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爭端(二)

风起北美1625 作者:一贱下天山

第695章 爭端(二)

      第695章 爭端(二)
    正月初一(1646年2月16日),天刚蒙蒙亮,永泰城(今札幌)便被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唤醒。
    这些爆竹不是后世那种精致而灿烂的烟花,而是最原始的“爆竹”一—碗口粗的竹筒被扔进火堆,竹节中的空气受热膨胀,发出沉闷的爆响。
    当然,也有零星產自永泰火药工坊的黑火药爆竹,而这只有官员和富商家中才能消费得起。
    新华决策委员会委员、北瀛拓殖区专员齐永泽已然起身,站在府邸二楼的窗前,伸展了一下四肢,扭动几下脖颈,然后推开一道窗缝。
    冷冽的空气瞬间灌入,带著几分硝烟味,还有远处街市上飘来的米糕甜香。
    他深吸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窗前瀰漫。
    永泰城不大,沿著清水河(今丰平川)西岸展开,四条南北向、两条东西向的主街构成了城区的骨架。
    街道两侧排布著大量原木垒砌或夯土筑成的房屋,屋顶压著厚厚的积雪,烟囱里冒出的炊烟在冷空气中笔直上升。
    其间零星点缀著数十栋砖石楼房——那是拓殖行署的各衙门、仓库、学堂和几家大商號的產业。
    整个城市人口不过一万二千余,其中近半还是这三年从大明引入而来的移民。
    此时,天色又亮了些。
    能看见不少房檐下已经掛起了红布条,写上“迎春接福”“五穀丰登”之类的吉祥话,权作春联。
    一盏盏红纸糊的灯笼在晨风中微微摇晃,灯笼上依稀有“福”字、“寿”字,作为简单的春联,还有一盏盏红灯笼,为节日增添了不少吉庆。
    街巷里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他们穿著新制的棉袄,在积雪的街道上追逐,口袋里揣著父母给的压岁铜钱,发出叮噹的脆响。
    “夫君,该祭祖了。”妻子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轻柔而恭敬。
    齐永泽转身,妻子徐文姝已经穿戴整齐,一身崭新的湖蓝色棉裙,领口袖边镶著一圈兔毛,头髮梳成简单的双鬟髻,插著一支银簪,整个人温婉而恬静“好。”他点点头,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深蓝色棉袍,便跟著妻子下了楼。
    正厅里,香案已经摆好。
    正中是一块简陋的木製牌位,上书“齐氏歷代祖宗之神位”,后面排著一列列老祖宗0
    左右各有一支粗大的红烛,烛火在清晨的微光中摇曳。
    供桌上摆著三碟扁食(饺子)、两盘年糕、一只煮熟的鸡、一条风乾的鱈鱼,一叠水果,还有三杯屠苏酒。
    六个孩子按照过往的规矩,依长幼顺序跪在香案前。
    从十六岁的明薇,到十四岁的次子明远,十二岁的三女明蕙,九岁的四子明达,六岁的五女明萱,还有刚刚一岁、被母亲抱著的小儿子明谦。
    孩子们都穿著新衣,脸上带著节日的喜气,但跪姿端正,神情肃穆。
    齐永泽站在最前,点燃三炷香,先是凝视片刻,然后微微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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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到这个时代后,他凭著残存的记忆和族辈的片段,重构了这个“齐氏”的谱系,每一次祭拜,都像是在填补歷史的裂缝。
    他高举香束,深深三鞠躬,然后跪倒叩拜。
    “齐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孙永泽,携家小於北瀛永泰城,叩谢祖宗庇佑。去岁事业虽艰,然家人平安,拓殖诸事渐有起色,北瀛田亩户数日增,眾民渐安。”
    “今值新春,万象更新,谨以薄酒庶饈,敬献於前。伏祈祖宗垂怜,佑我子孙福康绵泽,无病无灾。”
    “佑我华夏苗裔,於此寒荒之地生根发芽,开枝散叶。”
    “再佑我新华国运宏达,山河扩展,文明不绝————”
    “伏惟尚饗。”
    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沉甸甸的分量,然后以额头触地。
    身后,妻子和孩子们跟著一起叩首。
    三叩毕,眾人起身。
    祭祖毕,回到正堂,孩子们转向齐永泽,齐刷刷跪下。
    “父亲大人在上,孩儿恭祝父亲新年安康,福寿绵长,诸事顺遂!”明薇领头,六个孩子异口同声,然后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齐永泽頷首微笑,上前一步,挨个扶起孩子,从怀中掏出六个红布包一里面各装著几枚崭新的新洲银元和铜角。
    “起来吧,都起来。”他不由心怀大慰,“新的一年,要听话,要勤勉,勿负光阴,勿负天地赐予的好年景!”
