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6章 低维世界的最后十二个月(七)

今天毁灭世界了吗? 作者:如星也

第526章 低维世界的最后十二个月(七)

      “篤篤。”
    林序的办公室门口,一个略显佝僂的背影轻轻敲了敲並未关上的房门。
    “小林啊。”
    林序循声抬头,王一帆正站在那里,脸上带著和煦的笑容。
    “怎么样,今天要忙的都忙完了吗?”
    “快了,快了。”
    林序连忙起身迎接,想要引他到沙发上坐下,而王一帆则是摆摆手道:
    “不在你这喝茶了。”
    “你要是现在有时间的话,跟我回家一趟吧。”
    回家?
    林序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当然,现在確实已经是下班的点了,那些没有紧急事务的外围工作人员大部分也都已经下班了--┅-毕竞,循环即將启动,在低维中,这个世界也就只剩下了不到6个月的时间。
    无论是出於维稳、还是出於人性化考虑,协调小组都要儘可能降低工作强度,让工作人员多去陪陪家人、多去看看这个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要活一辈子的世界。毕竟,高维世界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哪怕逆流发布的报告再怎么清晰、理论再怎么合理,大部分人也仍然会存在一部分顾虑。而这部分顾虑是无法依靠理性战胜的,那就只能依靠情感---再说,现在协调小组的工作任务已经不算重了。大部分工作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儘量休息。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安排也仅仅是针对外围人员而已。
    真正的核心岗位上,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王一帆是核心中的核心,自然也是同样如此。所以,当他在下午六点这个时间点找到林序、提出让林序陪他回家时,林序確实是有些懵的。並且,他还隱约感觉到了一股子不那么..…
    和谐的气息。
    王一帆的状態似乎不怎么对。
    跟往日的他相比,现在的他显得格外轻鬆。
    並不是说轻鬆的状態不好,只是他似乎太过於自在了---就好像放下了一切一样。
    別说跟日內瓦会议上那个叱吒风云、大杀四方的他相比了,哪怕是跟前几天自己见到他时相比,他身上那股子威严的“锐气”,似乎都消散了许多。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怎么了?感觉您好像. ...年轻了不少啊。”
    林序委婉地开口询问,而王一帆则是哈哈一笑,坦然地回答道:
    “还年轻....你不懂,我这才是真正的老了。”
    这个回答让林序猝不及防,他还想出言宽慰几句,但却又被王一帆抬手制止。
    “不用安慰我,你看我的样子像是需要安慰的吗?”
    “走吧,跟我回家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也有些东西要跟你聊。”
    林序只能点头,他跟在王一帆身边一路走向电梯,安静的轿厢里,王一帆嘴里哼著一支模模糊糊的老歌,在电梯门到达一楼的瞬间,突然开口说道:“我刚刚確诊了心衰,按照以前我们的经验,这是个很痛苦的病。”
    “心衰?”
    林序心里咯噔一下,但却又瞬间释然。
    难怪。
    难怪他看上去有种看淡生死的从容感。
    “嚇我一跳一┅心衰不算什么问题。”
    林序笑著回答道:
    “治疗手段很成熟,您已经通知保健团队了吧?他们至少有20种不同的方案来应对。”
    “或者如果您想换一个更强的心臟,我们也可以隨时定製。”
    “总之..”
    “但我不打算治了。”
    王一帆再一次打断林序,而林序则是愣在了原地。
    电梯门打开,王一帆已经走出了几步,他才回神跟上。
    “不打算治?为什么?”
    王一帆的“家”、或者说他的住处就在协调小组园区北侧的一栋小楼里,他也没有叫车,两人就这么沿著步道慢慢向前走著。“我有很多理由选择不治疗,但所有这些理由都有些不合情理。”
    王一帆稍稍有些气喘,他歇了两步,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所有理由都不合理的话....那我不如就讲一个最不合理的吧。”
    他转头看向林序,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虽然我们已经了解了有关这个世界的许多真相,但似乎还没有人能够精確地描述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而恰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对这个问题好奇。”
    “现在,我们有这个机会了。”
    “我们能够真正意义上地实现死而復生---不是那种简单的“重组』。”
    “所以,我想体验一次。”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份最详尽的报告。”
    他的语速很慢,脚步却稍稍有些加快。
    “我不打算去那个世界了---我的意思是,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去。”
    “你们总会把我捞起来的对吧?虽然可能要消耗一些资源,一些空间。”
    “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当是任性一次吧。”
    “但是..….”
    林序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他却没能说出口。
    还能怎么说?
    对方本来就是个不断追逐真理的学者,现在,他把“死亡”也当做追逐的目標之一了。
    虽然这个目標多少有那么点荒诞,甚至带著几分孩子气的玩闹意味,但. . ..…
    难道自己要说“不行”?
    那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王一帆看出了他的犹豫,倒也没有立刻逼他给出答覆,而是一边哼著歌,一边带著他继续向前。两人已经走到了小楼的门口,王一帆推开房门,並不算简朴、当然也绝不是豪奢的客厅中,水晶吊灯自动亮起。“来,跟我去书房。”
    他向右转向书房,林序紧跟其后。
    王一帆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而他的对面的陈列架上,则整齐地摆放著许多照片。
    照片上的他从年前时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到中年时的不怒自威,再到年老时的內敛沉稳,林序一眼扫过去,几乎看到了他的一生。指著陈列架上的照片,王一帆说道:
    “吶,这些照片,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东西。”
