人行刺,不可上当,不可內訌。”
    拔力末和尉迟沙伽见杨灿还活著,不禁大喜,尉迟沙伽急忙迎上去,叫道:“爹,你没事吧?”
    杨灿颈侧一道伤口,这可是要害处,差之毫厘,就有性命之险。
    杨灿依旧被瘸腿老辛一帮人护在中间,尤其是方才射箭的方向,被完全挡住。
    杨灿大声道:“我无恙,你们快快住手,內忧外患,百废待兴,我於阀当勠力同心,切勿自相残杀,中了他人奸计。”
    杨灿这番话一说,眾家臣不禁动容,围观的百姓中,许多感性的人更是眼圈儿一红,险些掉下泪来。
    如今这一幕,谁还看不出,箭手是於家族亲们派的。
    杨灿肯爽快交权便罢了,如果稍有波折,他们就打算动用刺杀杨灿的手段。
    杨灿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是——可他竟这般顾全大局,为了於阀不至於分裂、不至於內部大起纷爭,居然如此的忍辱负重。
    一个是心怀大义、识大体、重大局。
    一个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心性凉薄。
    两者一比,高下立判。
    这时,看台上,容顏俏媚、甚受上邽百姓爱戴的六疾馆馆主潘小晚,快步衝上前去,拉开杨灿捂住颈部的手,略一检查,便大叫起来。
    “大家莫慌,杨总戎吉人天相,尚差毫釐,终是没有破了血脉。快,快护送总戎离开,我来为总戎止血裹伤。”
    瘸腿老辛一听,立刻一挥手,那些强壮的侍卫依旧紧紧拥著杨灿,为他做著肉盾,就把杨灿脚不沾地架向阀府去了。
    杨灿犹自心系局势,挣扎著嘶声大呼:“切勿內江,令亲者痛、仇者快,当同心戮力、勠力同心啊”
    更多人闻之泪目了,杨公命悬一线,不曾辩解委屈,不曾追责宗亲,念念不忘的还是於阀內部的和睦局面。
    这般胸襟格局,这般大仁大义,一时间令人心中五味杂陈,对杨灿的敬佩与感动,对宗亲的愤怒与不齿,交织涌动起来。
    杨灿被架走,广场上再度死寂下来。
    风声掠过高台,全场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高台上。
    於七公呆立台上,一股寒气渐渐涌遍他的身躯,寒意彻骨。
    副宫夺权的谋划、宗亲祖制的底气、筹谋许久的信心,在这一刻,尽数化作了灰灰。
    完了,全完了。
    他筹谋良久,机关算尽,可所有的一切,都隨著这一箭,化为了泡影,反而把他们的贪婪、野心和无耻,暴露了出来。
    今日台上的一番辩驳,把他们的丑陋暴露在了天下人面前。
    外敌围城之时,宗亲们避居於外,无人救主。
    敌人退却之后,他们却跳出来爭权夺利、排挤功臣。
    莫凡通敌的揭露,更是把於桓虎的旧疮疤撕开,再度暴露於眾人面前,在于氏的百年声望上狠狠又踩入一脚。
    杨灿现在就是一个功莫大焉的悲情英雄,他为主为民,他忍辱负重,他深明大义,他是於阀砥柱——
    那老夫——又算什么?
    杨灿百战沙场、屡立奇功都未能彻底收服的军心民意,被这一箭征服了。
    於綰綰怔怔的目光从杨灿消失的方向慢慢收回来,又看向台上的一眾族老。
    她的眼中震惊的神色,渐渐被失望、鄙夷所取代。
    莫凡眼见这般模样,忽然萌生一线希望,立即悄悄闪向台边,想趁著无人注意赶紧逃走。
    只是,他还没有走到台边,就被一个人挡住了。
    他面前露出一张毫无表情的面瘫脸,一双冷漠的死鱼眼,静静地俯视著他,眼中没有半分温度。
    “想走?”
    王南阳冷哼一声:“来人,把这贼子拿下!”
    李叶的侍卫立刻衝上来几人,把莫凡迅速摁倒,捆绑了起来。
    於綰綰瞥了面如死灰的莫凡一眼,摇了摇头,冷漠地对萧惊鸿道:“萧姨,我们走。”
    二人並肩下台,扬长而去,隨著她们的动作,台下百姓们的议论声终於嗡然响起。
    台上,於浩然、於文轩等于氏族老,一个个呆立於原地,神色尷尬。
    看台上,易舍、李有才两位大执事沉默不语,神色冷淡。
    李太夫人攥紧了拐杖,脸上青白交替,心中茫然无措。
    此刻,她已经无话可说,无论说什么,在杨灿死里逃生,却仍第一时间顾全大局的大义行为面前,成了苍白无力的笑话。
    “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
    於阀当家主母索缠枝,牵住了幼子於康稷的手,冷冷看向一眾宗亲。
    “今日本是为先阀主献功祭祖、闔族告慰先祖、全阀同贺的大典。
    诸位长辈居於高台之上,不思追念先人功绩、感念守土功臣,反倒当眾围逼託孤重臣卸任夺权,以致奸人趁隙,暗放冷箭。”
    她冷厉地看著眾人:“方才那一箭若偏上寸许,杨公今日便当场殞命了!