    “女儿(孩儿)谨记。”孩子们齐声应道。
    早膳是扁食和年糕。
    扁食是猪肉白菜馅的,年糕则是用日本米,掺了少许糖蒸煮而成,在物资尚不算丰裕的北瀛已是难得的奢侈。
    一家人围坐在烧热的火炕上,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最小的明谦抓著半块年糕,糊得满脸都是。
    齐永泽看著这一幕,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
    这就是年啊!
    这就是他在那个早已模糊的后世记忆中,只在书本里见过的、属於华夏传统的年。
    守岁火、祭祖、拜年、压岁钱、扁食、年糕、屠苏酒————
    这些习俗,在他来的那个时代,有的简化了,有的变味了,有的乾脆消失了。
    他记得,那个时代的春节,越来越像一场漫长的假期。
    人们忙著抢红包、看春晚(有人看吗)、旅游度假,却很少有人会在初一清晨郑重地祭拜祖先,很少有人会按古礼向长辈行跪拜大礼,更少有人会知道屠苏酒该“从幼至长”饮用。
    为什么丟失了?
    或许是在某个时期“被那啥了”,导致许多文化没有完整地流传下来。
    某个十日,某个三回,江阴好多天————
    当一座座大明的府县被抹去,当一代最有气节、最承文脉的士人被那个,当下一代在血火和恐惧中长大,再下一代只能在废墟和禁令中偷偷拼凑记忆时,很多东西,就真的————断了。
    比如,元旦“穿新衣,以红为吉”的习俗,在“理髮+换衣服”的劝导下,汉家衣裳成了禁忌,只能在暗室里偷偷穿戴,久而久之,便真的忘了。
    比如,屠苏酒“从幼至长”的饮序,而某些人不好药酒,此俗渐衰。
    比如,守岁火,“元旦灯火通宵不熄”,因某些人畏火,渐改为仅点灯至子时。
    比如祭祖时供奉“洪武皇帝像”或“大明牌位”,那更是犯忌讳,只能换成模糊的”
    天地君亲师”。
    一层层剥落,一点点遗忘。
    好在,现在不同了。
    新华这只蝴蝶,用尽力气扇动翅膀,硬生生將本该覆灭的大明王朝,给救了回来。
    虽然它现在还在“icu”里躺著,气若游丝,但至少,还有口气在。
    只要这口气不断,只要持续多年的天灾人祸逐步缓解,那么,这个古老的帝国,或许
    真能熬过这场千年未有之劫。
    而华夏的衣冠礼乐、年节习俗、文化记忆,或许真能一脉相承,永不断续,不至於在几百年后,让后人只能从故纸堆里挖掘被刪减过的“传统”。
    “父亲,该饮屠苏酒了。”明薇笑盈盈地端来一个托盘,上面摆著一个陶製酒壶和七只小陶杯。
    齐永泽收回思绪,点点头。
    按照古礼,屠苏酒需按“从幼至长”的顺序饮用,寓意幼者得岁、长者辞岁。
    妻子抱著明谦,用筷子蘸了一滴酒,点在婴儿唇上。
    小明谦咂咂嘴,皱起小眉头,逗得哥哥姐姐们轻笑。
    然后是六岁的明萱、九岁的明达、十二岁的明蕙、十四岁的明远、十六岁的明薇,最后才是齐永泽。
    酒是永泰酒坊用大黄、白朮、桂枝、花椒等药材浸泡的,味道辛辣中带著苦味。
    齐永泽一饮而尽,灼热的液体顺著喉咙滑下,暖意从胃里扩散开来。
    “愿我儿,岁岁平安,年年得岁。”他笑著祝福道。
    从昨夜子时起,府中的灯火便没有熄灭过。
    正厅的红烛、各屋的油灯、檐下的灯笼,全都亮著。
    是为“守岁火”,寓意香火不绝,光明永续。。
    在这片刚刚开垦不到十余年的寒荒之地上,这一点点光明,显得格外珍贵。
    午时过后,拜年的拓殖区官员陆续来了。
    “下官恭贺齐专员新春大吉!”
