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行动的官楚君(下)
仙子別怕,我是瞎子 作者:忽公子
第622章 行动的官楚君(下)
第622章 行动的官楚君(下)
小天地內,时光在人为的拨弄下悄然流淌。
距离第一次惊心动魄的补心已过去半月,游苏的身体在官楚君至阳心火的滋养与眾女不懈的“治疗”下,恢復了大半,五臟六腑的轮廓愈发清晰,盘踞的阴毒也被驱散泰半。
针对如何打败空原仙祖的討论也在进行,眾女提出了许许多多的办法,但最终看来,似乎仍是“以力破法”这条路径最有可能。
只是让眾人意外的是,本以为官楚君会直截了当地担下大任,她却说不该是“以力破法”,而是“以剑破法”。
言下之意,打败空原的关键並不该是她,而是游苏何疏桐望舒姬灵若四女。
游苏指出以剑破法不如以力破法,因为剑归根结底仍是金属,尚在五行之中,虽不如术法那般被空原完克,但也不可能毫无掣肘。所以还是要让官楚君担此大任。
不料官楚君闻言却恼了,反而去批评游苏练剑这么多年,剑心怎能如此不坚。自己手里的剑,还能让別人控去了不成?他既然是圣主,那么这仙祖就该他来杀,不可將责任推卸给別人。她都拼死拼活这么多年了,如今徒弟大了,能耐了,也该她享享清福了。
话罢,她就一个人回了房间,不再参与討论。
眾女皆是有些愕然,尤其对官楚君最为了解的游苏与何疏桐更是如此。
官楚君真的变了。以她与空原仙祖的那一战看,她的战力放眼五洲也是数一数二的存在,所以她行事从来横行无忌,可被空原仙祖碾压地毫无还手之力后,让她那睥睨一切的自信破裂了。
她认为她是不值得被信任的,因为她的力,破不了空原仙祖的法。
换作从前,无论发生什么,管游苏又是什么圣主真主,管对手是什么仙祖邪神,统统让她来打就是,游苏只需要躲在她这师尊身后就好。
可现在不一样了,敌人非她能撼,游苏的变化更甚脱胎换骨,她这个师尊没有了为游苏遮风挡雨的能力,更没有了追寻心中真相为父母报仇的力量。
她能做的,似乎也只能是將希望寄託於游苏身上了。
这一日,官楚君再次被请至游苏养伤的內室,为他迟迟没有自行补全的心臟再进行一次修补。
游苏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呼吸平稳,似是沉沉睡去。
谢织杼站在床边,神色郑重地对官楚君道:“开山尊者,游苏心脉深处的最后一丝淤毒极为顽固,非您至阳之火反覆淬炼不可。此番需您再次引导心火,深入其心窍本源。我已施针辅以安神秘药,他可確保沉睡不醒,绝不会再出现上次那等意外。”
官楚君英气的面庞上掠过一丝不自然,目光扫过游苏安然沉睡的脸,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故作镇定地摆了摆手:“知道了,囉嗦什么!我既然答应了,自然不会半途而废。只要这小子別又突然睁眼嚇人就行!”
“那就拜託您了。”谢织杼郑重頷首,就轻声退走,敛好房门。
她凝视著游苏安静的睡顏,心中那份莫名的悸动再次浮现。
开始的她不敢让游苏发现自己是女子,不知该如何应对师徒关係的剧变。可隨著时间推移,看著游苏与那些女子们说说笑笑亲密无间,偏又与她隔著一层纱,叫她如何能够不心生焦急?
他到底发没发现自己其实是女子——————
我藏的就有这么好吗?还是他虽然復明,却还愚钝的如从前?可他对待她们那般心细如髮,对自己却如此愚钝吗?
可他若发现了我是女子,为何没有任何表现,没有任何行动?
