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3章 入闕(五)

风起北美1625 作者:一贱下天山

第683章 入闕(五)

      第683章 入闕(五)
    乾清宫內,鎏金铜炉中龙涎香的青烟裊裊升起,却驱不散那股令人窒息的沉重。
    崇禎帝坐在御案后,手边是那份墨跡犹新的《新明合作概要》。
    首辅陈演、次辅蒋德璟、东阁大学士洪承畴、文渊阁大学士魏藻德、礼部尚书倪元璐、户部尚书方岳贡、工部尚书陈必谦、鸿臚寺卿王鐸等人皆垂手而立,空气凝滯得仿佛能听见香灰落下的声音。
    崇禎帝的手指在一页页纸面上划过,起初还算平静,但隨著翻阅深入,他的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当看到“互相在对方都城常设高级別代表机构”“建立联合军事协商机制”“允许新洲商人深入內地贸易”“人员自由流动”等条款时,他的手指开始微微颤抖。
    最后,他的目光停在“战略伙伴关係”六个字上,久久不动。
    “啪!”
    崇禎帝突然將整份文件狠狠摔在御案上,厚重的紫檀木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猛地站起,龙袍下摆带倒了案边的青玉笔架,几支御笔滚落在地,在金砖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新洲藩使,他们欲置我大明於何地?”崇禎帝的声音因愤怒而尖利,“这些海外藩人,以为助我大明退了贼寇,败了清虏,便能挟功要挟,肆意妄为了吗?”
    他绕著御案疾走两步,转身盯著几位阁臣:“什么“战略伙伴关係”?什么“互设代表机构?这分明是要与我大明平起平坐:还有这些——”
    他抓起御案上抓起几张文件抖动著:“深入內地贸易、自由招揽移民、派遣军事顾问——这是要侵蚀我大明的根基吗?”
    暖阁內一片死寂,几位大学士低著头,无人敢先开口。
    “说话!”崇禎帝厉声道,“你们都哑巴了吗?蒋德璟,你是最先见他们的,你说!”
    蒋德璟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躬身道:“陛下息怒。新洲人所提《合作概要》,確有许多——不妥之处。”
    “然,观其全文,虽措辞不当,其本意或確在互助。譬如这抵押贷款、军事协防、情报共享、技术交流诸项,於眼下大明之困局,未尝无益——”
    “未尝无益?”崇禎帝打断他,冷笑一声,“蒋卿是说,让新洲兵驻我沿海,让新洲商贩行我內地,让新洲学馆开我京城,以银钱向我行贷,这叫做有益?这分明是包藏祸心,步步蚕食,欲图我大明江山!”
    方岳贡迟疑片刻,缓缓抬头:“陛下,臣以为蒋阁老所言,並非全无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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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声音沉稳有力,“新洲人所提条件固然逾矩,然细究其军事、技术、財项诸般,確为大明所亟需。今辽东未靖,流寇余孽尚存,京营疲敝,国库空虚——若一味拒之门外,恐失臂援。”
    “臂援?”崇禎帝走到这位户部尚书面前,“方卿,你莫非忘了,何为华夷之辨?何为君臣大义?他们本是我大明藩属,如今竟想与我朝平起平坐,此乃悖逆!”
    “若允此例,朝鲜、安南、琉球诸藩將如何看?我大明顏面何存?”
    “陛下,上述几款,或可斟酌——”方岳贡在崇禎帝的逼视下,神情一凛,忙低头应道。
    “或可斟酌?方卿以为我大明可退让?”
    “陛下,臣不敢言退——”方岳贡惶惶。
    “哼——”崇禎帝冷哼一声,眼光扫向其他僚臣。
    洪承畴轻咳一声,小心翼翼道:“陛下,新洲人虽言语僭越,然其火器之利、水师之强,月前天津一战已有明证。”
    “若得其助,整训京营、编练新军、改良火器,或可解辽东之患、中原流贼之乱。至於其他诸项条款——或可与之再行商议,从中加以必要之限制,却不必——全盘拒之。”
    “不必全盘拒之?”崇禎帝瞪著洪承畴,“洪卿,你是被新洲火器迷了眼吗?哼,建立联合军事协商机制——共享情报——协助训练新军——”
    “莫非,整顿京营,也要让他们派人来插手吗?朕的禁军,何时轮得到海外藩国来操演?”
    说著,他转身回到御案前,拿起几页文件,使劲地抖动著:“这文书通篇看似平等互利,实则处处埋著伏笔!你们看看——”
    “全面放开贸易限制,开放寧波、泉州、天津、松江、福州——给予最惠待遇,大幅减免市舶税。我大明的关税,他们说免就免?还要深入內地设馆,享有自治管理权?这哪里是通商,这是要割地开埠!”
    “还有,以海关市舶为抵押,贷款於我大明户部。这是要做什么?向我大明朝廷放印子吗?”
    “技术交流、互派学者、合作办学、文化往来——每一条都冠以“友好合作“、“互惠互利“之名,可字里行间,无不透著一股要將我大明的里里外外渗透殆尽的图谋!”
