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蝗灾之下
晋庭汉裔 作者:陈瑞聪
第710章 蝗灾之下
对于关中百姓而言,汉启明五年实是多灾多难的一年。
持续了大半年的黄白城战事自不必多说,这一仗打得关中百姓精疲力尽。刘聪拒绝与西军进行正面的总决战,继而采用大范围的迁民掠民等措施,与西军进行焦土战、袭扰战,这使得西军虽然在战场上占据上风,但粮秣却消耗巨大,府库渐渐捉襟见肘。
恰又逢连年大旱,启明四年的旱情就已经非常严重,到启明五年更是令人心焦,从四月一直到七月,整整四个月,长安一带仅仅下了三场小雨,关中境内各郡县亦是有过之无不及,泾、汉、渭三水水位大跌,一度到了徒步可涉的地步,各土塬干裂缺水的程度,仅豆苗可勉强存活,粟麦的收成更是大减。
也正是因为这等窘境,阎鼎等人自知已经难以维持自治,终于放弃了自矜与幻想,选择放弃盟友身份,转而向刘羡称臣劝进,以求获得汉军的支援。因此,在得到阎鼎等人的劝进书后,刘羡在六月便命杨难敌与刘琨设法筹集粮秣至关中,进行赈灾救济。
并且为了表明朝廷的重视,杨难敌亲自押送第一批粮草进入关中,岂料此时关中又添一难,那便是蝗灾。
其实从五月中旬开始,便已有蝗灾之相。当时主要发生在渭北地区,蝗虫纷纷破土而出,将北地、冯翊一带的草禾几乎吃尽,而赵军与西军忙于征战,对此次蝗灾无暇顾及。当地的百姓也大多避难迁走,因此也没有做预防的措施。
而今年的旱灾又格外之长,等到七月中旬,竟然还有不少蝗虫破土,这就使得这次的蝗灾规模格外之大,陇右的蝗虫与关中的蝗虫汇集一处,直接往关东处腾飞,密密麻麻,真如黑风一般遮天蔽日,落到地上,又如同黄沙弥漫,无边无际。渭南的农人们望着这铺天盖地的蝗群,一年来的辛苦几日间就化为虫食,还有山野间的青草林木,甚至是牛羊身上的皮毛,都为蝗灾掠之一空,真觉得是神罚降世,如此情形,人力该如何抵挡?
到了这个地步,今年的关中可以说是颗粒无收,而历经如此之久的战事,又有多少百姓还有存粮呢?如此情形下,许多平民当场便断了炊,他们想要到山林中刨食野菜和树皮求活,可蝗虫连这些东西都没有给人剩下,想要救急,恐怕只能用吃土的方式了。
一个严峻的事实摆在关中人面前,平民们便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去秦岭更深处的地方求生,甚至离开关中,要么就开始自相残杀,易子而食。当然,还有一个不是选择的选择,原地等死。
一时间,齐万年之乱时的饥荒景象再现了,更准确地说,比齐万年之乱时的饥荒更甚,当时张华还能组织一部份关东商人来关西卖粮,允许人们卖儿鬻女。但现在,人们就是想卖也没有机会了。
民间百姓逃散死亡,村落往往化为废墟,穿行其间而不见丝毫人烟,到处都是饥饿者罗列道旁枕藉而死的尸体,就连常见的狐狼都为饥荒者捕杀绝迹,剩下的骨头白得发亮。长安一带十室九空,到处可以看见扒光了皮的桑树、柳树、柿树,在烈日下枯竭死亡。
当然,也不能说西军完全没有存粮,在关中摆脱张方,正式进入自治局面后,还是有两三年的太平时光,这使得关陇的大族们有机会存下一些粮秣,以备不时之需。可问题在于,眼下正是战乱时节,谁也不知道,战争会在什么时候再度开始,大族士子们还打算拿这些存粮自保,怎么可能救急呢?