那么————难道他是在和自己装傻?他实际已经看出了真相,却故意仍將我当男人看待————这样就可以避免尷尬,更避免与她再更进一步————
是啊,自己本就是將他丟下了十年,如今再度出现也帮不上他的忙,还要以师尊身份掣肘他与他的女人们,不管怎么看终归是个多余的存在。
虽然满心的不甘,可她连自己都觉得自己多余。
也罢——就这样保持师徒关係直到永远也没什么不好,待到事成,再离开就是,省的他嫌我烦————
就在她心神摇曳,几乎要沉溺於这种“自家宝贝怎么看怎么好”的满足感中时,一股微妙的感应忽地触及她的灵台。
她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恰恰好,对上了一双深邃如星渊的眼眸。
官楚君脑中“轰”的一声,几乎是本能反应,她那凝聚著罡气的拳头,条件反射般就朝著游苏的额头再次砸去!
然而,这一次——
“啪!”
一声轻响,她那足以开山裂石的手腕,竟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於半空中稳稳握住!
官楚君彻底僵住了,看向游苏那双清明无比的眼睛。
他————他不仅醒了,还能接下她这一拳?这说明他就一直没睡,对这一拳早有准备!
“你鬆开!”
“师尊,不必再装了。”男人的脸近在咫尺,眼神却如此沉静。
官楚君心头巨震,还是重逢后第一次与徒弟脸贴脸离得如此之近。
“装————装什么装!老子听不懂你在胡说什么!还不放开!你要欺师灭祖不成?!”
她色厉內荏地反驳,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躲。
游苏轻轻嘆了口气,“弟子不敢。弟子只是————突然想明白了一些事。”
“你想明白个屁!”官楚君试图用怒火掩盖心虚,“赶紧给老子晕过去!”
游苏却摇了摇头,眼神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著一丝怜惜,用手抚过她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师尊,您自己度过的这么多时候————受苦了。”
一句话,轻轻戳破了官楚君强撑的硬壳。海底十年的孤寂、挣扎、无数次生死边缘的徘徊,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疲惫和委屈,竟在此刻汹涌而来。
她鼻尖一酸,猛地別过头去,哑声道:“干你什么事!老子乐意!”
“弟子知道。”游苏轻轻嘆息,手指摩挲著她手腕內侧粗糙的皮肤,“弟子还知道,师尊追寻的,从来不是什么仙道长生,而是————打破这污浊世道的枷锁,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这与弟子所想,並无二致。”
官楚君身形微僵。
游苏继续道,声音带著一种看透世事的苍凉:“我们都想用自己这双手,砸碎一切不公。可空原老贼————祂说得对,五千年的积累,如同天堑。师尊您败於祂手,非战之罪,实是岁月无情。”
听他提起那场惨败,官楚君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和不甘,但更多的是无力。
“照你这么说————”她声音乾涩,带著一丝自暴自弃,“我们都不可能贏了?乾脆洗乾净脖子,等祂来宰割算了!”
“不。”游苏斩钉截铁地否定,眼中骤然爆发出慑人的光彩,“岁月鸿沟並非无法跨越!既然靠的是时间堆积的力量,那我们,可以同样用时间堆积的力量来打败祂!”
官楚君猛地转回头,对上他灼热的视线:“什么办法?”
“那便是由师尊您,来承载我体內的血肉之主”之力!”
官楚君彻底愣住:“什————什么?你说什么蠢话!”
“血肉之主,代表著极致的生命活力、繁衍与重塑的权柄。的力量本质是生”,”游苏的语速加快,篤定至极,“这与师尊您走的路,与您这具千锤百炼、追求力量极致的体修之躯,才是最为契合的存在!您的身体,您的意志,才是承载这份力量、並將其发挥到极致的最佳载体!”
他紧紧握著她的手腕,力量传递著他的决心:“师尊,您知道的,您才是我们破局的关键!这力量,在我手中,对我的剑帮助不显,但对你而言,却足以让你这双拳弒神!”