    若慕容阀趁机捲土重来,敢问在座诸位宗亲,你们谁能担当?”
    索缠枝冷哼一声,牵起於康稷的小手就走。
    “如今烽烟初歇、百废待兴,你们不思重振于氏,反借祖制为由,排挤功臣、打压柱石,实在是令先祖蒙羞、令世人心寒!”
    索缠枝大袖一拂:“祭祖献功大典,到此为止吧!莫要丟人现眼了!”
    说罢,她已牵著於康稷的小手,向阀府大门昂然走去。
    看台上,已看了许久的东顺,暗暗一声长嘆。
    他一生忠心于氏,却也是个务实之人。
    他忠心于氏不假,但更想维持现状,他不介意杨灿做权臣,因为现在的於阀,的確需要一个强腕“宰相”,可李太夫人和於七公却想大权独揽。
    如果权力在於家人手中,他当然更乐於拥戴,可他也不觉得,於家现在有谁能和杨灿一样,撑得起如今这个局面。
    所以,对於李太夫人和於七公的计划,他是持反对態度的。
    如今,果然成了一个不可收拾的烂摊子。
    眼见台上眾人行止失措,进退两难,东顺暗嘆一声,还是缓步上前,面向台下,高声道:“诸位家臣、四方宾客、同族老幼、黎民百姓,暂且安静了。”
    东顺的声音,渐渐压下了广场上的喧闹,万千目光再度匯聚而来。
    东顺黯然道:“今日祭祖酬功,本是一桩盛事。奈何突逢凶徒暗箭、乱了祭典,惊了于氏先人们的英灵。
    献功大典,到此为止,诸位各自散去吧,切记莫要传播流言,妄议是非。”
    m■8na目阀主府內,崔临照静謐清幽的臥房之內,暖意融融。
    杨灿坐在榻边,潘小晚坐在锦墩上,为他颈上伤口涂抹金疮药膏,用煮过晾乾的白叠软布,一圈圈小心地缠上他的脖子。
    其实伤口並不大,但是被潘小晚这么一包扎,杨灿的脖子都大了两圈儿,害他连头都扭不了,扭头时肩膀要跟著一起动。
    潘小晚嘖嘖赞道:“这个尉迟渴侯真是好箭法,分寸拿捏得太过精准。
    若再深一分,我要救你,便要多费很多周章,若再浅一分,又达不到效果。
    如今这样恰恰好,血流得嚇人,不过这伤,估摸著最迟后天,也就结痂了。”
    杨灿笑道:“其实我原想请阿沅下手的,她的箭术也极高明。”
    安静地站在一边,看著潘小晚为杨灿包扎的崔临照白了他一眼,嗔道:“我可不敢动手,这一箭瞄向你,我如何射得出来?”
    潘小晚正收拾药匣,听见这话,忽然“咕”地一声笑。
    因为笑声太过古怪,崔临照不禁看向了她。
    潘小晚一本正经地道:“你现在不捨得,等他毫不留情地射你几箭,也不管你难不难受,你就捨得了。”
    崔临照蹙眉看向潘小晚,狐疑地转了转眼珠。
    她能猜出,这不是什么好话,但到底在说什么,她猜不出来。
    猜不出来,她便不问,堂堂齐墨鉅子,岂能向巫门巫咸俯首求教。
    她皱了皱鼻子,扮出一副已经瞭然,但是懒得理会潘小晚这句话的样子,转向了杨灿“今日宗亲逼宫,因为刺客的事算是搁置了,可此事並未了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杨灿道:“今天除了于氏宗亲,就只跳出一个莫凡,不够,不够。
    接下来,我当然要继续顾全大局,让他们觉得,这宗亲关係、这祖宗制度,是能拿捏我的。
    於七公这群人,就是最好的饵料,有他们在,我都不用打窝子了,就等他们帮我钓出更多的鱼!”
    这时,一个侍婢在门口站住,屈膝道:“杨总戎,东顺大执事求见。”
    杨灿听了脸色微微一沉,他对东顺还是很想招揽的。
    不仅这老傢伙很有能力,整个东家世代为於阀主理农业,確实有所长。
    有东家在,杨灿对於阀的农业生產,几乎不用操心。
    可是这老东西立场始终摇摆不定,对这样一个人,杨灿现在也没想好,到底怎么发落他。
    杨灿想了一想,便道:“告诉他,杨总戎流血过多,昏睡过去了,现在不能见客!”