事实上,杨难敌送来的第一批粮秣,也是供长安西军食用的军粮,毕竟军队没有吃饱,守不住长安,其余一切都无从说起。但以杨难敌之铁石心肠,沿路所见,亦让他大感触目惊心。
尤其是到了长安城下,城外聚集着数以万计的饥民,他们骨瘦如柴,双目无神,唯有小腹高高鼓起,简直已经不似人形。杨难敌驱使粮车从眼前经过时,他们竟视若不见,就好似已经成了幽灵一般,死气沉沉,令杨难敌大感可怖。
而进城之后,情况稍好,虽说长安将士也精神颓废,但好歹还能维持基本的饮食。只是现在天天吃的都是豆饭,导致人人说话都有气无力,犹如丢了半条命。那些战马的状态更差,按理来说,秋天正是战马贴秋膘的季节,可杨难敌目光所及,全是掉光了膘的瘦马,突兀着骨头,看上去就极为硌人。
杨难敌面见阎鼎时,已经是八月下旬,两人还是第一次打交道。杨难敌听说阎鼎年纪与天子相仿,孰料此次见面,这位关中士人的领袖形容枯槁,头生白发,看起来似有五十了。显然,这次粮荒的压力令他难以承受。
稍微寒暄几句,相互认识后,阎鼎也不废话,直接和杨难敌诉说如今的关中详情:长安府库中已剩下不到五万斛粮食,综合关中所有府库,也不过十三万斛,以眼下关陇总共十六万西军的兵力,一旦开战,恐怕还不能支撑一个月。现在所有人都是饥肠辘辘,除去极少数士人以外,大部分士卒都开始以菜粥度日,尽可能地缓和粮食不足的危机。
他听说杨难敌这批运来的粮秣仅有六万斛,难免露出失望的神色,立刻追问道:“只有这些么?恐怕连半个月都不够,杯水车薪啊!”
杨难敌亲眼目睹了眼下的惨状,当然也知道这不是虚言,但他也非常无奈,对阎鼎解释道:“阎兄,我是从汉中紧急调来的粮秣,您也知道,今年大旱,漕运难以通行,这些都是用牛马拉过来的,损耗极大,这已经是竭尽所能了。”
阎鼎如何不知?但实在是灾情既如星火,他只得问杨难敌:“下一批粮秣大概何时能到?能有多少?”
杨难敌摇首苦笑道:“阎兄,汉中的存粮实在不多,再要从巴蜀调粮,损耗更大,我估计又要等半个月,十五万斛粮秣,若能运到长安,能剩有十万斛就差不多了。”
听到这,阎鼎也知道杨难敌这边是尽力了,他只能自我安慰道:“若能有十万斛,省吃俭用,再临时加种一些豆苗,好歹能熬过这个年关吧。”
可他到底也骗不过自己,又说:“可若是胡虏再兴兵,又该如何是好呢?”
杨难敌便安慰道:“蝗灾又不是只侵长安,不侵平阳,他们也都是朝东飞的,长安一斗米卖金二两,平阳便是好上一些,最少也是一斗米金一两,刘聪又不是神仙,除非他能凭空变出粮食,否则如何能够再战呢?”
“但愿如此吧!”阎鼎在此处顿了顿,又对杨难敌躬身行礼道:“杨兄,你是陛下的妻兄,太子的舅舅,不比我人微言轻,还麻烦您上书陛下,请朝廷尽可能地援助关中,顾念关中的子民吧。”
对于这一句的表态,杨难敌当然猜得到,关中如此困难,除了向朝廷求援以外,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了。只是眼下朝廷的困难也很大,今年天子刚刚宣布了减免赋税,又要到处安置士卒,实在没有多少余粮可言。巴蜀能拿出二十万斛粮秣出来,已经算是尽力了。
更何况,以阎鼎等人与朝廷有旧怨,关中豪族的忠诚度也依旧可疑,就算他们比江东的大族稍好一些,也好得不多,朝廷再付出更多,恐怕也是白打水漂。谁知他们会不会突然反水,倒施冷箭呢。因此,杨难敌打算敷衍一二,也就将此事应付过去。
岂料阎鼎接下来又道:“还有,以当今关中的形势,我们恐怕也难以保证太上皇的安全,太上皇也久有返乡之思,还请您护送太上皇返回成都,也算是了却太上皇的一件心愿吧!”
这真是个大消息,得闻此语,杨难敌一时震惊,继而沉默不语,在脑海中思量阎鼎背后的用意。
而阎鼎继续道:“再就是我等有一个不情之请,需要拜托杨兄。”
“阎兄但说无妨。”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乌鸟有返巢之思,狐死有首丘之念,何况人乎?可如今战火纷纭,关中涂炭,雍秦之民朝不保夕,长此以往,纵使王侯之家,又有谁能说危巢之下,能不伤片羽。如今江南平定,京畿无事,我等欲将妻小寄寓义安,不知杨兄以为如何?”