官楚君闻言,就好似那沉寂多年的死灰被一簇星火点燃,那灼热的温度几乎烫伤了她的魂魄。
她怔怔望著身下之人,那双墨玉般的眸子里清晰地映照出自己此刻的失態。
心底某个角落,似乎更大的不甘正在破土而出。可这希望太过渺茫,太过灼烫,她不敢接,更不敢信。
“————胡说什么?”她声音乾涩,“那是你身为圣主的力量,是维繫五洲平衡、对抗恆高的根基————怎能————怎能给我?”
她又羞又恼,英眸圆瞪,斥责的话语尚未出口,便被游苏抢先一步截断。
“师尊逃避,难道是觉得,即使將同样活了五千年的血肉之主之力加诸己身,您也没有信心能打败空原那老贼吗?”
“放屁!”官楚君瞬间炸毛,“谁说的?!那空原老贼不过是比老子多活了几千年,窃取天地权柄的蛀虫!若我官楚君同活五千年,捏死他如同捏死一只臭虫!”
她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烧著被轻视的怒火与绝对的自负。这是她官楚君的骄傲,纵使面对仙祖,也从未熄灭过的战魂。
游苏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他仰头,鼻尖几乎蹭到她的,温热的呼吸交织:“那就好。弟子即使拥有了血肉之主的力量,面对空原,亦无这般绝对的信心。好在——师尊您有。既然如此,弟子就更应该,让师尊成为新的血肉之主。”
“你————!”
官楚君心神俱震,被他话语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近乎疯狂的託付惊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试问谁得了邪神之力,还愿意將之拱手让人的?
“那是你的力量!是你搏杀天启才得来的根基!老子不要!”
“我的,不就是师尊的吗?”游苏反问,语气理所当然,“我与师尊之间,何时需要分你我?”
他的腰腹微微用力,引得官楚君英眉蹙得更紧,“我的就是您的,您的自然也是我的。”
这话语太过霸道,也太过遣綣,像最醇的酒,直直灌入官楚君的心底,让她头晕目眩,心底那点隱秘的欢喜不受控制地瀰漫开来。可嘴上仍是不肯服软:“谁与你这么亲密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游苏却不答,只是用行动回应,哑声反问:“难道————还有比这更亲密的吗?
”
“唔————!”官楚君被他这直白的提醒弄得羞愤欲死,终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早已落入某种“圈套”,她美眸含嗔,瞪著他:“你与她们串通好了————早就算计著今天,是不是?!”
游苏低低笑了起来,“那师尊呢?您难道不是从十八年前捡我回宗门,刻下“鸳剑传人”命牌之时,就开始算计了吗?”
一语中的。
官楚君所有挣扎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那些刻意尘封的过往,那些隱秘的期盼,在这一刻无所遁形。
她软化下来,像是终於认命,又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和嗔怪:“你————你既有此心,为何这半个多月,一点表现也无?莫不是————故意看著老子发急?”
“师尊以重恩为我补心,事后却不肯坦诚相见,弟子————亦担心师尊本就对我无意,施恩並非出於情愫,只是不忍见我受苦。我若单方面急切逼近,岂非只会惹师尊厌弃?”
“可若师尊会因我的不作为”而著急————那是否说明,弟子这颗妄图欺师灭祖的心,並非全然是痴心妄想?”
官楚君看著眼前丰神俊朗、目光坚定的弟子,先前种种故作的自然与粗豪渐渐敛去。
她沉默片刻,终是问出了那个盘桓在心口的问题,声音低沉了下去,带著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游苏————你老实说,你为何会————会喜欢为师?”
她顿了顿,似觉得“喜欢”二字有些拗口,却又寻不到更贴切的词:“为师这般模样,与寻常女子大不相同,性子也粗野,还————”
游苏闻言,神色未有丝毫轻慢,“师尊便是这般看轻你我关係的吗?那怎会是简单的喜欢?您於我,並非骤然心动的女子,您是我在这浊世最初的倚靠,是早已融入骨血、不可分割的家人。这点本就不分男女,不分性情。”
“初知师尊原是女子,弟子確感天地顛覆,过往认知皆需重塑。然震惊过后,便是无尽感佩。师尊为我作此等牺牲,山高海深。弟子岂能因一时震惊,便视若无睹,甚至心生退避?!”
