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5章 乱燉(十二)

风起北美1625 作者:一贱下天山

第675章 乱燉(十二)

      第675章 乱燉(十二)
    戌时二刻(傍晚七点半),大沽口登陆场。
    当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暉被地平线彻底吞没时,喧器了近一个小时的天地,骤然陷入到一种奇异的寂静之中。
    仿佛刚才那震耳欲聋的火炮轰鸣、密如骤雨的火枪爆鸣、八旗铁骑衝锋时掀起的山呼海啸、以及濒死者悽厉绝望的惨叫,都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抹去,仿佛从未在这片滩涂和旷野上发生过。
    空气中瀰漫的硝烟,如同海上升起的雾靄,笼罩了整个战场,让人更加无法看清这里曾经所发生的一切。
    然而,不论深沉的暮色,还是薄薄的靄气,都无法彻底掩盖这场短暂而又惨烈交锋后所留下的痕跡。
    那股浓重的血腥味让人感到莫名的心悸,那是成百上千的人与马匹新鲜血液泼洒后,在闷热天气里迅速蒸腾、发酵的味道,混杂著內臟破裂后的腥臊和死亡本身冰冷的气息。
    战斗爆发得极为突兀,在下午六时左右,整个登陆场正升起裊裊炊烟,伙夫正敲响开饭的木梆,准备进食晚餐时,清虏骑兵骤然杀至。
    瞭望哨发现西面地平线上腾起巨大烟尘,一骑又一骑探马不断飞奔而回时,所有人立即意识到,又有一股不开眼的敌人来了。
    “敌袭!”
    “西面!”
    “大股骑兵!”
    尖锐的铜號声和嘶吼声几乎同时响起。
    短暂的死寂后,整个登陆场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池塘,瞬间炸开。
    军官的吼叫声、士兵奔跑的脚步声、武器碰撞的鏗鏘声、以及急促的备战號角,混合成一股紧张的洪流。
    登陆场指挥部里,气氛也在瞬间绷紧,但並无太多恐慌。
    “清虏?————这个时候?”正在与几名营长、参谋核对明日向天津开拔计划的新华军支援部队总指挥卢平秋中校,闻讯后挑了挑眉毛,放下手中的炭笔,脸上露出一丝诧异。
    “他们准备来送死吗?”
    数日前,三千关寧铁骑的突袭,在这里撞得头破血流,尸横遍野。
    这个消息想必已传了出去,清虏难道以为自己比关寧军更耐打,头也更铁?
    还是,他们另有倚仗?
    就凭他们来的骑兵要多一点,战力更强悍一点?
    经过近三日昼夜不停的转运,此时大沽口岸上已聚集了一支颇为可观的力量:新华陆军第三混成营、第六混成营主力、一个加强炮兵连,合计约一千一百人;海东拓殖分区及耽罗岛自卫军的一千二百余名战斗人员;以及东江镇前协、
    右协的两千四百余名官兵,兵力总规模超过四千七百人。
    而且,为了防止可能再次出现的“骚扰”,卢平秋不仅命令上岸部队加筑胸墙、增设拒马,更在外围防线前方,驱使著大量徵召民夫和部分东江镇辅兵,挖掘了一道虽不深、但足以迟滯骑兵衝锋的壕沟。
    这些举措在许多东江镇官兵看来,未免过于谨慎了点。
    三千关寧铁骑气势汹汹而来,不也在这道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丟下千余具尸体狼狈而逃吗?
    有海上数百门舰炮的威慑,有岸上这数千支火枪和十数门火炮构成的交叉火力网,还有什么样的敌人会想不开,来这里送死?
    卢平秋对此力主坚持。
    “战场之上,永远不要低估敌人的决心,也永远不要高估自己的防线。关寧军败了,不代表別的军队不会再来。”
    “多做一分准备,就少流一分血。”
    此刻,他的谨慎和小心得到了充分验证。
    “確认是大股骑兵,看旗號和装束,是清虏甲骑,数量————不下四千!”哨探急切地报告。
    指挥部內的军官们互相对视一眼,惊讶之余,竟都隱隱流露出一丝————兴奋。
    战斗的命令迅速下达,原本略带鬆弛的营地也瞬间进入临战状態。
    火炮手揭开炮衣,清理炮膛,装填手从弹药箱中捧出沉重的实心弹或成包的霰弹。