    “更甚者——”崇禎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愤怒,“大明子民移民新洲,各地政府不得以任何方式阻拦——移民船队可深入內陆、內河招揽自愿移民。”
    “他们这是——这是在挖我大明的根基。他们要把朕的子民,一船一船地运到海外去!今日是自愿,明日呢?后日呢?若是天下百姓都闻海外富庶而竞相奔逃,这大明江山,还剩谁人来守?”
    眾臣默然。
    这十几年来,新洲持续迁移转运我大明子民何止数万人!
    此番情形,沿海诸多府县城镇早已默许,不加任何阻拦。
    那些千千万万的受灾难民和失地流民无以救助安置,不让他们跟著新洲移民船只出海谋生,难道都推到闯贼那边吗?
    “陈卿,你为诸臣之首,对此份《合作概要》可有见教?”崇禎帝冷眼看向始终沉默无语的內阁首辅陈演。
    “臣以为——”陈演艰难地开口说道:“陛下所虑极是。然,我大明眼下之局,犹如重病之人,猛药虽毒,或可续命;若因惧药性而拒医,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白。
    崇禎帝恨恨地看著他,久久不语。
    难道,知道自己要下台了,便破罐破摔让联接受这份荒诞的《合作概要》,然后甩手离去,让朕徒留骂名?
    他再次扫向殿內的僚臣,一个个皆俯首不语。
    显见,他们是想”有条件”地接受新洲藩国所提合作要求。
    毕竟,以现有朝廷境况,已是糟糕到极点,应允了新洲人的条件,多少能缓一口气。
    就冲他们能立即提供五十万两白银的贷款,那对虚弱不堪的朝廷来说,也是一剂甚是有效的强心针,能让大明立时从“休克”中“甦醒”过来,度过目前最为艰难的时刻。
    许久,他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朕知道,你们都觉得朕固执,觉得朕死守著“天朝上国”的虚名不放。”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让一个藩属与我大明“平等往来”,礼制崩坏,纲常紊乱,后果將不堪设想!”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的宫墙:“太祖皇帝开国时定下的规矩,藩属朝贡,厚往薄来,为的是彰显天朝德化。如今新洲人要的不是赏赐,不是封號,他们要的是——”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们要的是改变我大明两百多年所立下的规矩。”
    蒋德璟忽然跪了下来:“陛下,规矩是人定的,亦可因人而改。永乐年间,三宝太监主持七下西洋(应是六下西洋),与诸国往来,何尝拘泥旧制?十数年前,为抗辽东建奴,亦曾借葡萄牙藩人和火炮。如今国势危殆,若一味恪守祖制,恐——”
    “你是说朕不知变通?”崇禎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臣不敢。”蒋德璟伏身,“臣只是以为,与新洲之合作,可取其利而防其弊。”
    “譬如军事顾问,可限人数、限时限、限驻地;贸易往来,可限口岸、限商品、限税额;至於移民招揽,更可严格限制,只准招募流民灾民,不得触动有產之民——”
    方岳贡也跪了下来:“陛下,臣附议。且新洲人所提“贷款“一事,虽需以海关税收或矿產为抵,然眼下国库確已见底。”
    “且不说歷年赋税积欠,户部和地方亏空严重,仅闯贼围城月余,需要修復战事中被毁的城墙、官署、民宅,便需银四十万两以上。”
    “另外,賑济京畿遭兵灾百姓,又需五十万两,补发京营、勤王各军欠餉,更是一百万两打不住。”
    “钱从何来?加征?百姓已不堪其负。借贷?何人可倚?陛下——”
    崇禎帝怔然,隨即长嘆一声,走回御案后,重新坐下。
    他拿起那份《合作概要》,又翻看起来,这一次看得更慢。
    暖阁里的时间仿佛停滯了,香炉里的檀香渐渐燃尽,太监轻手轻脚地添上新香,不敢发出一点声响。
    终於,崇禎帝放下文件,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你们说的,朕何尝不知?国库空虚,军备废弛,流寇未平,东虏虎视——朕每夜辗转,思之痛心。”
    说著,他的语气软了下来,带著深深的疲惫:“可你们也要明白,朕不是不愿变通,是怕这一步迈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今日允新洲人设代表驻京,明日他们便要参决我大明朝政!今日允其操练京营,后日岂非要插手九边调防?今日开口岸许其深入贸易,来日我大明的漕运、盐铁、市舶之利,岂不是亦要参许其中?”
    倪元璐躬身应道:“陛下圣明,所见深远。故此,臣等以为,当与彼辈厘定严章,划清夷夏之限。往来贸易、器械授受皆可商榷,然必有纲纪绳墨。”
    “凡所协约,皆需明载期限,期至则废立由我;凡彼邦人员入境,必受有司监察,不得私相往来;凡货殖交易,必遵《大明律》课税纳捐,分毫不可减免——”
    “更须明告,凡涉军国机要、地方治权、科举教化之事,绝无染指之余地!此乃祖宗法度,亦是社稷命脉,断不容半分含糊!”
    “臣再补一言——”王鐸也躬身奏道,“彼辈纵有僭越之想,然凡朝廷明发詔諭、藩邦朝贺仪注、天下刊行典籍,必书“奉大明正朔”,此乃华夷大防之根本!”