他的语气渐次激昂,“弟子绝无可能坐视师尊再次远离我的生命。细细想来,这十年来,纵无只言片语的约定,我与师尊却踏上了同一条抗爭之路,追寻著同一个真相。这岂非正是冥冥之中的註定?是命运將我们紧紧系在一起。”
“弟子不知未来道途还有几多艰险,但弟子深知,这条路上,绝不能缺少师尊的身影。我愿与师尊並肩,亦盼师尊允我同行。我们一同,將空原、恆高那般窃天害理的畜生,一一送进他们该去的地狱!”
他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如重锤敲击在官楚君的心上。
官楚君静静听著,胸中那股莫名的酸涩与不安,渐渐被一股汹涌澎湃的暖流所取代,只觉一股豪情伴著难以言喻的悸动直衝顶门。
何需担心缺席了十年,何需担心身份的剧变,何需担心区区一个谎言?他们之间的牵绊,早已超越了简单的亲情或爱情,那是更为复杂、更为深刻、也更为坚不可摧的羈绊。
她鼻尖微酸,却强行压下,哼道:“油嘴滑舌,尽学了些哄人的本事!”
她撑住游苏的肩膀支起上半身,英气的眉毛一挑,带著几分故作的挑衅:“都长这么大了,还只知道粘著师尊!既然十年不见,为师今日便要好生考教考教你的本事,看看你是否————学到了家!”
作为合欢剑宗的宗主,她刻意在“本事”上咬了重音,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游苏,其中蕴含的意味,不言而喻。
与此同时,院外月色之下,诸女並未远离,只是默契地聚在廊下。
“他们————这算是成了吧?”姬灵若探著头,望著那紧闭的房门,小声问道。
何疏桐唇角含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轻轻頷首:“心结已解,水道渠成。”
澹臺明净亦微微頷首,清冷的面容上不见波澜,只淡淡道:“他们师徒羈绊之深,非常理可度,走到这一步,亦是必然。”
伏采苓慵懒地倚著廊柱,眼波流转间带著几分玩味:“只是————游苏的身子方才好转,经得起开山尊者那般————考教么?”
她话语中的未尽之意,引得眾女脸颊微热。
谢织杼闻言,却是“噗嗤”一声轻笑出来,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神色。
“织杼姐因何发笑?”姬雪若好奇问道。
谢织杼眸光扫过眾姐妹,促狭道:“我笑你们是白担心了。非但无碍,让官前辈去,反倒是件好事。这时候换作我们谁去,可都不算是件美差。”
“为什么?”望舒眨著冰蓝色的眼眸,满是困惑。
谢织杼解释道:“这冤家自被天启阴毒侵蚀五臟,为固本培元,存住那口阳气,便一直谨守精关。这数月来,他体內阳气积蓄,早已沛然莫御,偏又因疗伤之故,屡受情慾撩拨而不得宣泄,其中煎熬,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眼中笑意更深:“如今沉疴既去,枷锁顿开,那积压已久的纯阳之气,便如同洪炉开闸,龙归沧海,势必汹涌澎湃,难以遏制。我等虽愿分担,然体魄终究不及官前辈千锤百炼,根基深厚。若由我等承受,恐难招架这般狂风骤雨。反倒是官前辈,体魄无双,气血雄浑,与她那爱徒正是棋逢对手,將遇良才。唯有她,方能与游苏酣畅淋漓地大战一场,於双方修为、身心,皆是大有裨益。若是我们前去,他顾及我们瞻前顾后碍手碍脚,反而不美。”
眾女听罢,先是愕然,旋即恍然,面面相覷之下,脸上皆飞起红霞,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只是望著游苏那间屋子摇摇欲坠的门板,大感退缩之余,亦有些藏於心底的艷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