至此,杨难敌终于明白了阎鼎的想法,继而惊喜交加。看来,在接连高强度的战事之下,西人也自知濒临极限,终于打算放弃自治的幻想,向朝廷妥协了。所谓寄寓家小,不就是向朝廷交换人质吗?加上此前他们愿意送回太上皇的条件,等同于是说,关中已经打算彻底唯义安是从了。而作为交换,就是希望朝廷能够倾尽全力来支援关中。
话说到这种地步,杨难敌怎能不允?他自是满口答应,向阎鼎极力保证自己说服天子来援。说罢,他又向阎鼎询问道:“除了阎兄以外,还有多少人要带走?”
阎鼎则摇首道:“仅有数十人而已,人心不定,还请杨兄保密。”
杨难敌这才反应过来,他猜测,西人内部的分歧很大,应该是分为了两派,一派如阎鼎,打算完全放弃自治,直接倒向南汉,但另一部分仍然心有顾忌。所以阎鼎打算先秘密投诚,让朝廷派兵来接管长安,只要汉军一到,阎鼎大开城门,将长安移交给汉军,那便是木已成舟,纵使其余人心有不满,但也无法反对了。
这确实是个好主意,但杨难敌却嫌麻烦,他干脆对阎鼎道:“有哪些人不服?大不了以朝廷的名义,阎兄你设宴会谈,好好劝劝他们,劝得通自然最好,若是劝不通的话……”
杨难敌冷笑两声,拍了拍自己的剑柄,其用意不言而喻。
阎鼎则否决道:“这种计谋,可一不可再二,当年我用这种办法扳倒了河间王,其余人早就提防着我,除非有护卫相随,又或者在军中,否则不肯轻易赴宴。我此时提出设宴,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杨兄还是早日带兵前来为好。”
杨难敌听闻此语,也有些无奈,只好妥协道:“那好吧,我尽快调兵,但阎兄,我必须得据实相告,今年朝廷没有出兵关中的计划,哪怕我返回汉中后立即着手此事,先调兵三万,还要征集粮草,来回一趟,最快也要两个月才能再来关中。”
“两个月?”阎鼎闻言难免皱眉,来回踱步片刻,驻足说道:“理应无恙,那还请杨兄看在关中百姓的份上,多多费心。”
两人就此说定,而后阎鼎就将杨难敌送到未央宫中去面见刘恂,随后以护送太上皇刘恂的名义,将自己的妻儿数人,连同贾龛、麹允、张春等十余名西人官员的妻小,以及前晋襄阳王司马范一党,都尽数随杨难敌返回汉中。
此行可谓是声势浩大,有宫人服侍,骑士护卫,羽葆鼓吹随行,前后近数百人,一路浩浩荡荡离开了长安。一度引起了长安城内其余西人的不满,阎鼎劝服众人说,这都是为了获得义安的支持,继续扣留刘恂也无用,还白白浪费粮食,不如以此来换取义安天子的好感,如此才将不满压了下去。但对于输送人质一事,阎鼎则加以隐瞒,因为他明白,任何时刻,内部的矛盾都永远是最大的危机。
待杨难敌走后半个月,也就是九月中旬,关中的蝗灾已经绝迹,但饥荒却还未达到顶峰。四处都传来坞堡流民马贼们相互劫掠、争夺粮秣的消息,人相食已经不再是一件奇闻。即使只是粗略估计,这次蝗灾导致的死亡人数就已超过十万。
也就在此时,阎鼎最不愿见到的情形出现了。
贾疋自潼关来信,声称黄河对岸的赵汉开始再次调兵征民,拷问俘虏可知,赵主刘聪趁此大灾之际,竟然不愿固守,刚刚稳定国内秩序,便要聚集河东、朔方、河北十三万众,倾国出战,御驾亲征。蒲坂渡间已经再次搭建河桥,看样子誓要一举吞并关陇。
阎鼎得闻讯息后,即刻传令于各部,下令调集军队于黄白城,准备再次迎战,但同时又提议说,此战以对峙为主,不必与赵军决战。很显然,阎鼎并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而是寄希望于杨难敌能搬来救兵,让赵军知难而退。在此之后该何去何从,他也就不愿去想了。(本章完)