    “彼等海商或可私相称“友邦“,然於乾坤礼法间,大明永远是君,四夷终究是臣。
    这道天理,任他船坚炮利——也翻不过来。”
    崇禎帝看著面前的诸多重臣,心中波涛汹涌。
    他何尝不想富国强兵?
    何尝不想扫清流贼、扫灭清虏?
    可这份《合作概要》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大明的虚弱,也照出了他作为天子不得不面对的残酷现实。
    大明,已经没有了说不的底气。
    为了缓图徐之,竟要与一个海外藩国行“互惠合作”之举?
    “若依你们之见,”他缓缓开口,“哪些条款可谈,哪些绝不可允?”
    蒋德璟抬头:“臣以为,火器操演之法、稼穡水利之术、限定口岸之互市,此三项確可详议。然——彼所谓“常设馆驛於京师”,当改为“三年一贡使暂驻”,“自由迁徙百姓”之条,必须尽数削去;”
    “至於深入內地设栈开埠之请——此乃裂我疆域之举,当以硃笔勾销,绝无商榷余地!”
    崇禎闻言,微微頷首。
    洪承畴接道:“陛下,新洲教习可纳,然须约法三章,员额不得逾百,仅授火器操典,若敢妄议营伍调度、窥探山川川险要——当立斩以徇!”
    “且其驻地须限死登州卫城,凡近畿百里、九边防区,片甲不得擅入。此非势弱屈从,实为——以藩技制虏贼也。”
    倪元璐道:“陛下,市舶可增松江、泉州、天津三口,然祖宗定製不可违,抽分十取其一,乃朝廷底线。”
    “凡番舶入港,必由市舶司官吏登船验勘,所设商栈不得超过三进院落,更须明载条款,敢藏片甲寸刃者,以海寇论处,船货尽没!”
    “彼等若真想做生意,就当守我大明的规矩!”
    魏藻德最后说:“陛下!最要害处在於名器,彼辈所谓“合作概要”四字,僭越狂悖至极,当正名为《新洲恳请天朝允准襄助事由条陈》,方为伏闕请命。”
    “文中凡“双方”字样皆需硃批改为下邦”,凡“商议”之词尽数勾作“乞请”。
    至於“伙伴”平等”等狂言——此乃乱纲常、毁名教之祸端,请陛下御笔亲批,片纸不得留存!”
    “.”
    崇禎帝听著几位阁臣堂官逐一评说,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卿等所言——皆在理。”
    这些条文修改,確实能在形式上维护大明的体面,但实质上的合作——军事训练、技术引进、商贸往来——却都保留了。
    这就像给苦药包上一层糖衣,药还是那个药,只是吃起来不那么难以下咽。
    “若按此修改,新洲人可能接受吗?”他问。
    蒋德璟沉吟道:“陛下,臣观那廖姓使臣,虽呈文偶有狂悖语,然进退应对尚知礼数。前日会晤时,彼曾三度言及“条款可商,文字可易”——。
    “若我朝能擬出合乎礼法、不损国体的修订章程,彼辈或愿斟酌。终究是海外归化之民,未必不会权衡取捨。”
    崇禎帝又沉默了。
    窗外天色渐暗,太监悄悄点亮了宫灯,暖阁里笼罩在一片昏黄的光晕中。
    “擬旨吧。”他终於开口,声音沙哑,“命蒋德璟、洪承畴、倪元璐三人,为新洲事务全权谈判大臣。就按卿等方才所议,擬定我大明之合作——襄助方略。”
    “臣等遵旨。”三人齐声道。
    “还有——”崇禎帝补充道,“告诉新洲藩使,若合作顺利,大明可封其国主为王,赐金印誥命,允其世代承袭。”
    “这是朕,能给他们的最大体面。”
    “臣等明白。”蒋德璟等人再俯首。
    “去吧。”崇禎帝挥挥手,显得疲惫不堪,“三日內,將修改后的条款呈朕御览。记住——既要拿到实利,也要保住体面。这其中的分寸,你们自己把握。”
    诸臣躬身退出暖阁。
    走出乾清宫时,天色已全黑,宫灯在寒风中摇曳,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蒋德璟抬头望了望没有星辰的夜空,长长吐出一口白气:“此番——福兮祸兮?”
    洪承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今这棋盘残局——已非止你我执棋了。便当是借他山之石,暂且撑住这樑柱罢。”
    倪元璐回头看了眼乾清宫明亮的窗户,低声说:“圣心何尝不明澈?只是——九重天子垂衣裳,那南面之位,终究要撑住体统。”
    三人默默走向文渊阁,那里还有许多文书要擬,许多细节要敲定。
    这个秋夜,大明的命运,也不知道会转向何方。
    而在会同馆南馆,廖猛站在窗前,望著皇城的方向,对身旁的卢平秋说:“差不多这几日就该有回音了。”
    “大人,他们会答应多少?”卢平秋低声问道“能答应多少,我们便能捡的几分便宜。”廖猛微微一笑,“要紧的是,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往后——风自然会往里灌。”
    远处传来二更的梆子,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这京师之夜的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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