    “虽然其实我知道没什么太大意义,但人在一生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是会想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比如,把自己的“记忆』传承下去。”
    “这其实是一种仪式,一种让人能坦然去死的仪式。”
    “当然,这也是对將死之人的安慰----就好像被人记得,自己就会得到永生一样。”
    “不过,我是不需要安慰的. 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额外的、兴之所至的研究课题。”
    “抱歉,小林,有点跑题了...…”
    “总之,我已经做出了决定,今天,我就是来爭取你的同意的。”
    . ...我明白。”
    看著王一帆满脸严肃的表情,林序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表面上看,对方是在爭取自己的同意。
    但实际-.....这只不过是一次通知而已。
    “所以您到底是怎么想到要. ....去体验一下死亡的?”
    林序忍不住开口询问,而王一帆的眼神则是瞬间变了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洒脱”,从他已经略有些浑浊的眼球里,放射出的是一种略显沉重的哀愁。他坐正了身子,看著林序,郑重其事地问道:
    “小林,你有没有想过. ...…”
    “在最后六个月离开的这些人,將会是整个人类文明中仅剩的、拥有完整的一生的人?”
    “从生到死,他们真正走完了碳基生物的全部轨跡。”
    “而六个月以后,当我们完成升维,时间便不再是不可逆的东西。”
    “这也就意味著,“人生』这种体验,甚至“人生』这个概念,都將不復存在了。”
    “你不觉得这件事情挺可惜的吗?”
    -也许你不会,毕竟你还年轻。”
    “但我....確实觉得挺可惜的。”
    “尤其是....我身边的许多人,都已经走完这样完整的一生了。”
    王一帆指向了陈列架上的一张照片,开口说道:
    “这张穿著大衣的照片是我在莫斯科的时候拍的,站在旁边的人叫弗拉基米尔--┅-跟俄罗斯总统同名。”“不过他既不是什么位高权重的人,也没当过特工。”
    “他只是尼卡项目里一个普普通通的研究员,做的红菜汤很好吃。”
    “那时候我们经常一起吃饭,他经常跟我说,等做完nica项目,要来我们这里看一看。”“但是他没有等到机会---2023年的时候,他猝死在了实验室里,心源性猝死。”
    “而之后,nica项目基本上也无疾而终了。”
    “这么一想也挺神奇的,就好像他的命运,跟实验室的命运弄绑在了一起似的 . ”
    说到这里,王一帆稍微顿了一顿,自顾自地摇头道:
    “也没有那么玄,就是巧合罢了。”
    他嘆了口气,继续指向了最顶上的另一张照片。
    那是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结婚照。
    “我的夫人,也已经不在了。”
    “当时她是癌症,国家给了很多帮助,但没办法,治不了,很长一段时间都很痛苦。”
    “不过,她走的时候,反而是很轻鬆的。”
    “她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会等我。”
    话音落下,林序眼神微微一变。
    自己似乎猜到王一帆想要“体验死亡”的真正原因了。
    他怕。
    他怕真的有一个死后的世界,怕自己的妻子真的在那里等著他。
    对面,王一帆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打量几眼后,他突然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你在想...…这確实是一个原因,而且是个很重要的原因。”
    “不过,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妻子。”
    “我只是在想,如果那么多人都已经离我而去,他们会不会真的在一个我们所不知道的、比高维更高的世界等著我呢?”“他们在那里是怎么生活的呢?他们会像我想起他们一样,想起我吗?”
    “所以,归根结底,这是一种好奇心。”
    “一种稍微有点自私的好奇心--怎么样,现在你能理解了吗?”
    “理解了。”
    林序长长舒了一口气。
    “没关係的,我尊重您的选择。”
    “就像您说的,本来我们也会把您捞回来的。”
    “在高维背景下,死亡这件事情显然已经没有那么沉重了。”
    “您付出已经够多了,如果想要去体验.....”
    “那就当做,您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吧。”
    “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
    王一帆站起身来,点著头说道:
    “放个长假....確实是这么回事。”
    “还是我自己把这件事情想复杂了。你知道的,对老年人来说,一旦涉及到生死之类的问题,总是不自觉地会想太多。”“这也是一种不可对抗的客观规律----要不然为什么革命战爭里牺牲的,大部分都是年轻人呢?”“嘿,又说远了,我不会是有点阿兹海默前兆了. ..……”
    王一帆伸手揉了揉脸,没等林序回答,便继续说道:
    “那就这么定了。”
    “你,继续带领这个世界向上走。”
    “我,稍微晚来一步,去看看能不能在“死亡』这种体验里,找到那些故人。”
    “不管找不找得到....我都会跟上来的。”
    “明白。”
    林序同样起身,正打算开口多说几句诸如“您辛苦了一辈子也该休息了”、“放心就算您不在我们也会继续向前”之类的客套话,但也就在这时,王一帆突然话锋一转,开口说道:
    .....不过,在我休假之前,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移交给你。”
    “有关边界缺陷的研究。”
    “边界缺陷?”
    林序骤然睁大了眼睛。
    王一帆在这个时候提起这个研究,那毫无疑间. ...…
    “有进展了??”
    他的声音里透露著不加掩饰的欣喜,而王一帆则是略有些得意地点头,回答道:
    “如果没有进展,我也不可能放心地来跟你谈什么“休假』的条件了。”
    “两个进展。”
    他竖起两根手指,一字一顿地说道:
    “我们已经成功构建出边界缺陷的理论模型,虽然还未能实现完全解析--这需要依託於边界编码的完全解--但是,它的总体结构、总体原理,我们已经清楚了。”
    “我们已经了解了边界缺陷的本质。”
    “我们一直认为,这是一个“人造物』,是由边界编码构建出来的编译器。”
    “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
    “它確实是一个经过改造的编译器,但同时,它也是天然存在的。”
    “它是由循环自然產生的。”
    “所谓的边界缺陷,就是循环的.. ..中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