    待那丫鬟退下,杨灿对崔临照道:“我要回府养伤,阀府这边,还是有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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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太阳初升,上邦街头行人渐多。
    於綰綰一身利落的青色劲装,背著一个行囊,肩头飘著剑穗,快步走在街上,萧惊鸿紧紧跟著。
    “啾啾,你爹来信时还交代,叫你向李家丞支取银两,在上邦置办一幢宅子,你何必执意要回杏林谷呢。”
    於綰綰恨恨地道:“我那一眾族亲,真箇不要脸皮。我於綰綰虽是女流,也羞於这般小人为伍。这上邽城乌烟瘴气的,我不要待了,我要回杏林谷。”
    “那不如,你跟我去代来城?”
    於綰綰摇了摇头:“你去你的,我再说吧。杏林谷里几位姨娘,我要不要带上?我家那几百棵杏树,我也有点不捨得,总得安排好先啊。”
    这时前方一阵骚动,二人抬头一看,就见一队车马行来,许多路人百姓纷纷跟著围观而来。
    那是一队官兵,押著一行人马,那队伍之中男女老少都有,人人面色惶恐、衣衫凌乱,被一条长索拴著双腕连在一起。
    车队中还押著一辆辆大车,马车无棚,只见车上儘是各种財货,显然是抄家所致。
    於綰綰惊咦一声,站住了脚步。
    就听人群中有人议论起来:“这就是原陇城城主、今阀府参议莫凡一族,抄家啦,全抓起来了。”
    被捆绑的人群仓惶地前行著,一个十六七岁、小妇人打扮的女子忽然踉蹌了一下,扯得旁边一个双十年华的男子腕间绳索一紧。
    那男子大怒,抬起一脚,就狠狠瑞在那妇人身上,踹得她一跤跌倒在地。
    “贱人!贱人!我们全家,就是被你爹害得,你这个扫把星!”
    那年轻人一脚脚踢在那小妇人身上,脸色狰狞,咒骂不止,正是莫城主之子,莫少羽那些莫氏族人眼看著莫少羽殴妻,却尽数冷眼旁观,无一人劝阻,反倒有种迁怒泄愤的快意。
    “住手!”一见那男人不管不顾踢踹那小妇人身子,於綰綰顿时恼了,立刻飞身上前,一脚將莫少羽瑞了个跟头。
    “狗东西,你自家作的孽,欺负一个弱女子,算什么本事。”
    莫少羽一跤摔在地上,门牙都掉了一颗,怒不可遏道:“我的女人,我想打就打,你是什——你——於綰綰?”
    莫少羽昨日也在观礼台上,自然认得於綰綰,不由惊呼出声。
    于慧倒在地上,泪流满面,忽然听见於綰綰这个名字,不由一讶,抬起眼泪看她,叫道:“你是綰綰妹妹?”
    她和於綰綰是堂姊妹,早几年也曾在正旦的时候回阀府过年,和於綰綰熟识。
    只不过,隨著於桓虎权柄渐重,代来一脉便有些我行我素了,所以这几年,她和於綰綰便不曾再见过。
    女大十八变,换了已婚妇人的装扮,容顏又极憔悴的于慧,便没被於綰綰第一时间认出来。
    “你是——”於綰綰有些惊疑不定地看向于慧,一时有些不敢相认。
    于慧泪流满面,哽咽地道:“綰綰妹子,我——我是于慧呀。”
    “慧慧姐?”於綰綰惊呼一声,立即对那押送之人道:“你们抓莫家人,抓我堂姐作甚,放开她!”
    刚刚抄了莫家回来的李叶上前拱手道:“於姑娘,李某奉命,查抄莫府,拘押莫家一干人等——”
    於綰綰道:“她是我的堂姐,是於家人!”
    李叶为难道:“於姑娘,她嫁给了莫少羽,便是莫家人,便是叛贼家眷,是有罪之身没有杨总戎的命令,李某不敢徇私放人,李某也是职责所在,还请於姑娘莫要为难於我。”
    “你”
    於綰綰看看堂姐悽惨的模样,好不心疼。
    她跺了跺脚,道:“好,我不为难你,你帮我照顾好堂姐,切莫让她再被畜生欺负。”
    李叶一听,顿时鬆了口气:“使得,使得,姑娘放心,李某只奉命拿人,绝不会虐待於她,也不会再容旁人欺侮她。”
    “好!”
    於綰綰转向于慧,握住她的手道:“慧慧姐,你先跟他们走,我这就去见杨灿,把你救出来!”
    于慧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泪眼婆娑、满怀希冀地看著她,颤声道:“綰綰,你·
    你真能救我吗?”
    於綰綰看著她那可怜样儿,一时好不楸心,忙拍著胸脯,安慰她道:“你放心好了,我是谁呀?我是他叔,他敢不答应,我就不认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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