    火枪兵们迅速在胸墙后列成三排標准的线列,检查燧石、装填火药铅弹。
    东江镇的弓箭手和长矛手则被布置在二线及侧翼,作为近战补充和应对意外情况的预备队。
    而在海上的几艘战舰和武装商船缓缓调整船身,打开舷窗,露出一门门冷冽的火炮。
    清虏骑兵的速度极快,显然,他们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守军尚未完全反应过来之前,一举衝垮那道看似甚是粗陋的防线。
    地平线上,那条黑色的粗线迅速变宽、变厚,最终化为汹涌的浪潮。
    镶白旗、镶红旗的旗帜在奔驰中猎猎舞动,盔缨匯成一片跳动的色彩。
    前排是轻甲快马,用於试探和扰乱,中后部则是身披重甲、手持长矛马刀的巴牙喇和拔什库精锐,那是真正的破阵铁锤。
    他们看见了前方那道並不算高大的土木防线,看见了浅显的壕沟和几排木质拒马,也看见了防线后那些沉默列阵、身穿不同於明军鸳鸯战袄的黑色和灰色军服的士兵。
    但衝锋的势头已然提起,如同离弦之箭,再无回头可能,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在领兵主將的嘶吼声中,整个骑兵洪流开始最后的加速,马蹄声匯成淹没一切的死亡鼓点,大地在铁蹄下呻吟震颤。
    然而,这场战斗却完全复製了数日前击溃关寧军的模式。
    依旧是密集而凶猛的火炮轰击,依旧是连绵不绝的火枪齐射,依旧是被层层叠叠的障碍和拒马挡在阵线之外,依旧是————尸横遍野。
    儘管,清虏八旗甲骑所展现出的悍勇与纪律更甚关寧军,但他们的衝锋势头却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火线,被一柄柄巨锤不断敲打,被如雨的弹幕一层一层地切割。
    从高空俯视整个战场,你会清晰的发现,数千清虏骑兵的衝锋,在这片由火炮和火枪构成的立体火网面前,显得如此悲壮而又徒劳。
    他们引以为傲的速度、衝击力和个人勇武,在数百步外就被无情地击倒,每前进一步,都在付出惨重的代价。
    一排又一排下马挪动拒马的清虏甲兵,被密集的火枪攒射打成马蜂窝。
    这根本不是战斗,这是一边倒的屠杀。
    对方仅仅依靠火炮和火枪,就將四千精锐八旗甲骑阻挡在百步之外,並以极快的速度在吞噬著他们的生命。
    “呜————呜呜————”
    悽厉的退兵牛角號声,终於不甘地响起,穿透枪炮的喧囂。
    残余的清虏骑兵如蒙大赦,慌忙调转马头,向两侧,向后方溃退。
    他们丟下了旗帜,丟下了伤员,甚至丟下了部分影响行动的重兵器,只想儘快逃离这片死亡之地。
    当最后一缕夕阳消失在天际,枪炮声终於彻底停息。
    战场上只剩下风声、伤者的呻吟、战马的悲鸣,以及浓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打著火把清理战场的士兵们,面对眼前的景象,即便是经歷过战阵的老兵,也忍不住脸色发白,有些新兵更是忍不住呕吐起来。
    目力所及,从防线前一百步开始,直到五六百步外,层层叠叠铺满了人和马的尸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
    鲜血將乾燥的土地浸成了暗红色的泥沼,在火把的照耀下反射著诡异的光。
    残缺的肢体、碎裂的甲冑、丟弃的兵器、无主的战马————构成了一幅地狱般的画卷。
    粗略估算,清虏在此遗尸超过一千五百具,伤者恐怕也有数百。
    “清虏————怕是没想到会踢到这么硬的铁板吧?”卢平秋放下望远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次日清晨,海雾尚未完全散去,朝阳將金色的光芒再次洒满大沽口码头。
    休整了一夜的新华—东江联军开始拔营,四千余官兵,拉著百十辆装载著弹药、补给和野战火炮的车架,排成整齐的行军队列,浩浩荡荡地向著西北方向的天津城稳步开进。
    几面鲜艷的赤澜五星旗在风中猎猎飘扬,形似跳动的血与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