    “给齐大人拜年了!”
    “专员新年好!闔家安康!”
    北瀛拓殖行署的各级官员,从民政司、拓殖司、粮储司,到工建司、教育司、巡防司————挨个递上拜帖,说几句吉祥话,喝一杯热茶,便识趣地告退。
    这是规矩,也是默契。
    大年初一,除非天塌下来,否则不谈公事,只敘人情。
    齐永泽微笑著逐一回礼,寒暄,送客。
    看著这些同僚,他心中感慨万分。
    这些人里,有最早隨船队来的“老拓殖”,有从大明逃难来的旧式文人,有在本地成长起来的年轻吏员,更有新洲本土调派而来的干员。
    他们脸上有北疆风雪刻下的痕跡,眼中有拓荒者的坚毅,也有对这片土地未来的期待。
    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天色已近黄昏。
    西边的天空泛起一层淡淡的橙红,映著永泰城覆雪的木屋顶,竟有几分温暖的诗意。
    “夫君,晚饭准备好了。”妻子过来轻声提醒。
    齐永泽刚要点头,府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在积雪的街道上显得格外突兀。
    “吁————”
    马匹在府门前停住,隨即是门房略显慌乱的声音:“王司长?你怎么这时候————”
    “紧急公务,必须立即面见专员!”一个焦急的声音响起。
    齐永泽眉头一皱。
    来的是行署衙门轮值的贸易司负责人王永庆,若非真正紧急,断不会在大年初一傍晚登门。
    “请王司长到书房。”他沉声吩咐,转身朝书房走去。
    片刻后,王司长快步走进书房。
    他四干出头,穿著深灰色棉袍,肩上还落著未化的雪沫,脸色凝重。
    “下官打扰专员过年,属实唐突。”他嘴上说著请罪的话,动作却毫不迟疑,从怀中掏出一份文书,双手呈上,“但此事確实紧急,不敢拖延。”
    齐永泽接过,展开。
    文书是开平县(今函馆市)加急送来的,封著关防火漆。
    “北瀛拓殖行署钧鉴:2月3日下午三时接黎平港急报,当日上午,我渔业司捕捞六队三船於松前藩福岛屋以东二十里海域作业,遭倭人五船围堵驱赶。”
    “————交涉中发生衝突,倭人渔民先以鱼叉伤我渔民,后竟持火枪向我船射击,击中我渔民,伤势严重————”
    “衝突持续约半个时辰,我后续船队赶至,倭人船只方退。次日,我海防司两艘巡逻炮船进抵福岛屋附近海域巡弋,以为震慑警戒————”
    “截至发信时,松前藩方面尚无任何回应。”
    “此事性质恶劣,倭人擅动火器袭击我渔民,已越红线。如何应对,伏乞行署速示方略!”
    “北瀛拓殖区开平县县长李文焕谨呈。”
    齐永泽的目光停在“火枪”两个字上,眉头皱了起来。
    倭人竟动用了火枪!
    这不是以往的小摩擦,不是口角,不是推搡。
    这是武装衝突,是流血,是可能升级为战爭的信號。
    “松前藩————好大的胆子。”齐永泽的声音很轻,但眼神中透著一股厉色。
    “他们想要试试,我新华火炮不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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